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裡呆了一星期,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我父親床邊,他不是一個有耐心的病人,除了腳部輕傷以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健康,精力也十分充沛。我向父親表示歉意,自己沒有象從前那樣關心和體貼他,他卻表示這是雙方的事,倘若我們早早嘗試達成相互諒解——實際上很難做到——倒是能夠促進我們之間未來的友誼的。他謹慎而友好地勸告我,應該如何同女人相處。我不願意談蓋特露德的事,其他方面的事情也儘可能簡略。
「你放心吧!」父親微笑著說。「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丈夫,聰明女人很快就能看出來的。你不要去找極窮困的女人,她可能只考慮你的金錢。倘若你找不到自己合意的、喜歡的女人,那也並不是一切都完了。青年男女之間的愛情和一對自首偕老的夫妻大不相同。青年時期總是隻想到自己,只為自己打算。一旦建立了家庭,便要操心其他東西。我也是過來人,你當然很清楚。我很鍾情於你媽媽,我們完全是為愛情而結婚的。但是這種情況只維持了一年或者兩年,後來就中止了愛情,最後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兩人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才好。恰好孩子們出世了,先是你的兩個姐姐,我們為她們操心,她們卻早早夭折了。為了孩子,我們相互間要求對方的東西少了,隔閡又消失了,後來愛情又恢復了,當然不是舊的,而是完全不同的愛情。從此以後愛情穩固了,不需要修修補補,一直維持了三十多年。並非所有由愛情締結成的婚姻都能夠如此美滿,甚至可以說是很少如此美滿的。」我當然並不信奉這種觀點,然而,卻因而增進了同父親之間的新的友好的關係,心裡感到愉快,開始重新眷戀起自己的家鄉,在這過去的幾年中,我對故鄉幾乎是淡忘了。當我動身離去時,後悔自己不曾拜訪父老鄉親,決定以後要和老一輩人多多接觸。
工作、旅行以及我的絃樂作品的演出,使我一度中斷了去依姆多先生家。當我重新再去時,發現莫特成了依姆多家的常客了,而過去他只在我陪同下才去的。老依姆多對他仍然冷淡,甚至有點怠慢,而蓋特露德和他看來已成了密友。對此我也很歡喜,我沒有嫉妒的理由,我深信,象莫特和蓋特露德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會意氣相投的,可是不可能互相滿足並且相愛;就是在我看見他和她一起唱歌,兩人的聲音美妙地混合在一起時,我也並不懷疑自己的看法。他們兩人都長得好看,身材高大、風度翩翩;他黝黑而嚴肅,她白淨而開朗。最近我不時發現她那天生的開朗性格變得有點悶悶不樂,有時甚至顯得又疲倦又陰鬱。她常常嚴肅地審視著我,帶著一種好奇的神色,象一個受壓抑而心情恐懼的人和我交流著目光。當我朝她點點頭,報以愉快的一瞥時,她才慢慢舒展開緊張的面容,勉強地笑了笑,這使我心頭隱隱作痛。
不過我很少作這樣的觀察,蓋特露德在其他時候還同從前一樣開朗並光彩照人,因而我把自己的觀察看作是主觀想象或者是一時的不舒服。不過有一次可真把我嚇壞了。當時一位客人正在演奏貝多芬的作品,她退到後面。坐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認為別人不會注意她。片刻之前,她在明亮的燈光下招待客人時看上去還是很愉快、開朗的模樣。而現在呢,她退到後面,並且顯然對音樂無動於衷,她側著頭,臉上的表情顯得疲倦、恐懼和羞澀,簡直就象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分鐘,我瞧著她,感到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她忍受著痛苦,煩躁不安地坐著,那模樣已經夠壞的了,但是她在我面前卻還裝出高興的樣子。對我也隱瞞著一切,這使我大為恐慌。演奏一結束,我就朝她走去,在她身邊坐下,設法找些不相千的閒話同她談。我說今年的冬天很不平靜,連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說的時候還儘量用了輕鬆愉快的口吻。最後我還談起今年早春時節,我們曾在一起演奏、歌唱和討論我的歌劇的初稿。
