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蓋特露德》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那時我沒有考慮到莫特的休假以及他對旅行的興趣正濃。他為我的歌劇感到高興,答應竭盡全力加以協助,只可惜旅行計劃已定,因而只應諾到秋天時再一起研究他的角色。我把他那個角色的樂譜另行抄出一份給了他。他帶走了那份樂譜,之後,按他向來的習慣,一連幾個月音訊俱無。

於是在這段期限內我們又得以果在一起。蓋特露德和我已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我相信,自從在鋼琴邊的那個時刻起,她肯定了解我內心的感情了,但她卻沒有說一個字,對我的態度也毫無異樣。她不僅愛我的音樂,她也喜歡我本人,和我一樣,她也感覺到,在我們兩人之間有一種自然的協調,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變化總是理解和有同感的。就這樣,她同我和睦一致、友好相處,卻沒有狂熱。有時候我對在她身邊度過的這種寧靜、有價值的日子很感滿足。這期間我總想,熱情最終總會來臨吧,因為她的每一種友情對於我只不過是一種施捨,我為此感到痛苦,愛情和渴望的風暴時時震撼著我,使友情變得陌生和冷淡。我常常極其迷惑,企圖自己說服自己,她恰好又是一種穩重、開朗、生性平靜的人。但是我的感覺告訴我,這是一種假象,蓋特露德完全能夠懂得,愛情必然也會給她帶來風暴和危險。我後來常常回想起這件事,我覺得,倘若我當時全力向她進攻,捕獲她,想盡辦法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她肯定會順從我,永遠跟我走的。但是我對她的開朗性格憂心仲忡,她對我表示的溫柔和好感全都是令人難堪的同情而已。我不能擺脫這樣的思想,她若能找到另一個健康而儀表堂堂的男子,而她也象喜歡我一樣的喜歡他,那麼她便不可能如此長久地維持我們這種平靜的友誼。後來,這種思想一再地在我腦海裡出現。為換取一條筆直的腿和一個討人喜歡的外表,我情願放棄我的音樂和我生活中的一切。

就在這個時期臺塞爾又重新和我接近了。他是我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人,因而他是第一個得知我的秘密、知道我的歌劇內容和計劃的人,他謹慎地把我的作品拿到家裡去進行研究。當他再來看我時,他那有著金黃鬍子的娃娃臉由於滿意和音樂引起的激情而紅通通的。

「您的歌劇真棒!」他興奮地對我嚷道。「我已經把序曲在鋼琴上練過一遍了!現在我們去好好喝一杯,我說,您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要為我們的友誼開懷暢飲一番。當然我並不想難為您。」

我欣然接受,於是我們便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臺塞爾第一次把我帶到他家裡去。他最近剛剛把一個妹妹接到家裡住,她在母親死後成了孤身一人。臺塞爾在長期單身生活後覺得新的家庭生活十分舒適,簡直不知道如何誇獎他妹妹才好。他妹妹是一個單純質樸、無憂無慮的姑娘,和他很象,也有一雙明亮、孩子氣、善良而又愉快的眼睛,她的名字叫布里琪苔。她給我們端來點心和淺綠色的奧地利葡萄酒,還有裝著長長的弗吉尼亞雪茄煙的煙盒。於是我們為她的健康幹了第一杯,為我們的友誼幹了第二杯,當我們吃著點心,喝著酒,抽著煙的時候,善良的臺塞爾懷著滿心喜歡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忽兒坐在鋼琴旁,一忽兒抱著吉他靠在長沙發上,一忽兒又坐在桌子角上奏起小提琴來,一邊還隨意唱著美妙的歌曲,他那雙快活的眼睛閃閃發光,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向我,向我的歌劇致敬。事實證明他妹妹和他有同樣的熱情,對莫札特的信仰也毫無遜色。小小的寓所裡飛揚著《魔笛》和《堂?吉奧萬尼》的歌聲,杯酒言歡暫時中斷,取而代之的是提琴、鋼琴和吉他聲,還不時伴有哥哥準確而美妙無比的口哨聲。

