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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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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學期開始的時候,所有的同學都開始談論起未來的職業問題,我也開始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以音樂為職業,為此而努力奮鬥,對於我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但是我反覆思考都想不出別的可以令我愉快的職業。我不願意聽從父親的建議去經商和從事其他手藝,不是因為反對這些職業,而只是毫無興趣而已。當我看到班上的同學對於自己選擇的職業極其自豪,似乎給了我啟發,覺得我的選擇也是既好又準確的,總之,我也是滿腦子自豪感,滿心喜歡。條件對我是有利的,因為我從十二歲開始就由一位很好的老師教授小提琴,學習成績比較好。儘管我父親極力反對,不願意自己的獨生子去從事藝術這一最不可靠的行當,為此感到擔憂,卻因而更助長了我的反抗意志,何況教師也鼓勵我,努力促成我的志願。父親最後讓了步,寄希望於時間的考驗,期待我在這一學年中會改變看法,我只能懷著渴望的心情苦苦忍受這漫長的一年。

就在最後一學期時,我生平第一次愛上了一位漂亮的少女。我同她相處的時間不多,想見她的慾望也不強烈,只是象在夢中一般享受著自己初戀的甜蜜。這段時間裡我深深地沉浸於音樂和愛情之中,常常由於興奮而徹夜不眠,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有兩支小曲的旋律在我心中迴盪,我試圖把它們寫下來。創作使我心中充滿了羞澀和迫切的快感,相形之下我那近似遊戲的愛情煩惱幾乎被完全淡忘了。這時聽說我的愛人正在學習唱歌,我非常想去聽一聽。數月之後我的願望終於得到了滿足。就在我家舉行的一次晚會上,這位漂亮小姐被邀請表演唱歌,她極力推辭,最後還是沒有推掉,我懷著迫切的心情等她表演。一位先生在我們家的小鋼琴上替她伴奏,他彈奏了幾個節拍,她就開始演唱。啊,她唱得不好,極其不好,而當她唱的時候,我的驚訝和痛苦逐漸轉化為一種同情,甚而是一種幽默感,我不免為自己的熱戀的未來感到擔憂。

我是一個有耐心、並非不用功的學生,但是不能算是一個好學生,而在最後一學期中我卻有點兒鬆懈了。原因不在於我懶惰,也不在於我的戀愛,而是一種青年人的耽於幻想和漫不經心的情況,一種意識上和頭腦中的遲鈍。這種遲鈍僅僅偶爾強烈地、突然地中斷,那是由於我那早期的創作慾望象乙醚似的佔據了我的奇特的時間。隨後我感到自己被一種極其潔淨清澈的空氣所包圍,在這種空氣中不可能夢幻似地生活,一切感覺都變得敏銳了,潛伏著一種警覺性。但是在這些時間中產生的旋律卻很少,也許只有十個旋律和一些和音的開頭;但是我永遠也沒有忘記這些時間的空氣,這種特別潔淨清澈、幾乎有點冰冷的空氣以及思想高度集中的氣氛,為了正確地抓住一個旋律,不受任何偶然的動作和行為的影響。我並沒有滿足於這些小小的成績,也不認為這些就是最美好的東西,但是我很明白,在我的一生中並沒有比再度回覆到這些思想敏捷、創作欲強的時間去更為我所渴求和重要的了。

因此我也就過著這種消閒的日子,我沉迷於小提琴中,陶醉於一閃而過的旋律和色彩繽紛的音調。不過我很快也就明白,這不是創作,而僅僅是我自己著力予以衛護的一種遊戲和精神享受罷了。我覺察到,追求夢想,為此而耗費時光,和艱鉅而明確地為追求音樂形式而進行鬥爭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早在那時我也已多少理解到,真正的創造總是孤寂的,同時必然要求我們為此而放棄生活的種種樂趣。