這時她才說:「嗅,那可真是美好的時光。」隨後便又不響了,可這句話倒是一個自白,而且用了一種不自覺的誠懇語氣,使我心裡湧起希望和對她的感謝之情。
我極願意向她敘述夏天的情形。她的個性有了變化,就是在我的面前也不時顯出拘謹和不定心的畏怯,而我卻把這些看成為對我有利的標誌。我看到她因自己少女的自尊受到傷害而努力自衛時,心裡十分感動。可我什麼也不敢說,她的不穩定的情緒使我痛苦,而我又認為自己必須保持沉默的諾言。我從來不懂得如何和女人周旋。我犯了同海因利希?莫特相反的錯誤:我象對待朋友一般對待女人。
我不能夠長期容忍自己遭受欺騙;我對蓋特露德性格的改變只瞭解一半便暫告中斷,我要減少拜訪她的次數,儘量避免作親密的談話。我願意保護她,要讓她不再有羞怯和畏懼的心理,因為她仍然顯露出痛苦和心神不寧的樣子。她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如我所知,她對我的退縮也並沒有不高興。我希望,隨著冬天的消逝,一個寧靜、美麗的時期會在活潑的交往中重新降臨到我們身上,為此,我願意苦苦等待。但是這位美麗的小姐經常讓我痛苦,不禁使我漸漸的不安起來,嗅到了一點不妙的味道。
二月來到了,在這盼望已久的早春時節我仍處於緊張狀態。現在莫特也很少來我這裡,嚴冬時他忙於演唱歌劇,目前他正受到兩家大劇院的重禮聘請,尚未作出抉擇,因為他也沒有遇到過這種新的情況。看來他還沒有新情婦,至少和綠蒂鬧翻後,我沒有在他家見到任何別的女人。
不久前我們慶祝了他的生日,後來就沒有再看見他。
一種需要驅使我去找他,由於我和蓋特露德之間關係的改變,由於過度勞累,也由於漫長冬日的睏乏,我單純為了閒聊而尋找他。他請我坐下,端給我一杯櫻桃酒,便開始談起劇院來,他顯得很疲乏。心不在焉,卻又非常溫和。我一邊聽,一邊朝房間的四周打量著,正要問他近來可曾去依姆多家時,無意中卻看見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是蓋特露德的筆跡。我還來不及多作考慮,便有一種恐懼和憤懣向我襲來。這僅是一封客客氣氣的邀請信,但我卻不這麼想,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收到這樣一封信啊。
我儘量保持鎮靜,不一會兒就告辭了。我知道事情業已違反自己的願望。這僅是一份請柬,一件小事,一次偶然的巧合而已——可是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在這一瞬間裡,我看透了~切,明白了一切,知道最近一段時期所發生的事。我決心考驗自己,並且冷靜地等待,但是所有這些想法不過是藉口和逃避,其實我已被利箭刺傷,傷口在汩汩地流著血。當我回到家,坐在自己的小屋裡,可怕的真相便象冰冷的麻醉劑似地慢慢流過全身,我感到自己的生命遭到了摧殘,我的信念和希望都已破滅。
好多天我既不流淚也不痛苦。我想也不想就作出決定,不再繼續活下去。確切地說,我剛放棄求生的意念,活下去的願望便蕩然無存了。我考慮著死亡就象在從事一件事業,是一件不可抗拒非做不可的事,不必去考慮它做起來是愉快還是痛苦。
事先我想有些事情還必須料理一番,首先要去拜訪蓋特露德一次——可以說是出於正常禮節——我的感情需要取得不可缺少的證明。我還想把她從莫特身邊拉過來;雖然他看來比蓋特露德的過失少些,我卻不想去看他。我到蓋特露德家,沒有遇見她,第二天又去了,同她和依姆多先生閒談了幾分鐘,直到他讓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他還以為我要和她一起練琴。
現在她一個人面對著我,我再度好奇地打量著她,她略略有了改變,但她的美貌和從前相比毫無遜色。
「請原諒我,蓋特露德,」我堅決地說道,「我不得不又來打擾您。夏天時我曾給您寫過一封信——我現在可以得到答覆嗎?我要出門旅行,可能離開很長時間,不過我會等待的,直到您自己……」
她頓時臉色蒼白,驚訝地望著我,我為她解圍地繼續說道:「您是想說‘不’吧,是不是?我也已料到了。我只是想證實一下而已。」
她悲哀地點點頭。
「那麼是海因利希吧?」
她又點點頭,突然又顯得很害怕,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請原諒我!請您別對他幹出什麼事來!」
「我沒有想到對他幹什麼事,請您放心,」我說著,不禁微微一笑,因為想起了瑪利昂和綠蒂,她們也很怕他,而他還打她們。也許他還會打蓋特露德,那就會徹底毀了她那開朗高雅和充滿自信的整個兒氣質。