我在短暫的夏季演奏季節中還擔任著樂隊的小提琴手,到秋天時便辭去了這個職務,因為我的作品需要我投入全部時間和興趣。樂隊指揮對我的離去大不高興,最後甚至對我特別粗暴,幸而臺塞爾勇敢地從中斡旋,微笑著把他擋了回去。

在臺塞爾的忠誠維護下,我完成了歌劇音樂中樂器部分的樂譜。他認真地體察我的思想,不講情面地指出我在管絃樂處理中的一切過錯。他也常常大光其火,象粗暴的指揮一般訓斥我,直到某一處他認為不行、而我卻認為可以、並頑固地堅持的地方,按照他的意見刪除或修改後才肯罷休。他總是在我懷疑和不清楚的時候給我舉例作出說明。當我有點喪失信心或者缺乏勇氣時,他就拿出總譜來給我講解,向我介紹莫札特或者洛特金1的成功經驗,把我的種種猶豫、儒怯和頑固不化罵作「笨牛」。我們互相咆哮、爭吵和責備,要是事情發生在臺塞爾寓所,那麼布里琪苦便凝神聽著,不時給我們拿來酒和煙,惋惜地撫摸著那些揉皺的樂譜散頁,小心翼翼地把它們重新弄平。她因為愛她的哥哥,便連帶也愛了我,把我看成了一個音樂大師。每逢星期日我總要到臺塞爾家去吃飯,只要天氣晴朗,飯後便一起坐電車出去。我們到山上和林中漫步,一面閒談,一面唱歌,兄妹倆不用我請求便一再地吟唱著他們家鄉的種種民間小調。

1阿爾貝特?洛特金(albertlortging,1801—1851),德國歌劇作家。

有一次我們在一家鄉村酒店吃點心,從窗外傳來一種鄉村舞曲,我們吃完點心便到花園裡坐著,飲啜著蘋果汁略事休憩,布里琪苔卻偷偷朝房於那邊溜去,等到我們察覺,朝窗外望去時,她正跳著舞經過窗下,看去就象夏日的清晨一般,清新而又令人心情舒暢。當她回來時,臺塞爾使用手指威脅她,說她也應該邀請他。她滿臉通紅,顯得很尷尬,一邊向他表示婉拒,一邊望著我。

「怎麼啦?」她哥哥詢問道。

「沒什麼,」她簡單地回答道。可是我無意中發現,她在用目光朝他哥哥使眼色,要他注意我。於是臺塞爾就說;「就這樣吧。」

我當時什麼也沒有說,不過總覺得好生奇怪。她當著我的面跳舞,似乎有點困惑。直到後來我才想到,倘若沒有我這個礙事的夥伴,他們的旅遊也許會走得更快、更遠,情況也會完全不同的。從此以後我就很少參加他們的星期日郊遊了。

歌劇中女高音角色排練結束之際,蓋特露德就已發覺,再經常去看望她,和她親密地在鋼琴邊消磨時刻,使我感到為難,而我也肯定羞於尋找藉口以繼續這種來往。她令我吃驚地向我建議,定期到她家為她練唱伴奏,因而我每週要在她家度過兩三個下午。老先生很高興看到我和她友好相處,何況這位早年喪母的姑娘向來就是家庭的女主人,一切全由她自己作主。

花園裡已經充滿初夏的華麗景色,在寂靜的住宅周圍,到處都是花兒和嘰嘰喳喳的鳥兒,每當我從街上走進花園,穿過兩旁排列著黝暗的古老石像的林蔭道,走近掩沒在綠樹叢中的房子時,每次都有進入聖地的感覺,在這裡,外面的聲音聽去很微弱,外界的情況也很難滲入。蜜蜂在窗前盛開的花叢間嗡嗡嗡地飛舞,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照入房內,我坐在大鋼琴邊聽蓋特露德唱歌,傾聽著她那既輕鬆高昂,又活潑婉轉的歌聲,我們唱完一支歌曲相視而笑,兩人之間如此和諧信賴,就象是一對同胞兄妹。好幾次我曾想到。我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我永恆的幸福,然而我卻始終沒有這樣做,因為我願意等待,直到她終於也表示出有這種要求和渴望。可是蓋特露德看來很滿足於這種純潔的友情,絲毫沒有其他要求的表示,我甚至常常覺得,她在請求我不要動搖這種寧靜的和諧,不要破壞我們的春天。

