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父親旅行到這裡來探望母親和我。有一次,他發現我的病情已有所好轉,便把母親接回家去了。開頭幾天我感到有些孤單,一想起自己簡直沒有向母親說什麼知心話,對她的關心和照顧也太少,便感到慚愧起來。這時,充溢我身心的是另外一種感情,它遠遠超過了一切善意的撫慰和同情。
有一個人出乎意外地來探望我,我母親在時她不敢來。這個人就是麗蒂。我十分驚訝地望著她。最初的片刻間我簡直想不起自己曾和她是多麼的接近,我又是何等地愛她。她戰戰兢兢地來看我,既怕我母親,還怕上法庭,她自以為對我的不幸負有罪責,後來才逐漸地瞭解到情況並非她想象的那麼可怕,她也根本沒有責任。這時候她舒了口氣,然而心裡還多少有點迷惑不解。這個姑娘雖然心術不正,但是,在這件事的整個過程中卻表現出婦女的善良本性,內心充溢了感人的對不幸的同情。她甚至多次用上了「悲劇」這個字眼,對此我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主要是不理解我竟能如此快活,居然對自己的不幸毫不重視。她誠心誠意請我原諒,請我允許她作我的情人以為補償。這令人感動的一幕確實又重新激起了我內心勝利的喜悅。
對於我這麼一個愚蠢的孩子,沒有比這更好的撫慰了,我極為滿意,一切責難和指控全都煙消雲散。而她顯然對這一撫慰不大高興,越來越感到心安理得,恐懼感也逐漸消失了,於是對我的態度也越來越平靜和冷淡。事後我想起自己對她的傷害一定不小,因為我如此低估她在整個事件中的作用,幾乎近似忘記了她;因為我剋制自己的同情和歉意,導致她演出了這漂亮的一幕;還因為我雖然對她十分殷勤有禮,卻已經完全不愛她了,而這一點也是最嚴重的。她要我即使失掉手腳,仍然是她的崇拜者,儘管她既不愛我,也不祝福我;我對她的痴情越深,她從中獲得的滿足也越大。現在呢,她十分清楚地明白,我什麼痴情也沒有,於是她漂亮的臉蛋上探望病者的同情和溫暖的神色也越見消失和淡漠。最後她客客氣氣告辭而去了,雖然滿口許諾下次再來探望,卻沒有再來。
我早年的愛情落到這等可笑、可憐的下場,在我是十分痛苦的,幾乎失掉了自信,但是這次探望對我還是有好處的。我很驚奇自己居然破天荒不用熱情的有色眼睛去看待這位美麗可敬的小姐,儼然一副和她素不相識的樣子。就好象有人給我一個娃娃,我象一個三歲的兒童似的抱著它,愛撫它,我一週前還如此熱愛的姑娘,現在卻成了陌生人,怎能叫我不為這種感情的疏遠和變化而感到驚訝呢。
冬天裡的那個星期天,同去郊遊的夥伴們中有兩個來看望了我幾次,然而我們互相卻無話可談,我覺得他們看到我已大大好轉就深深出了一口氣,我請他們以後不必再為我浪費時間。後來大家果然沒有再見面。這件事顯然給了我一個特別痛苦的印象:一切都離我而去,一切都是陌生的、和我無關的,而這一切在青春年代中本該是屬於我的生活的。我突然看到自己在這段時間裡的生活是何等的錯誤和可悲,愛情、朋友、習慣和歡樂都在這一年離我而去,就象脫去了一件破舊的衣服,毫無痛苦地和我脫離了關係,剩下的只有驚奇,奇怪它們怎能在我身上停留如此長久,並且怎能和我並存。
使我吃驚的是另一次訪問,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有一天我那位嚴厲而好嘲弄人的音樂教師來看我了。他拄著柺杖,雙手戴著手套,說起話來還是那樣尖酸刻薄,把那次不幸事件稱為「替女人趕馬車」,聽他的口氣,我那場災難全然是咎由自取。儘管如此,我覺察出他說這話只是脫口而出,而且儘管他說話的口氣和過去一模一樣,但並不懷有惡意,只是讓我明白,他雖然來探病,卻仍舊認為我是一個反應遲鈍、成績平庸的學生,並告訴我,他的同事,小提琴教師也是這個看法,他們只是希望我早日恢復健康,讓他們高興高興。這番話雖則象是替過去的粗暴行為表示抱歉,而那尖刻的語調卻和從前毫無二致,但在我聽來恰似一場慈愛的表白。我向這位不討人喜歡的教師伸出手去表示感謝,為了表明自己對他的信任,我試著解釋這一年來自己的發展,而現在又如何復甦了自己對音樂舊有的感情。
這位教師搖搖頭,嘲弄似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問我:「啊,你想當作曲家?」
「可能,」我不高興地回答。
「噢,我祝你成功。我本來想你也許會重新加緊練琴的,倘若你是想當作曲家,那當然就不需要練習了。」
「你認為我不合適嗎?」