我終於自由了,結束了中學生活,辭別父母來到首都的音樂學院開始新的大學生生活。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我深信自己會成為一個音樂學院的優秀學生的。事實上卻完全事與願違。我努力選修各門功課,卻發現自己在必修的鋼琴課上遭逢巨大的困難,同時看到我的全部課業好似一座無法攀越的大山橫亙在我面前。我雖然決不打算放棄,心裡卻是失望和困惑的。我這才發現自己缺少藝術天賦,原先無疑是低估了通向藝術之途的艱鉅和困難。作曲令我絕對厭惡,極其少量的作業就使我感到好似翻越大山,我對學習毫無信心,已弄不清自己是否還有學習能力,儘管用功卻毫無樂趣。我覺得自己又渺小又可悲,只能到什麼辦事處當一個辦事員,或者在普通學校隨便學點兒什麼。我不能夠訴苦,至少給家中的信裡不能訴苦,只能悄悄地、失望地繼續走那條已經開始了的路,我認為自己至少可以當一個普通的小提琴手。我練啊練,忍受著教師們的責備和嘲笑,我親眼看到有一些我曾經輕視的同學,輕而易舉地取得了進步,受到表揚,我只得把自己的理想深深地潛藏起來。把小提琴拉好也沒有多大意思,除非成為藝術大師,否則就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事情清清楚楚,我在下過一番功夫,吃過一番苦頭之後,會成為一個有用的手藝人的,我可以到任何一個小樂隊充當一名默默無聞的謙遜的小提琴手,以此掙錢餬口。

因此我在這個時期中,極其渴望——簡直什麼都可以應允——脫離毫無樂趣的音樂枷鎖,去過一種沒有音響和節拍的普通生活。在我想望能找到歡樂、成就、榮譽和完美的地方,我卻只見到了要求、規則、責任、困難和危險。我腦子裡顯現出一些藝術作品,它們要麼庸俗無聊,要麼顯然違背藝術規律,因而都是毫無價值的。於是我收拾起自己的一切偉大的想法和希望。我是千百個大膽追求藝術、卻又缺乏成為真正藝術家能力的青年人中的一個。

這種情況大概持續了三年左右。這時我已經二十出頭,顯然選錯了職業,我只能羞愧地、完全出於責任感地走完這條已經開始的道路。我對音樂已經麻本不仁,只是單純地運用指頭,完成艱難的功課,在和聲上錯誤百出而已。我就這樣在一個愛嘲笑人的教師處,上著困難的鋼琴課,他把我的一切努力看成僅僅是在浪費時間。

倘若不是原來的理想始終偷偷地在我腦中作怪,那麼我在這幾年中的日子一定會好過得多。我是一個行動自由的人,有許多朋友,是一個儀表堂堂、生氣勃勃的年輕人,出身於富有的家庭。我原本可以享受一切,過一種吃喝玩樂的閒日子。但是我不願這樣,一句話,我覺得自己有責任,首先要使自己的青年時代過得快活充實。我沒有料到,就在我的藝術生涯遭逢災星的毫無防備的時刻,思鄉之情油然而生,我沒有能力遏制和遺忘自己的失望。僅只有一次我達到了目的。

這是我愚蠢的青年時代中最愚蠢的一天。當時我正在追求著名歌唱家h教授的一個女學生。她的情況看來和我相似,她懷著巨大的希望來到學校,找到了嚴格的教師,卻不習慣自己的功課,最後甚至認為自己連嗓子也是不行的。她便自暴自棄起來,整日和男同學們調情,知道我們所幹的一切蠢事。她具有一種極易消逝的火辣辣的、色彩鮮豔的美麗。

這位美貌的麗蒂小姐只要一看到我,便總是用她那種慶真無邪的同情心把我捕獲。我對她的愛也總是一晃即逝的,常常把她遺忘,但是隻要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迷戀之情總是再度向我襲來。她對待我如同對待其他男同學一樣,她挑逗我們享受她的魅力,而她自己則懷著青春時期的好奇的性感參與這一切行動。她是十分美麗的,但是這種美麗只在她說話和行動的時候,只在她用她那溫柔而深沉的聲音大笑的時候,只在她跳舞或者挑逗她的情人們互相妒忌的時候才顯露出來。因而我常常在每次她也參加的社交活動後回到家裡的時候,自己嘲笑自己,我向自己證明,象我這種型別的人是不可能嚴肅地愛上這位可愛的玩世不恭的女子的。但是有時她又重新達到目的,她用一個手勢,用一句柔聲細語強烈地打動我,使我又頭腦發熱,瘋狂似地在她的寓所附近溜達逗留到半夜三更。