我為此而失望,唯一使我欣慰的是她如此深深地喜歡我的音樂,如此瞭解我併為我而驕傲。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六月,接著蓋特露德便和她父親一起到山上度假去了,我沒有去。每當我經過她家門口,總看見梧桐樹後面冷冷清清的,大門鎖著。我的痛苦又開始了,越到深夜,這種痛苦便越深重。

於是我總在黃昏時分帶著樂譜到臺塞爾家裡去,參加他們那種安分而愉快的生活,喝著奧地利葡萄酒,一起演奏莫札特的音樂。然後在柔和的夜風中漫步回家,一路上看見對對情侶在公園裡散步;回到家,我筋疲力盡地往床上一躺,卻總是久久不能入眠。直到現在我也不明自,為什麼我能夠同蓋特露德如此友好交往。我永遠不可能抵制她的魅力,她吸引我、震撼我、征服了我。她時而穿淺藍色衣服,時而又著灰色衣服;時而活潑,時而嚴肅,我傾聽著她的聲音。後來我一直不能理解,我當時居然能夠聽著她唱歌而沒有熱血沸騰地向她求婚。我迷亂而興奮地從床上起來,開啟電燈開始工作,讓人聲和樂器聲錯綜交織在一起,在新的、狂熱的旋律中重複思念之歌。但是安慰常常不肯降臨,使我焦躁不安地徹夜失眠,迷亂而毫無意義地念著蓋特露德的名字,蓋特露德卻不在面前,撫慰和希望也就離我而去,只覺得前途一片昏暗,毫無希望。我呼喚上帝,責問他為什麼這樣戲弄我,為什麼對我緘默無言,剝奪了我的、連最窮困的人都可以享有的幸福,只給了我這種殘酷的安慰,我的渴望一再被空洞的幻想所替代,成了我所探求的聲音和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

白天我還能夠控制自己的感情。一大清早我就咬緊牙關從事工作,然後進行長距離散步以鎮靜自己,又用冷水淋浴來清醒頭腦。黃昏時分我為逃避向我逼近的黑夜就到開朗的臺塞爾兄妹身邊去,在他們那裡獲得幾小時的安寧,有時候甚至是歡樂。臺塞爾肯定發現我病了,卻歸咎於我的創作,勸我好好保重身體,雖則他對這件工作也熱情似火,對我的歌劇,他興奮激動之情不亞於我自己。有時候我想單獨和他在一起,便邀他出去,在一家酒店的陰涼花園裡消磨一個黃昏,然而那一對對情侶,那湛藍的夜空,那許許多多燈籠和焰火,還有那刺激情慾的香氣,這城市的夏夜所常有的一切,都不能讓我快活起來。

當合塞爾也為了陪伴布里琪苔去山裡度假而離開時,我的情緒更糟了。他邀我同去,態度極為誠懇,但是我非常擔心自己的行動不便會破壞他們的樂趣;因此我終於沒有接受邀請。我孤零零留在城裡整整兩個星期,因失眠而疲憊不堪,工作進展甚微。

這時蓋特露德給我奇來滿滿一盒產自瑞士華萊斯村的阿爾卑斯玫瑰,當我看到她的筆跡和那些業已凋謝的褐色花朵時,彷彿覺得蓋特露德正以她那可愛的眼睛在注視著我,不禁為自己的粗野和絕望感到羞愧。我認為,讓她知道我的情況較為合宜,於是便在第二天早晨給她寫了一封簡訊。我有點開玩笑似地告訴她,我因為想念她而久久失眠,我已經不再能夠接受她的友誼,因為我愛她。寫信的時候感情又重新攫住了我,所以這封信開頭的語氣很平靜,並且幾乎帶有一點兒詼諧的口氣,結尾時卻是激烈而熾熱的。

郵局幾乎每天送來臺塞爾兄妹的問安信和明信片。他門絕不會料到他們所有的信件都給我帶來失望,因為我期待著另一個人寫來的信。

信件終於到達,一隻灰色大信封上寫著蓋特露德秀麗飄逸的字跡,裡面裝著信紙。

親愛的朋友:

