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我點點頭說,「我也高興的。我現在常常唱,不過幾乎只唱給自己聽。我們都喜歡唱您的歌曲,它們總是在我們的手邊放著,儲存得一塵不染。您在這兒吃飯吧,我丈夫很快就會回來,下午他就能陪您去見樂隊指揮。」
我們便一起走進音樂室,我坐到鋼琴前,她唱起了我從前的那些歌曲,我沉默著,極力讓自己保持輕鬆快活。她的聲音比從前更為成熟、更為鑑定.卻坦和從前一樣柔和輕快,把我的心帶進了對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的回憶之中,我著迷似地按著琴鍵,輕輕地奏出熟悉的音符,不時閉上眼睛悉心傾聽,再也分辨不出她的現在和過去了。難道她不是屬於我和我的生命的麼?難道我們不是親近得象兄妹並且友好無間麼?誠然,她和莫特在一起唱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我們後來又坐下來閒聊了一會兒。我們很快樂,相互間話卻不多,因為我們覺得兩人之間並無任何意見分歧。她的情況如何,她和她丈夫相處的情形又如何,此刻我沒有加以考慮,我想以後總會看得到的。無論如何她不會越出自己的軌道,不會違背自己的本性,即使遭途不幸,她自己也會鎮定而堅強地忍受的。
一個小時以後莫特回家了。他已經聽到我抵達的訊息。他一到就談起了歌劇,對於它,人人都比我自己看得更為重要。我問他在慕尼黑過得如何。
「到處都一樣,」他一本正經地說,「觀眾不喜歡我,因為他們認為我並沒有多大能耐。我很少一登臺就受到歡迎的;每一回我總要首先抓住觀眾,使他們激動著迷。就這樣取得了成功,而並不是受人愛戴。有時候我確實唱得很差勁,這一點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嗯,你的歌劇會取得成功的,你和我的指望不會落空。今天我們去看樂隊指揮,倘若你願意,明天我們就去邀請女高音歌手。明天一早管絃樂隊要排練。我相信你會滿意的。」
在餐桌上,我注意到他對蓋特露德特別客氣,我很不喜歡他這種態度。後來我在慕尼黑逗留的整段時期中,每天都看到他們夫婦倆。他們是非常漂亮的一對,無論到什麼地方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這對夫婦之間的關係是冷淡的,我認為只是由於蓋特露德的堅強和內在的優秀品德才得以使這種冷淡轉化為如此客氣、尊重的形式。看來她還沒有從她長期對自己漂亮丈夫的熱情中醒悟過來,而且還對已經喪失的熱戀的復返懷抱希望。無論如何她認為他也需要表面上的和美。她太高尚、太善良,不願意向朋友們顯露她的失望和不解,不願意向任何人披露自己隱秘的煩惱,儘管她連我也沒有能瞞過。我知道她不會容忍我向她投去任何同情的目光,任何理解或憐憫的表情,我們兩人之間的談話和行事就象她們夫婦一樣,不存在絲毫陰影。
這種情況能夠維持多久當然無法估計,而且完全由莫特所決定,我總算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女人制服了他的變化無常的性格。我為他們兩人感到難過,但是事情既然已經如此,我也就不覺得十分奇怪了。他們兩人有過熱戀,並且享受了這種愛情,如今他們不得不作出選擇,要麼學會自我犧牲,容忍自己只是悲傷地回憶美好的時光,要麼開闢尋求新的幸福和新的愛情的道路。也許一個孩子會使他們重新結合在一起,不再去尋求那狂熱愛情的樂趣,不過這就要求一種新的良好願望,要求為了共同生活而互相適應。我知道蓋特露德具備達到這一目標的力量和氣魄。莫特是否也具備這種力量,我認為自己還是不予推論為好。使我痛苦的是,他們之間那種偉大、美好的初戀的狂熱和愉快業已消逝;而他們兩人現在的良好姿態卻叫我高興,這種姿態不僅表現在眾人之前,而且在他們兩人相互間也總是維持著體面和高貴。