我在當時那一個短時期中的行為半是粗野,半是故意做作的放縱。經過一些日子的挫折和麻木似的沉默之後,我的青春要求我有劇烈的行動和歡樂,於是我就和一夥同年齡的朋友去尋歡作樂。我們成了一夥興高采烈的、放縱的、甚而是危險的鬧事者,在麗蒂和她那個小圈子裡享有可疑的、然而卻是甜蜜的英雄聲譽。由於當時的種種景況,以及少年時期的放縱之舉,早就超過了界限,因此那時的行為究竟有多少青春樂趣,究竟迷醉到何種程度,我今天已經不能作出判斷。有一件事可稱為過分之舉,我一想起它就感到悔恨莫及。事情發生在冬天的某一日,恰巧沒有課,我們一起到郊外去,一共八個年輕人,也許是十個,其中有麗蒂和她的三個女朋友。我們還帶上了那時專供孩子們遊戲的雪橇,我們在城市周圍的山包上尋找可供滑雪的道路和山坡。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天十分寒冷,太陽時隱時現,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姑娘們色彩鮮豔的衣服和頭巾被白色背景映襯顯得格外絢麗,呼呼的寒風吹得她們的衣裙猛烈地飄動。我們這個小團體洋溢著一片興高采烈的喧鬧,互相叫嚷嘲弄,互相拋擲雪球,引起了一場大戰,直至大家滿頭大汗,渾身是雪,才停下來略事休憩,過一會兒又開始了新的戰爭。我們用雪堆成一座大碉堡,有的防禦有的進攻,我們還不時乘著帶來的雪橇從山坡上向下滑行。

中午時分大家都因為劇烈運動而飢餓萬分,我們在一個村子裡找到了一家挺好的飯館,要他們帶煮。燒烤,逐強佔了他們的鋼琴,又是唱歌,又是狂叫,還要了許多葡萄酒和格羅格酒。菜餚上桌後便開始了歡樂的午宴,灌了無數葡萄酒之後,姑娘們飲咖啡,而我們則喝起了格羅格酒。小小的飯廳裡一片觥籌交錯的喧鬧聲,大家早已鬧得暈頭轉向。我始終逗留在麗蒂身邊,她今天情緒很好,對我特別殷勤。她在這種熱鬧有趣的氣氛裡顯得特別嬌美,那一雙漂亮的眼睛時而大膽,時而又羞怯地閃爍著柔情蜜意。接著又玩了一種賭罰的遊戲,主持遊戲的人在鋼琴旁模仿我們老師的動作讓大家猜;不然就是要大家精確地數出一對親吻著的人接吻的次數和形容出接吻的模樣。

當我們吵吵鬧鬧離開飯館,踏上歸途時,已是下午時分,但天色卻已經有點兒昏暗了。我們又象徵性的孩子一般在雪地裡放縱胡鬧著,不慌不忙地在徐徐降臨的暮色中返回城市。我陪伴麗蒂同走,為了充當她的騎士,我不惜和其他同伴發生衝突。我帶她坐在我的雪橇上,保護她免受不斷地朝她拋擲的雪球的襲擊。最後人們終於放過了我們,每個姑娘都有了陪伴的人,只剩兩位先生沒有伴,露出好鬥的樣子在一旁冷嘲熱諷。我從未象那時候這麼瘋狂激動過。麗蒂挽著我的手臂,在我們同行途中聽任我輕輕地把她拖近我身邊。麗蒂有時急促地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有時候又愉快地沉默無語,我覺得她信心十足地傍著我在暮色中行進。我心裡象在燃燒一般,決心儘量不放過這個機會,至少是儘可能掌握這個親密溫存的時刻。快要進城時我建議走一條彎路,沒有遭到任何反對,我們便轉入了一條景緻優美的山路,道路陡峭地環繞山谷向上婉蜒,站在路上眺望,河流、山谷和城市盡收眼底,遠處城市裡一排排亮晶晶的路燈和萬家燈火早就是一片通明瞭。