您的來信使我陷於困境。我看您很痛苦,並且有病,否

則我一定要斥責您為什麼如此襲擊我。您知道我非常喜歡

您;可是我覺得目前的情況對我非常合宜,我絲毫也不想加

以改變。倘若我看到有失去您的危險,我會想盡一切辦法

保住您的。但是對於您信中的熱情我不能夠給予回答。在

我們分手期間,您要暫時忍耐,等我們重又相見時,再一起

商談。那時候一切便會迎刃而解了。

您的蓋特露德

這封信雖然和我所期待的大相徑庭,卻也大大安慰了我。這是她對我的問候,她容忍了我,聽任我向她求婚,沒有拒絕我。這封信也給我帶來了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那近似冷漠然而開朗性格的形象。我渴望得到的她的照片,儘管沒有,可她本人的形象卻一再地在我的腦海裡出現。我覺得她就在近旁,她的目光期待我信任她,於是我一下子既感到慚愧又感到得意起來,這種感情幫助我戰勝消沉的傷感,剋制急切的渴望。我獲得的不是安慰,而是堅強和勇敢。我帶著我的工作住進了一家鄉村小旅館裡,旅館離城約摸兩小時路程。我常常坐在一株花朵業已凋謝的丁香樹蔭下沉思默想,對於自己以往的生活覺得奇怪。我是何等孤獨而拘謹地走著自己的路,不知道自己將要走向何方!我沒有紮根之地,我沒有家鄉故土。我和雙親的關係只是表面上的來往,禮貌上的書信往來而已;為了追求那危險的創作幻想,我拋棄了我的職業,而我對創作永遠也不滿足。朋友們都不瞭解我,蓋特露德是獨一無二能夠和我和睦相處並且完全瞭解我的人。我活著就是為了創作,也就是它給了我生活的意義,可是它多麼象捕風捉影,多麼象空中樓閣啊!它果真有意義麼?果真能實現和完成一個人的願望麼?一行行音符的堆積,充滿想象力的激情演奏,在最好的情況下,果真能夠給與其他人以一個小時的舒適享受嗎?

後來我又重新發奮努力,終於在這個夏天完成了歌劇的核心部分,雖然表面上還有許多缺點,但不管怎麼說,初稿至少是完工了。有時候我又非常高興,躊躇滿志地想象著自己的作品如何贏得人們的擁護,諸如歌唱家、音樂家、樂隊指揮和合唱隊指揮等,他們全都得執行我的意願,使我的作品對成千上萬的人產生影響。另外一些時候我又變得憂鬱而恐懼起來,認為所有這些活動和努力將使一個孤獨可憐的人為毫無作用的夢幻和空想而耗盡精力,這個可憐的人正是大家都同情的。而有的時候我也喪失了信心,企圖找出根據說明我的作品是不可能上演的,全都是錯誤和誇張。不過這種情況較少,我基本上深信自己作品的生命和力量。我的作品也是誠實和熾熱的,其中有我的親身經歷,流遍著我的熱血,即使我今天不想再聽見它們,並且正在寫作完全不同的樂曲,那麼這個歌劇仍然是我的整個青年時代,當某些節拍又和我重新相逢時,我的感覺就象是有一股從熱情的青年時代的荒涼山谷吹來的溫暖的強勁春風在向我襲來。我思考著,它的全部熱情和力量都是出自一顆軟弱、貧乏和渴望的心,於是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在那一時期的整個生活是否也象現在一樣,是可愛的,還是痛苦的。

夏季快要過去了,我在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漆黑的夜晚寫完了歌劇的序曲,次日清晨冰涼的雨點變小了,天空一片灰色,花園裡露出了秋天的景色。我收拾好行李回城裡去。

我所有的熟人中只有臺塞爾兄妹已經回來。兄妹倆臉色黑裡透紅,容光煥發,看來旅途經歷非常愉快,好似在歌劇中一般,活動豐富而又緊張。我們兩人把序曲從頭至尾審閱了一遍。當臺塞爾把手搭在妹妹肩上,對她說「布里琪苔,你瞧著吧,這是一個大音樂家!」的時候,我的心幾乎是象過節一樣,樂滋滋的。