「蓋特露德,」我又一次開口說道,「您還是再考慮考慮吧!不是因為我的緣故,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莫特不會使您幸福的。再見了,蓋特露德。」
我始終保持著冷靜清醒的頭腦。直到現在蓋特露德用那樣一種聲調和我說話,和我曾從綠蒂處聽到的一樣。當時她用完全病態的目光凝視著我,並哀求道:「請您別這樣就走,您不該這麼對待我!」這句話說得我心都碎了,我努力鎮定自己。
我向她伸出手去,並且表白說:「我不願意使您痛苦。我也不願意傷害海因利希。但是您等著看吧,您能容忍他對您動武嗎!他會毀了一切他所愛的人。」
她搖搖頭,鬆開了我的手。
「再見吧!」她輕輕地說。「我是無辜的。您從好的方面想著我吧,還有海因利希!」
事情就此結束了。我回到家裡,象安排商業事務似的繼續安排我的工作。痛苦梗塞了我的咽喉,簡直無法擺脫這種痛苦的思緒。不管我還剩餘多少時日、鐘點,不管我在這些時間裡生活得好還是壞,對我全然無所謂。我整理了我那一大堆樂譜,包括那出已完成了一半的歌劇,然後寫了一封信給臺塞爾,請他無論如何要儲存這部作品。完了後我就努力思考該如何去死。我愛我的父母,卻實在想不出什麼好的死法可以使他們兔受驚嚇。最後我決定拋卻一切顧慮用手槍自殺。所有其他問題在我看來都是虛無飄規模糊不清的。只有一個念頭是堅定不移的,那就是我不再繼續活下去。我已經預感到在我冰冷的決心後面,是我對生活的恐懼,它在用空洞的眼睛可怖地注視著我,比較之下,那昏暗的、幾乎是冷漠的死亡也遠遠沒有如此醜惡和恐怖。
第二天中午過後,我已把一切都考慮妥當。我還要到城裡去一次,有幾本書必須還給圖書館。我心裡很平靜,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我處在一個道難者的半麻木狀態之中,雖然想象到可怖的痛苦,卻沒有感到痛苦。我只是希望在真實的痛苦來臨之前,儘可能毫無知覺地結束生命。這就是我的指望。我寧願忍受真實的痛苦,也勝似受痛苦的威脅,我但願自己再度恢復清醒,就可以一口飲下那一港杯致我於死地的毒酒。於是我急急忙忙趕路,趕緊辦完事情便可回到家中。為了不經過蓋特露德家,我不得不繞了一段彎路。我想象得出自己看見她的住宅會產生無法忍受的痛苦,面臨垮臺不如早早逃避。
我回到自己的寓所,喘過一口氣,開啟大門,不停頓地走上樓梯,這時心裡才略覺安定。倘若現在還有痛苦追隨在我身後,還有魔爪想攫取我,還有極端的痛苦絞痛我的心,那麼我只須在我本人和解脫之間跨出一步、花上幾秒鐘便可以了。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正從樓上下來,和我打了個照面。我閃開身子,急匆匆走過他身邊,我害怕自己不得不停下步來。但是他脫下帽子並且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搖搖晃晃地注視著他。我的名宇、我的停留,使一種恐怖感一下子充滿了我的全身,我突然感到渾身軟癱,覺得非倒下不可,似乎再也走不完那幾步路,踏進自己的房間了。
這段時間裡,我一直痛苦地朝這個陌生的男人瞠目而視著,後來使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在樓梯上了。他詢問我是否病了,我搖搖頭。他手裡始終捏著什麼東西,他想給我,我卻不想去接,最後他硬把它塞在我手中。我拚命拒絕,說:「我不要。」
他喊叫女房東,她恰好不在。於是他握住我的胳臂想把我抱起來,我一看無法擺脫,而他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覺得他還在使勁拉我,便站起身子徑直朝房間走去,他緊緊追隨在後。我覺得他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便指指我那跛腳,裝出很痛的樣子,他倒相信了。我找出錢包給了他一個馬克,他道謝後仍然把那東西硬塞在我手裡,我這才發現,這個我不願要的東西原來是一封電報。
我軟弱無力地站在桌邊,陷於沉思之中。現在居然有人想阻攔我,想打破我的計劃。這是什麼?一封電報,誰打來的?不相干,對我毫無作用。目前給我打電報是一種粗暴行為。我已把一切都料理妥當,在最後一瞬間卻來了一封電報。我再低頭一看,桌上還有一封信。