莫特邀請我住在他家裡,我沒有接受,他也沒有勉強。我天天都去他們家,我高興地看到蓋特露德很喜歡我去,高高興興地和我談天和演奏音樂,這說明我們兩人相處中並非我一人得到樂趣。
我的歌劇已確定在十二月首演。我還要逗留兩個星期,參加每一次管絃樂隊的排練,不得不作一些修改和調整,這樣整部作品才總算定稿了。我驚訝地看到男主角、女主角、提琴手、吹笛手、樂隊指揮和合唱隊員們都忙得團團轉,我自己反而成了局外人,好象這個有生命的歌劇已不再是我的作品了。
「等著瞧吧,」海因利希?莫特有時對我說,「如今你很快就要呼吸到受公眾寵愛的空氣。我倒寧願祝你不要獲得這種成就。很快就會有鼓譟的人群跟隨在你身後,要求你簽名留念,你就要受到追逐,你還會看到,鼓譟人群的崇敬之情是何等親切可愛、趣味高超。現在人人都在談論你的跛腳。連這個毛病也出了名啦!」
經過種種必須的練習和排練之後,我動身回家了,要等正式公演前幾天再趕回來。臺塞爾沒完沒了地向我提出關於演出的種種問題,他考慮到管絃樂中成百個細枝末節,這都是我所忽略了的。他非常興奮和激動地看待這次演出,其心情遠遠超過我自己。當我邀請他帶著妹妹一起去參加首演時,他高興得跳了起來。相反,我母親不願意分享這種興奮,而要去作冬季旅行,這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合適。我漸漸地覺察到自己情緒緊張,每夜需要喝一杯葡萄酒,否則便不能入眠。
有一天清晨臺塞爾兄妹坐著馬車來邀我動身,這已是初冬,時分,我家的小屋已深深掩蔽在花園的積雪裡。母親從視窗向我們揮手示意,馬車駛動了,臺塞爾圍著厚厚的圍巾唱起了一首旅行之歌。在整個漫長的旅程中他都象一個正在度聖誕節假日的兒童,美麗的布里琪苔容光煥發心滿意足地靜靜陪伴著他。我為有這樣的旅伴而高興,同時心裡也很不平靜。因為我已象一個受審判者似地面對著第二天即將來臨的事情。
在車站上等候我們的莫特立即就覺察到我的心清,他高興地嘲笑我說:「年輕人,你怯場啦,」「感謝上帝!你正好是一個音樂家而不是一個哲學家。」
看來他說得不錯,因為我的心情一直到正式公演才平靜下來,那幾夜我都沒有睡好。我們這幾個人中只有莫特是平靜的。臺塞爾最焦躁不安,他參與每一次排練,沒完沒了地提出批評意見。排練時他坐在我身邊專心傾聽,逢到棘手的地方就用拳頭重重地打著節拍,不是稱讚,就是搖頭。
「這裡缺少一支笛子!」管絃樂隊第一次排練時他就大聲叫嚷著說,指揮不高興地朝我們看看。
我笑著解釋道:「我們已經把它刪去了。」
「把笛子刪了?啊,那是為什麼?真是開玩笑!請注意,它會影響你的全部序曲的!」
我不得不笑著攔住他的話頭,他不能這麼隨便亂說。不過當聽到序曲中他最喜歡的一些段落中加進了中提琴和大提琴時,他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一面緊緊握著我的手,一面又害羞地對我悄悄低語道;「呶,這一段害得我掉眼淚了。真是美極了!」
我還沒有聽過女高音新演員的聲音。現在第一次聽到她那陌生的歌聲,心裡不由湧起一種奇怪和痛楚的感覺。女歌手唱得很好,我當即就向她表示了謝意,但是我心裡想著的卻是那個下午的事情,想起蓋特露德演唱這些歌詞的情景,心裡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悲哀的情感,好似有人偷走了我最寶貴的一筆財產,如今又第一次看見它在別人手裡。