「是的,為什麼呢?你得明白,一個音樂學院的學生若是不用功,不能勝任功課,總是想到去作曲的。每個人都可以這麼做,不過每個人也總明白天才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不是天才。這麼說我該去當鋼琴演奏家?」
「不,親愛的先生,你恐怕也辦不到。你可以繼續學習小提琴。」
「是的。我也願意學的。」
「希望你認真學習。我不能多留了,先生,祝你早日康復,再見吧!」
他走了,把驚愕留給了我。在這之前,我還很少去想返校學習的事。然而現在又害怕自己重返學校會重新遭逢困難和不幸,一切情況最終又會變得和過去一模一樣。不過我並沒有耽於這些問題,我明白這位嗜蘇教師來訪完全出於一番好意,是對我表示關懷。
我現在已可以作療養旅行,但我猶豫不決,想等到學期終了放假時再去,目前寧可多用用功。我現在第一次感到休息有一種驚人的力量,尤其會給人一種強制性的影響。我懷著疑懼的心情又開始我的課業和練習,一切都比從前進行得好些。我當然看得很清楚,我決不會成為一名錶演藝術家;然而我在目前的情況下對此也不感到有什麼痛楚。別的方面都進展得很順利,尤其是樂理、和聲和作曲,在長期休養之後就好似從黝暗的灌木林轉入開闊明朗的花園。我覺得我練習時的想法和嘗試不再徘徊於一切音樂的規律和法則之外,而是在嚴格的學生守則之內,正沿著一條狹窄的、然而又是清晰可辨的道路,朝自由的境界邁步。事實上,當然還有無數的鐘點、無數的白天和黑夜好似一道籬笆橫在我面前,我得用自己受傷的腦子克服種種矛盾和困難;不過絕望的情緒早已離我而去,道路儘管狹窄,卻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
學期結束時,我們的理論教師在假日前的告別會上講了一番叫我大吃一驚的話:「你是本屆學生中唯一對音樂真正有所瞭解的學生。倘若你有創作,我很樂意看看。」
這句安慰人的話陪伴我度過了整個假期。我已有很長時間沒有回家,現在搭乘車子迴歸故鄉,這不僅激起了我心頭的愛,還喚起了對於兒童時期和少年時期的幾近忘卻的記憶。父親到車站來接我,我們坐了一輛馬車回家。第二天清早我就忍不住到古舊的街道上去漫步溜達。青年時代的業已消逝的悲思第一次湧上了我的心頭。我支著手杖一瘸一拐地穿過大街小巷,所到之處都引起我對童年時的遊戲和失去的歡樂的回憶,這於我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裡,當我看到誰並且聽到誰在說話的時候,便想入非非,一切都使我痛苦地想起以往的年代和目前的殘疾。同時我也聯想到,母親對我所選的職業雖然從未公開表示反對,卻實在是不大讚成。一個健美的翩翩少年想當音樂家、演奏家或者瀟灑的指揮家,她多少還能理解,但是一個資質平庸並且膽小怯懦的跛子要當小提琴手,她實在不能理解。她這種觀點又得到我們一個遠房親戚、一個老太太的支援。我父親曾一度禁止這位老太太來我們家,這使她大為生氣,但是她並未中斷和我母親的來往,總是趁我父親處理賬目事務的時候來。從我童年時代起,母親就很少和我交換意見,對於我所選擇的職業,她認為是一種令人惋惜的墮落的志,對於我的不幸,她看作是我命裡註定的公開的懲罰和警告。
為了讓我高興高興,父親和市音樂協會聯絡妥當,要我在一次音樂會上獨奏小提琴。可是我不能,我拒絕了,整天躲在從兒時起就居住的小房間裡。最叫我害怕的是那些問不完的問題和說不完的話,所以我幾乎不大出門。我只是時時懷著不幸的妒忌從視窗眺望街上的生活,注視著小學生們,特別是年輕的姑娘們。
我反覆想著,多麼希望今後再能向一位姑娘表達愛情啊!我將永遠被拋棄在一邊,例如在跳舞會上,我只能旁觀而已,倘若一位姑娘向我表示友好,肯定也只是同情而已!啊,這種同情我早已饜足到極點了。
這種情況下我不能再在家鄉逗留下去了。我的雙親也很難容忍我那種容易衝動的憂鬱症,因而當我提出籌劃已久的旅行方案時,他們幾乎沒有反對意見,其實父親早就許諾我去旅行了。我的殘疾不僅破壞了我的身體,從此以後還永遠破壞了我衷心想望的志願和希望。我的弱點和殘疾從未象那時候那樣令我煩躁和痛苦,每一個健康的青年男子和每一個漂亮婦女的眼光都使我感到屈辱和痛苦。我慢慢地習慣於支著柺杖行走,不再感到有所不便時,我就明白自己受辱和苦惱的年代已經過去,可以順心而有趣地打發日子了。