我把信放進衣袋,信改變不了我。可是電報卻讓我不安心,使我牽腸掛肚,亂了我的方寸。我面對電報坐下,沉思起來,拿不定主意,看還是不看。它肯定會干涉我的自由,對此我是深信不疑的。不知道是什麼人企圖阻攔我。有人不讓我逃避痛苦,有人要我被痛苦吞噬而死,避免留下任何傷口、裂痕和痙攣的跡象。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一封電報叫我如此坐臥不安。我坐在桌邊沉思良久,不敢拆開電報,預感到其中埋藏著一種力量,這股力量要強迫我容忍我們不能忍受的生活,要強行把我拉回到我所要逃避的地方去。最後我還是開啟了電報;顫抖著拿在手裡慢慢辨認著,好似在翻譯一種自己不熟悉的外國語。電文的內容如下:「父病危,速歸,媽媽。」我漸漸明白了電報的意義。昨天我還想著我的雙親,擔心自己將給他們造成痛苦,當然這僅僅是極表面的擔心。現在他們在行使自己的權力,他們提出抗議,要把我拉回到他們身邊。聖誕節時我和父親的談話也立即出現在我腦海中。他說過,年輕人出於利己主義和獨立的感情,他們會由於一個未遂的願望而輕易捐生;但是誰會想到他的生命i和別的許多人的生活連在一起的呢,這些人是不允許他按照自己的慾望走得這麼遠的。如今我正是連在這樣一根紐帶上!我的父親快死了,母親孤零零陪伴著他,她召喚著我。他的病危和她的苦惱在這一瞬間還不能抓住我的心,我還是相信自己痛苦欲絕的認識;不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還把我自己的包袱扔給他們,不理睬他們的請求,自顧逃避痛苦,是行不通的,這一點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黃昏時分我穿戴整齊來到火車站,心裡雖然不高興,也只得按照需要購買了車票,把找回的零錢裝進錢包,匯入站在月臺上等候的長長的人群,登上了一節車廂。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等待著冗長的黑夜過去。一個青年人走進車廂,環顧四周之後便和我打了一個招呼,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他問了我一些話,而我只是木然對著他看,我毫無所思,毫無所想,但求他不要打擾我。他咳嗽著站起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黃色的皮予,又另外找了一個位置。
列車盲目地、白痴般地在黑夜中賓士,就象我一樣愚笨、認真,生怕耽誤了什麼,又想挽救什麼。幾個鐘點以後,當我手伸進口袋時,碰著了那封信。它居然還在,我心裡想著,一邊隨手把它拆開了。
信是我的出版商寫來的,提到了音樂會和報酬,他告訴我,一切都順利,我可以繼續寫下去,慕尼黑一位大批評家還發表了評論文章,他向我道賀。信裡還附有一份雜誌的剪報,是一篇文章,以我和我作品的名字為標題,長篇大論地評述當代音樂現狀,又講了華格納和布拉姆斯,接著就談到了我的絃樂作品和我的歌曲,用了許多讚美的言詞。當我讀著這一行行黑色字型時,心裡逐漸明白,我會受到人們歡迎並且享譽世界的。一瞬間我禁不住哭了。
這封信和這篇文章讓我睜開了眼睛,我回首這個世界,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消失和沉淪,而是生活在世界之中,並且屬於這個世界。我必須活下去,我必須愉快地活下去。我該怎麼做呢?啊,五天以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浮現在我眼前,我的感覺和想法都是鬱悶的,一切都是那麼可厭、苦澀和可鄙。這一切都成了一份死刑判決書,而我卻沒有執行它,現在也只能不執行它了。
列車在隆隆地前進。我開啟窗戶,看著向後移動的黑色景緻:伸著黑色枝權的可憐的光禿禿的樹木、大屋頂下的庭園和遠處起伏的山丘。所有這一切似乎都不樂意生存,似乎都很痛苦和反感。別人可能認為是美麗的一切,我眼中卻是淒涼的。我想起了一首歌曲人這是上帝的旨意嗎?)}。