我急切而激動地期待著蓋特露德來臨,並對此很有信心。我將把一件美妙的作品拿給她看,我知道她會象是自己的作品一般理解和欣賞它的。最令我焦急的是海固利希?莫特,我不能沒有他的幫助,而他卻幾個月音訊俱無。

終於他出現了,並且還趕在蓋特露德歸來之前。有一天早晨他來到我的房間,久久地凝視著我的臉。

「您臉色真難看,」他搖搖頭說。「是啊,創作這事兒可不簡單呢!」

「您看過您要扮演的角色的那部分了吧?」

「看過?我已背誦如流可以演唱了,您什麼時候想聽都成。這音樂真該死!」

「您這樣認為嗎?」

「您瞧著吧。現在正是您最美好的時光,您等著瞧吧!等歌劇一上演,您的聲望就要斷送,您在閣樓上的太平日子就沒有啦。嗯,這是您自己的事。我們什麼時候表演?我只有幾處地方要提請您斟酌一下。還要多久才能全部完工呢?」

我把能夠拿出來的都拿給他看,他當即把我拉到他的寓所。於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演唱男主人公,我總是根據自己的情感想象著他會如何表演這個角色,現在我感覺到了我的音樂和他的聲音的力量。直到現在我才能在自己的腦子裡看到舞臺上演出的全景,直到現在我才感到自己點燃的火焰在向我湧來,熊熊地燒著我,它已經不再屬於我,不再是我的作品,而具有它自己的生命,並以一種陌生的力量影響著我。我第一次感覺到一個作品和它的創作者脫離的滋味,這種脫離在我今天都難以相信。我的作品開始形成、活動,並顯示了它的生命力,它目前雖還在我手中,可是已經不再屬於我了,就象一個孩子隨父親成長、生活,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力量,後來便獨立不羈地用陌生的眼光看著他父親,然而他還冠著父親的姓氏,額頭上還刻著父親的印記。後來歌劇正式上演的時候,我也仍然常常懷有這可怕的分裂的感覺。

莫特十分勝任男高音角色,一些他認為需要更動的地方,我也欣然同意。後來他好奇地問起女高音人選,因為他只擔任劇中的一半,所以想知道我是否已經聘定一位女歌星練唱。我不船首次和他談到蓋特露德,我儘可能裝出平靜和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知道她的名字,不過他和依姆多先生家沒有往來,聽說蓋特露德已經學會演唱這個角色時,他驚訝極了。

「那麼她一定有一副好嗓子,」他坦率地說,「唱得洪亮而又輕鬆。您能帶我到她家去聽一次嗎?」

「我反正要去請她的。您總要聽依姆多小姐唱幾回的,肯定會有些地方需要作修改。等他們從山上一回到城裡,我就去請她來。」

「您真是一個幸運的人,柯恩。您還請到了臺塞爾協助您寫作管絃樂部分。您瞧著吧,這個戲會一鳴驚人的。」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對於未來,對於我這部歌劇的命運思想上還不能放鬆,必須等到全部大功告成才可鬆一口氣。然而自從我聽過莫特演唱之後,對作品的力量便有了信心。

我把這件事告訴臺塞爾時,他卻大為生氣,叫道:「我當然早就相信,莫特是有一種非凡力量的,只要他不那麼馬馬虎虎,吊兒郎當。可是他總是隻照顧自己,從來不肯在音樂上下點功夫。他是一個冒失鬼,到哪裡都一樣!」