幸而我有能力單獨旅行,不需要任何人幫助照料。任何人的陪伴都會打擾我,破壞我內心的平靜。當我坐在火車裡,沒有任何人打量我,向我表示同情,我便會覺得渾身的輕鬆。我白天黑夜不停歇地趕路,第二天傍晚,當我透過渾濁的玻璃窗眺望高聳的山峰時,心裡真有一種逃亡的感覺,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黃昏時分我們到了終點站,我疲倦而愉快地穿過格勞賓登1一座小城鎮的黝暗街道,徑直走向第一家旅館,喝過一杯深紅葡萄酒後我就沉入了睡鄉,整整十個小時的睡眠不僅恢復了旅途的疲勞,還解除了大部分由來已久的煩惱。
1格勞賓登(graubuden),瑞士一州名。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了一輛小小的登山火車,火車沿著翻滾著白沫的山溪穿越過狹窄的山谷,抵達一座孤零零的小火車站,中午時分我就來到了這個國家最高的小山村之一的村子裡了。
我在這寂靜、貧困的村子裡的一家獨一無二的小旅舍裡安下身來,秋天來臨之前,我成了這裡唯一的客人。我原來打算在這裡作短期休息,然後再到瑞士各處旅遊,觀賞一下異國的風貌。可是高原上微風習習,空氣清新,芬芳四溢,我再也捨不得離開了。我所在山谷的一面全是松樹林子,幾乎從山腳佈滿到山頂,另一面卻是光禿禿的石巖。我就在這裡打發著日子,有時坐在棕色的岩石上曬太陽,有時坐在小溪邊傾聽著潺潺的流水聲,每到夜晚,這叮咚的水聲便響徹整個村子。最初的日子裡,我象飲啜一杯清涼飲料似的享受著這裡的寂靜,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好奇地或者同情地朝我指指點點,我是自由自在的,象一隻孤獨的鳥兒飛翔在高原上,很快就忘卻了自己的痛苦和那種病態的妒意。偶爾,我一想起自己還未能去過別的山上,未能拜訪更多的山谷和阿爾卑斯山峰以及未能攀登那些危險的山徑時,便感到難過。然而,總的說來我是愉快的,經歷了幾個月的煩惱激動之後,孤獨的寂靜包圍著我,使我好似處身於一座堅固的城堡之中,我重又找回了曾被擾亂的平靜的心靈,並且認識到自己身上那些弱點,倘若沒有愉快開朗的心情,那麼就會使自己變得灰心絕望。
山上度過的那幾周幾乎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呼吸著清新純淨的空氣,飲啜著冰涼的溪水,凝視著在陡峭的山坡上照看著羊群吃草的牧人,他們頭髮烏黑,舉止夢幻般的恬靜。我還不時聽到暴風雨掠過山谷的聲音,感到霧氣和雲塊拂過自己的臉頰。在岩石的縫隙中,我看到了小小的、柔嫩的、色彩斑斕的繁華世界以及茂盛可愛的翠綠苔蘚。每當明朗的晴日,我喜歡攀登山峰,一直爬到對面的山頂,眺望那藍天下的美麗如畫的群山景色和白雪皚皚、好似披著耀眼的銀裝的田野。在山中小徑的某一處,有一條小泉潺潺流過,形成了一個淺淺的水潭。我發現,凡是陽光燦爛的晴日,總有一群成百的藍色小蝴蝶在這裡憩息飲水,它們對我從不懼怕,我若是打擾了它們,它們便揮動著薄綢般的小翅膀,圍著我翩翩飛舞。自從我結識它們之後,我只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走這條小路,每次看見這密密麻麻的藍色蝶群,就覺得它們好似在舉行什麼慶祝盛典。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當然也不全是湛藍的晴天和充滿節日氣氛的日子。在我的記憶中,那裡不僅有霧天和雨天,還有大雪和嚴寒,甚至還有暴風雨和惡劣的氣候。
我並不習慣於孤單寂寞,隨著最初的體憩和享受過去之後,我感到不時有煩惱來侵襲我,並且又常常突然覺得恐怖正在降臨。寒夜裡,我常常獨自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膝上蓋著旅行毛毯,疲倦得無法抵禦各種紛然而至的思想。我所向往的一切都是一個熱血青年所渴望和追求的:熱鬧的宴會和歡樂的舞會,婦女的愛情和冒險記,事業和愛情的成功。然而這一切卻都在大洋的彼岸,永遠和我無緣,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即。甚至在那放肆胡鬧的年代,那次半帶強迫的遊戲,其結局是我的雪橇失事,儘管如此,在我的記憶中也還是美麗動人而且具有樂園的色彩的,好似一個失落了的歡樂的天堂,它們的回聲一再地從遠處迷迷糊糊地傳來。有時候夜裡暴風大作,冰冷而持續不斷的暴雨傾瀉而下,毀壞了松樹林,發出可怕的聲響,並且猛烈地撞擊著破舊的屋頂,在這不眠的夏夜發出成千種無可形容的怪聲,而我則躺在床上做著熱烈而又毫無希望的夢,夢著生活和愛情,滿腹的憤怒並且怨天尤人,我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可憐的詩人和夢想者,他的美麗的夢想僅僅是一個稀薄的肥皂沫,與此同時,世界上其他成千上萬的人卻正為他們的年富力強而沾沾自喜,正向生命的一切頂峰伸出雙手高聲歡呼。