我就這樣注視著窗外的樹本、原野和屋頂,傾聽著車輪有規律的節奏,不由得急切地想起了攪擾自己的一切,那些遙遠的事物都毫不令人絕望地湧入我的腦海,當然這樣是不能持久的。我幾乎連父親也沒有想到。他倒下了,和樹木、暮色一起被遺忘了。我的思想違揹我自己的意志和願望又回到了它不該去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古樹成行的花園,花園裡有一幢邸宅,入口處種著棕櫚樹,邸宅的四壁掛有古老、發暗的畫像,我走進去,登上樓梯,走過所有古老的畫像,沒有人瞧見我,我象一個影子似地走進房內。一個苗條的女人背向著我,一頭烏金色的秀髮。我看見了他們兩個人,她和他,緊緊擁抱在一起,我看見我的朋友海因利希?莫特在微笑,笑容顯得既憂鬱又猙獰,他一貫如此,好似他早已明白自己也可以欺負和虐待這位金髮美女,好似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麼可做的了。讓最美麗的女子落在這個可憐蟲和破壞者手裡真是愚蠢而且毫無意義,一切愛情和幸福都會化為烏有。這真是愚蠢而且毫無意義,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當我從睡眠中,或者說從一種失去知覺的狀態中醒來時,發現窗前晨光嘉微,天色開始發亮了。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膽怯和憂慮襲上心頭,只見前面是一片頹敗和荒涼的景色。這時我才想起了父親和母親。
清晨時分,當我看見故鄉的小橋和屋宇漸漸靠近時,天色仍是灰濛濛的。火車站又髒又亂,這使我更覺得疲乏和噁心了,簡直不想下車;但是我還是提起我那簡單的行李,登上一輛行駛在光滑柏油路上的離我最近的車子,車子駛過略略冰凍的土地,駛過顛簸不平的石子路面,在我們家寬敞的大門口停下了,這扇大門在我的記憶中,是從不關閉上鎖的。
可是現在,大門卻關得嚴嚴的,我慌亂而驚恐地拉動門鈴,沒有人來開門,也沒有任何回聲。我抬頭望望樓上,覺得自己象是在一場難堪的惡夢裡,一切都是關閉上鎖的。看來只好翻牆進去了。馬車伕驚訝地望著我,呆呆地等著。我推開另外一道門,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來過這裡。門開啟了,一直走去便到了我父親的帳房間,我走進去時,那些辦事員和過去一樣穿著灰色外套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見我進去便都站起身來問安,因為我是唯一的繼承人。簿記員克萊姆先生還和二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他駝著背,悲哀而又疑慮地望著我。
「為什麼把大門關了?」我問。
「前邊沒有人。」
「我父親現在怎麼樣?」
「在醫院裡,太太也在那裡。」
「他還活著吧?」
「今天上午還在,不過聽說等不到……」
「啊,怎麼樣?」
「怎麼樣?嗯,還是腳的毛病。我們大家都認為是治療錯
誤。先生突然疼痛極了,叫嚷得真可怕。當即把他送進了醫院。
確診是血中毒。昨天兩點半鐘我們給您發了電報。」
「噢,謝謝你們。請叫人給我送一份麵包和一杯葡萄酒,再給我準備一輛馬車,請快些!」
有人跑去吩咐了,周圍重又一片寂靜,不一會兒有人給我送來一盤面包和一杯酒,我吃喝完畢,登上一輛馬車,立即到了醫院,許多頭戴白帽子的女護士,身著藍條紋布罩衫的男看護在走廊裡奔來奔去。有人拉著我的手把我引入一間病房,我看見母親含著眼淚向我點頭,我的父親躺在一張低矮的鐵床上,模樣完全變了,顯得乾枯瘦小,他那短短的友鬍子一根根豎著,特別顯眼。
父親還活著,他睜開眼睛認出了我,雖然仍在發高燒。
「你還在搞音樂嗎?」他輕聲問,那聲調和目光仍同從前一樣善良而略帶嘲諷。他疲乏地用一種帶有譏消的智慧的目光望望我,再也沒有說別的話,我感到他的目光透進了我的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切。
「父親,」我說。但他只是笑笑,再度用半帶嘲諷的目光望望我,那目光卻已經有點彌散了,然後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你的臉色真難看!」母親一面擁抱我,一面說。「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時進來了一個青年醫生,緊接著又進來一位年老的醫生,給垂危病人注射了嗎啡劑,於是那雙聰明的眼睛又得以無所不知地觀察周圍,可惜卻再也睜不大了。
我們坐在他身邊,看他躺著,逐漸平靜下來,他的臉容已經變了,已到彌留時刻。父親又活了幾個小時,黃昏時分才斷了氣。我只感到一種沉重的痛苦和極端的疲乏,瞪著乾枯的眼睛坐在死者床邊,天黑時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