那天,當我在樹葉逐漸凋落的秋色中,穿過依姆多家的花園朝住宅走去,去探望終於歸來的蓋特露德時,心裡怦怦直跳。她變得更美麗了,腰板兒也更挺直了,臉容稍稍曬黑了一點,她微笑著朝我迎來,向我伸出了手,她那可愛的聲音、明亮的目光,以及她那整個高貴瀟灑的儀態又立即迷住了我,我的種種犯愁和慾望都給拋到一邊,我為自己重又能在她純潔的身旁而感到高興。她要求我隨便些,使我沒有機會提到我的信件和請求,她也對此緘默不語,只是表示出一種姿態,不願我們的友誼遭到任何損害或危險。她也並不想避開我,常常單獨和我在一起,她對我表示信賴,相信我會尊重她的意願,不再向她求婚,除非她自己鼓勵我這麼做。我們滔滔不絕地交談著,談我這幾個月來的工作,我告訴她莫特擔任了這出戲的男主角,還稱讚了他。我請她允許我帶莫特來見她,我認為兩個主角在一起共同研究商討是不可缺少的,她表示同意。

「我當然很高興這麼做,」她說,「您當然也知道,過去我從不在陌生人面前唱歌,在莫特先生面前尤其會叫我難受。不僅由於他是一個著名的歌唱家。他身上還有些讓我感到害怕的東西,至少在舞臺上時我有這種感覺。好吧,讓我們試試看吧。」

我不敢為了不使她害怕莫特而替我的朋友掩飾和吹噓。我深信她在第一次排練之後會樂意和他繼續合作的。

幾天後我和莫特一起坐車來到她家,我們等了一忽兒主人才非常客氣和冷靜地出來接待。老人對於我的經常拜訪以及我和蓋特露德的莫過關係絲毫未予反對,可是倘若有人企圖要求他對此加以證實,他就會報以一笑。這次我帶莫特來,他不大喜歡。莫特風度高貴,穿著端正,但是依姆多先生似乎並不看重他這兩個優點。那位粗暴、傲慢而又聲名狼藉的歌唱家卻儘量顯得彬彬有禮、富有教養的樣子,不僅舉止溫文爾雅,而且談吐也得體,極有分寸。

「我們要練唱嗎?」休息片刻後蓋特露德問道,大家便站起來走到音樂廳去。我坐到大鋼琴邊,簡略地介紹了前奏曲和各幕的情況,隨後就請蓋特露德開始演唱。她唱得不熟,而且小心翼翼,沒有放開嗓門唱。莫特和她相反,輪到他唱時,他毫不躊躇地放開嗓子唱了起來。他的歌聲讓我們兩人都入了迷,現在連蓋特露德也心說誠服了。莫特在上流社會中和女士們應酬慣了,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她,他合著她的聲音唱著,誠懇地和她交談起來,語氣親切,但絲毫也不過分。

從這時起,一切偏見都消失無蹤,音樂把我們聯在一起,使我們和諧一致。我的作品始終處於半死不活的半完成狀態,使我越來越感到揪心了。現在我明白,只要改好主體就行,並不需要作任何本質性的更動,這樣我心裡會坦然些。我不能掩飾自己的高興,我得用行動感謝我這兩個朋友。我們興高采烈地離開依姆多先生家,海因利希?莫特欣然邀我去一家他常去的餐館吃飯。他一邊喝著香擯,一邊不尋常地用你稱呼我,並一直這麼稱呼下去,我感到高興,也就隨他叫了。

「今天值得我們好好慶祝一番,」他笑著說,「我們事先這麼幹一下,真是千真萬確,太妙了。以後情況就會不同。你現在進入了戲劇界的名流之列,年輕人,我們一定要為此乾一杯,祝你不象多數人那樣半途而廢。」

很長一段時期內蓋特露德在莫特面前有點畏縮拘謹,只是在唱歌時才比較自由自在。他卻表現得十分克制、十分體貼。漸漸地蓋特露德樂意他駕臨,待他和待我一樣了,每次臨走時都毫不猶豫地請他再來。後來,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慢慢減少了。兩個主要角色都已討論和排練完畢,而依姆多家定期舉辦的冬季音樂晚會又開始了,莫特也常常來參加,就是不表演節目。

我有時確實感到蓋特露德開始對我疏遠,總有點想避開我的樣子;不過我還是常常設法排除這種思想,併為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我覺得蓋特露德很合宜擔任一個社交家庭的主婦,看見她如此炯娜多姿,驕傲、然而可愛地周旋於賓客之間,心裡不兔產生一種愉快的感覺。