然而我仍然陶醉於群山和其他一切神聖的美景之中,它們似乎在透過一層面紗向我窺視,都從一個奇怪的遠方在向我說話,於是我感到在我和那常使我痛苦不堪的煩惱之間隔著一道薄膜和一種令人微感陌生的東西。很快地這一切又變得如此遙遠,不過我這顆尚未破碎的心還能夠聽到那好似來自另一世界的聲音,聽到那白天的歡騰和夜晚的悲嘆。我看見並感到自己成了天空中飄浮的雲塊,成了田野裡戰鬥的人群,不論是歡樂和享受,還是不幸和痛苦,它們兩者發出的聲響都是明朗而清晰的,從我的心靈深處散開,又從外面進人我的心靈,匯成一片和諧的音階,闖進我的睡夢,不管我願意不願意,都為我所佔有。
一個寂靜的傍晚,我從山岩上回轉家中,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上述的一切,而當我反覆思考之後,覺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謎。突然間我想出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了,這是我早年就已嚐到過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迷亂時刻的復生。伴隨著這一回憶同時而來的是另一種愉快的開朗,一種近似玻璃般晶瑩和透明的感情,沒有絲毫偽裝,也不存在任何痛苦或幸福,只意味著力量、音響和激流。從我膨脹的感情中產生的活力、光彩和奮鬥精神,最終昇華為音樂。
如今我在自己充滿光明的日子裡看到的是陽光、森林、棕色的山岩和遠方的銀色山峰,對於幸福、美、享樂有著加倍的感受。而在陰暗的時刻,我感到自己病態的心中有加倍的激情在膨脹擴大,我簡直分不清快活和痛苦,而是這一種相等於另一種,兩者都令我痛苦,兩者都為我所珍愛。我內心不論是歡暢還是痛苦,我總是盡力靜靜地凝視著、認識著互相密不可分的光明和黑暗,它們的痛苦和寧靜都是偉大音樂的節拍、力量和一個部分。
我沒法描述這種音樂,在我的眼裡,它是陌生的,也是無止境的。但是我能夠聽見它,我能夠把這個世界作為一個整體來予以感受。我也能夠把握它的一部分,那是很小的一部分,是它的反響、縮小和建議。我就這麼思考著,整日價不斷地汲取著,我感覺這一切必須用兩隻小提琴來加以表現,於是我便開始象一隻剛學飛的鳥兒般勇敢地凌空翱翔,我天真無邪地寫下了我第一首奏鳴曲。
有一天清晨我在自己的房間裡試奏了第一樂章,我確實感到自己有許多弱點,感到不熟練和無把握,然而每一節拍都引起了我內心的顫動。我不知道音樂是否動聽,但是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創造,是過去從未有過的。
樓下客廳裡坐著旅館老闆的父親,他整年整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滿頭冰柱似的白髮。這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從來不說一句話,只是用安詳的眼睛細細地環視著四周。他這種莊嚴的沉默真是一個謎。他這樣坐著,究竟是因為他具有超人的智慧和安詳的心靈,還是因為他的心力已經枯竭了呢。我每天早晨都夾著小提琴走到這個老頭旁邊去,因為我注意到,他總是十分注意傾聽我的演奏和每一個樂曲。每當我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我就走到他面前,給小提琴定好調後就為他奏第一樂章。這個耄耋老人靜靜地閉上他那黃眼白、紅眼眶的眼睛,傾聽著我的演奏,每當我停下來思考某一段音樂時,他也抬起本然的臉用那對平靜的眼睛注視著我。我演奏完畢,向他點頭致意時,他也狡黠地向我眨眨眼睛,似乎聽懂了一切,用那對黃色的眼睛答覆我的目光,接著便轉過身子,微微低下腦袋,重又恢復了原來木然不動的狀態。
山上的秋天來得格外早,當一天清晨我出發離開那裡時,正是濃霧密佈,淫雨霏霏,寒氣襲人了。然而,我腦子裡還是陽光明媚的晴日,而且除了有益的記憶外,還帶走了對前途的愉快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