麗蒂仍然勾著我的胳臂,叫我同她說話,嘲笑我那種過火的興奮激動,而她自己看去也極其興奮。當我輕輕使勁把她拉近身邊,企圖吻她時,她卻鬆開手,跳到了一邊。

「你瞧,」她喘息著說,「我們必須滑到下面的草地上去!你害怕了吧,你這位英雄?」

我往下一瞧,真是嚇壞了,山坡十分陡峭,有一瞬間我簡直毛骨悚然。

「不行,」我脫口說道,「現在天色太黑了。」

她立即嘲諷而失望地瞪了我一眼,稱我是膽小鬼,還賭咒說,我若不敢帶她,她就單獨滑下山去。

「我們肯定會摔倒的,」她微笑著說,「但這卻是今天全部旅程中最最有趣的事啦!」

她如此刺激我,我決定滑一次了。

「麗蒂,」我低聲說,「我們滑下去。倘若摔倒了,你可得用雪替我按摩,倘若平安到達,我也要得到報答的啊。」

她只是哈哈大笑,坐上了雪橇。我瞧瞧她那閃耀著親切笑意的眼睛。接著便爬上前座,讓她在後面抱著我往下滑去。我感覺她抱住了我,她的雙手交叉在我胸前,當我再想同她講些什麼時,卻什麼話都不能講了。山坡非常陡峭,使我感到自己好似從半空中掉了下來。我立刻將兩個腳跟著地,企圖停住雪橇,或者頂多摔一交,因為我突然擔心麗蒂會發生危險。然而太遲了。雪橇不可控制地向下滑去。我只感到一陣冰冷的雪片打在臉上,猶如刀割般的疼痛,接著便聽見麗蒂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當時我覺得頭上好似被錘子沉重地敲了一下,身上某個地方也好象有一種被割裂似的疼痛。最後感到的便是一陣寒冷。

我的有趣而又愚蠢的青年時代隨著這次快活而短促的雪橇旅行而告終。同時還有其他種種趣事,包括我對麗蒂的愛也都隨之而消失殆盡。

出了這場樂極生悲的大災禍後,我倒是擺脫了一切。而對於其他人則是極為可怕的時刻。他們聽見了麗蒂的尖叫聲,就在山上朝著下面黑暗處哈哈大笑和冷嘲熱諷起來,最後終於明白出了事時,才好不容易地爬下山坡,其間還耽擱了許多時間,因為還要等他們從放縱喧譁轉到冷靜思考。麗蒂臉色蒼白,處於半昏迷狀態,事實上她完全沒有受傷,只是手套被撕破了,使她那雙細嫩的手擦破了一點兒皮,流了一些血而已。他們認為我已經死了,便把我抬走了。我在滑行時是撞在蘋果樹或者梨樹上的,骨頭撞裂了,後來我千方百計治療都未能痊癒。

大家都以為我得了腦震盪,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嚴重。頭部和腦子確實受了傷,我昏迷了許久才在醫院裡甦醒過來,頭上的傷口後來完全癒合了,腦子也恢復了健康,只是左腿上好幾處傷口未能完好如初。我從此便成了一個殘廢人,只能跛行,再也不能大步行走,更談不上奔跑和跳舞了。打這以後我的青年時代便碎然落進了一個寂寞的境地,我只能忍受屈辱、無可奈何地順從命運的擺佈。可是我仍然常常想起這次黃昏時分的滑雪,想到它的後果決不是我命中註定的。

當然我很少考慮我這條斷裂的腿,倒是常常考慮到這次不幸事故的其他一些後果,它們倒確實是很有好處、很可喜的。在黑暗中擔驚受怕的光景固然不幸,而後來幾個月的靜臥和長期沉思默想,對於我卻是極有益的療養。

在我長期靜臥的第一個階段,也就是受傷後第一週的情況,我已完全記不清了。我曾昏迷很久,恢復知覺後也極虛弱和遲鈍。我母親來到醫院,每天忠實地守在我床邊。當我看著她,向她說幾個字時,她就很高興,幾乎是喜笑顏開了,儘管她極其替我擔憂,但並不是擔心我的身體,而是擔心我的智力,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們常常在寧靜而又明亮的病房裡作長時間的交談,不過內心並不十分融洽,我總是常常更多地傾向父親。現在由於她的關懷和我的感恩,我們達成了和解,而我們兩人抱著互諒的期望已經由來已久並早已安於現狀,現在居然通過對話能夠促進信任了。我們諒解地互相凝視著,大家都不談這些事。在我生病時能精心照料我,她又是我的母親了。我又懷著孩提時代的感情注視她,暫時忘卻了其他的一切。後來我們的關係當然又回到了過去的樣子,我們兩人都避免談起醫院裡這段日子,免得互相覺得尷尬。