幾個星期飛也似地消逝了。我坐下來安心工作,想盡可能在冬天充協民的歌劇,我和臺塞爾約定,每天晚上到他和他妹的那兒去。此外我還有許多書信往來和社交活動,因為各處各地都在演唱我的歌曲,在柏林演出了我全部的絃樂作品。質問和批評文章也紛然而至,並且突然之間似乎人人都知道了我在寫作歌劇,儘管我除了蓋特露德、臺塞爾兄妹和莫特之外,並沒有和其他任何人談起過這件事。好在目前一切都無所謂了,主要因為我很喜歡這種種成功的象徵,看來我終於早早地獲得了光明的前途。

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在父母身邊。於是我在聖誕節時回了老家。母親待我很親切,但是以往的偏見仍然存在,我們之間有一條互不瞭解的鴻溝,她不相信我會以藝術為職業,懷疑我勤奮努力的嚴肅性。她開始有聲有色地描繪她聽到和看到的關於我的訊息,這比她表示信服更為令我高興,但她基本上還是對我這些外表上的成就持懷疑態度,就象她懷疑我的全部藝術工作一樣。她並不是不愛音樂,從前她也喜歡唱歌,可是在她眼裡,以音樂為職業卻是有點兒可憐,她也聽過我的一些音樂作品,不是聽不懂,就是評價很低。

父親比較相信我。作為商人.他首先考慮的是我的外表生活。在經濟上他一直毫無怨言地資助我,尤其是我脫離管絃樂隊後要重新負擔我的全部生活費用,現在看到我開始自己掙錢有了前途,遲早能夠獨立謀生,他給我的財富便可以作為一種優裕生活的必須基金,心裡當然很高興。順便提一下,我發現他怎麼躺在床上,原來在我到家的前一日,他摔了一跤,腿部受傷了。

我附和父親的愛好和他淡論著比較淺近的哲學問題,這使我們的關係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為接近些,而且我也喜歡聽他聽那套已被證明有效的實際人生哲學。我向父親吐露了自己的一些不幸遭遇,這都是我從前羞於啟齒的。敘述過程中我突然想起了莫特的一句名言,把它也告訴了父親。莫特有一回向我表示過一種觀點,儘管不是用認真的口氣,他說,青年時期是人生最艱難的年代,老年人大都比年輕人更為開朗和更為滿足。父親笑了,沉思片刻後說道:「我們老年人當然要說相反的話。不過你朋友說的也有點道理。我相信,人的一生中在青年時期和老年時期之間確實存在一道明顯的界限。年輕人主張利己主義,老年人開始為別人而生活。我的意思是:年輕人的生活裡有很多快樂,也有很多痛苦,因為他們只為自己生活。對於他們,每一個希望和想法都是重要的,他們盡情享受每一種歡樂,可是也同時嘗著每一種痛苦,而其中有些人,他們看到自己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便立刻捐棄了自己的生命。這就是青春年少。大多數人卻不一樣,他們由此過渡到更多地為他人而活著的時期,這並非出於德行,而完全是自然形成的。大多數人是因為有了家庭。當他們有了孩子的時候,他們便很少考慮自己以及自己的願望。另外一些人獻身於官職、政治、藝術或者科學而忘卻了自我。青年人貪玩,老年人愛工作。沒有人是為了要孩子而結婚的,可是當他有了孩子,孩子們便能改變他,最後他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孩子們。與此相關聯,青年人都很喜歡談論死的問題,實際上卻很少考慮到死。老年人則恰恰相反。年輕人想的是組何永遠活下去,因此一切願望和考慮總是圍繞著自己轉。而老年人則認為,結局就在前頭,一個人為自己鑽營,到頭來終歸是一場空,其結果是一無所有。口而他追求另一種永恆和信仰,他不願意自己僅僅象一條蟲似地活著。他為妻子、孩子、事業、職務和祖國而奮鬥,他懂得自己為了誰而整日辛苦操勞,備受折磨。在這一點上你的朋友說得很對:一個人為他人而活,要比他只為自己而活要幸福些。只是老年人不熱衷於表現英雄氣概而已,事實上也不是。最優秀的老人也是從最勤奮的青年人長成的,不會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象老祖父一般成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