我漸漸地不再重視自己眼前的處境,也比較安心了,因為我的高燒已退,醫生也不必再設法向我保密,因為事實上這次摔交給我留下了永久紀念。我看到自己的青年時代,尚不曾有意識地享受到什麼,卻被驟然割斷了,變得貧乏無味,我得為這次事件付出我的全部時間,至少也得在病床上躺臥三四個月。

我也曾急切地企圖想出一個辦法來改變現狀,描繪一幅未來的圖景,結果總是徒然。很多想法還沒有考慮妥當,我就疲倦了,沉入了睡夢,我在生活中遭逢恐懼和失望,被迫從想息中取得安靜。我的不幸始終糾纏著我,無時無刻直至半夜三更,我想不出絲毫可以安慰我的事。

一天夜裡,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幾個鐘點後醒了過來。我覺得自己似乎夢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便盡力回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它顯然使我好受多了,並且能夠隨意設想自己已經克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把它們都拋之腦後。當我躺著默默沉思時,我感覺有一種復元和解脫的熱流輕輕流過全身,一個旋律來到成唇邊,我幾乎不出聲地哼了起來,持續不斷地哼著,音樂突然又象一顆新出現的明星般照耀著我,我對音樂早就荒疏了,現在我的心又合著音樂的節拍跳動起來,我的全部生命之花又重新開放,我盡情呼吸著純淨的新鮮空氣。我迷迷糊糊地躺著,周圍一片寂靜,遠處好似有輕輕的合唱聲向我傳來。

我帶著這種內在的新鮮感覺又重新入睡了。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我變得許久不曾有過的愉快和輕鬆。母親察覺後便問我,為什麼這麼高興。我沉思了片刻後告訴她,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到我的小提琴,現在它又闖入了我的心田,我為此而高興。

「可是你總還要有很長時間不能拉小提琴呀,」她有點擔憂地說。

「這沒有關係,即使我完全不能演奏也沒有關係。」

她不理解我,而我也沒法向她解釋清楚。不過她注意到我的精神狀況正在好轉,並且在這種無緣無故的快活後面並沒有潛藏著任何精神上的敵人。過了幾天之後她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問起這件事。

「親愛的,你到底對於音樂有什麼打算?我們幾乎可以肯定,是音樂害了你,你父親已經和你的老師們談過了。我們不想三番五次勸說你,至少目前情況下不想如此——不過我們認為,你對音樂如果是失望過,並曾想放棄過,那麼你還是放棄的好,不要由於固執和羞愧而維持原狀。你意下如何?」

我重又想起了自己那一段對音樂冷漠和失望的漫長時期。我試圖向母親解釋那一段時期的經過情形,她卻顯出好象明白了的樣子。但是我表示,還是穩當為好,無論如何我不願半途而廢,我要念完音樂學院。事情就暫時這樣決定了。這位婦女未能著送我的靈魂深處充滿了音樂。對於我演奏小提琴是幸運還是不幸不必管它,我重又聽見了世界上美妙的藝術品的聲音,我明白,對治癒我的病除了音樂並無他藥。我的現狀使我不能夠再拉小提琴,將來也許只能改行從事別的職業,可能當一個商人;但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當商人也好,從事別的和音樂毫無相關的工作也好,我仍然要在音樂中生活和呼吸的。我要重新作曲!事實上使我快樂的並非象我對母親說的拉小提琴,而是作曲,創造音樂,在創作中我感到手在顫抖。有時候我重又感到清新空氣的微微顫動,又象過去最健康的時期那樣感到思想敏捷冷靜了,同時,在我看來,我這條跛腿和其他毛病也變得無足輕重的了。

我從此成了勝利者,自此我常常讓自己的願望馳騁於健康的、富於青春情趣的領域之中,當我常常由於殘疾而痛苦、憤怒和羞愧,想要發洩憎恨和詛咒時,音樂總能減輕這種痛苦的勢頭,因為音樂里總有使我獲得安慰和煥發精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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