這幾天我很少見到蓋特露德,她注意到我的焦急,微笑著勸我保持平靜。我曾帶著臺塞爾兄妹去拜訪過她,她熱情親切地接待了布里琪苦,而布里琪苔見到這位美麗高貴的太太時,簡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從此以後這位姑娘十分傾心於這位美麗的夫人,不斷讚美她,而她的哥哥也總是同聲附和。
正式公演前兩天的光景我已無法回憶清楚,千頭萬緒的事情都在我頭腦裡旋轉。其間發生了另外一些令人不快的事,一位男歌手感冒發燒了,還有一個由於沒讓他演較重要角色而惱火,在最後一次排練時態度極其惡劣,而樂隊指揮又變得越來越謹慎而冷淡。應該說,我還虧得莫特的幫助,對於這種種騷亂他只是冷靜地一笑置之,在這種境況裡他比好心的臺塞爾對我更有價值,臺塞爾就象身上著了火似的來回亂竄,到處吹毛求疵。每當我們一起在旅館裡靜靜度過幾個鐘點時,大家幾乎總是沮喪地緘默無語地相對而坐,布里淇苦只是敬仰地望著我,當然還帶著點兒抱歉的表情。
日子過得飛快,正式公演的晚上終於來到了。劇場裡已經坐滿觀眾,我站在舞臺後面,已經無事可做,無話可說了。我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莫特身上,他已化裝完畢,正待在一個小房間
裡,以躲避喧譁聲,他慢慢啜飲著香棋酒,已經喝空了半瓶。
「你想喝一杯嗎?」他關心地問。
「不,」我說。「這對你沒有刺激嗎?」
「什麼刺激我?外面的喧譁聲嗎?每次總是這樣的。」
「我說的是酒。」
「噢,不!這玩意兒能使我平靜。每當我要做什麼事,我總是先喝一兩杯酒的。我得走了,時間到了。」
一個侍者把我領到包廂裡去,我看見蓋特露德、臺塞爾兄妹,還有劇院的一位高階人員已經在座,那位先生笑著向我問好。
這時我聽見了第二次鈴聲,蓋特露德友好地看看我,向我點點頭。坐在我身後的臺塞爾抓住我的胳臂,握得緊緊的。大廳裡暗下來了,我那序曲的樂聲從臺下莊嚴地向我傳來。現在我平靜多了。
眼下,在我面前索繞和迴響的音樂既熟悉又陌生,它已經有自己的生命,不再屬於我的了。對我來說,已往日子裡的種種樂趣和努力都已經結束,那整個時期的種種希望和無數個不眠之夜再也不會有了,一切痛苦和渴望也都已經擺脫,併為現在這樂聲所淹沒了,音樂自由而奔放地響徹大廳,讓成千顆陌生的心在這神秘的時刻裡激動萬分。莫特出場了,他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由弱而強,他唱著,用他那種含混的、自然的熱情唱著,而女高音歌手以一種顫抖的、輕快的高音合著他唱。唱到後來一個段落時,我耳朵裡清楚地迴響起蓋特露德有一次歌唱時的聲音,在她來說,這音樂是對她的崇拜,是我對愛情的一次輕輕的自白。我轉過臉去望著她那雙寧靜、純潔的眼睛,她理解我的意思,親切地回答我的目光,這一瞬間我感受到自己青春年代的全部意義,就象聞著一股成熟果子的清香似的。
這時起,我的心平靜了下來。我象一個普通觀眾一樣地觀賞著和傾聽著。鼓掌聲響了,男女演員們走到幕前鞠躬致謝,不斷有人喊叫莫特的名字,他冷靜地微笑著走向燈光明亮的大廳。人們也叫喊我站出來讓大家看看;但是我覺得自己已經昏昏沉沉了,而且也不想跛著腳從舒適的包廂裡走出來。
臺塞爾滿臉笑容,象早晨的太陽,他緊緊擁抱著我,而那位高個兒的劇場領導也自動高舉雙手揮舞不停。
宴會早已準備就緒,大家原來也許以為這次演出失敗了。我們乘上了馬車,蓋特露德和她的丈夫,我和臺塞爾兄妹各乘一輛。在短短的路程中,布里琪苔最初一言不發,不一會兒卻突然笑了起來。她開始還極力遏制自己,後來乾脆用雙手捂住臉面,聽任淚水往下流淌。我沒法安慰她,奇怪的是臺塞爾也一言不發,也不詢問她為何哭泣,他只是用胳臂摟著她,象哄一個孩子似的喃喃地撫慰著她。
後來,在一片鼓掌、道賀和祝酒辭中,莫特用嘲諷的目光望望我。人們懇切地詢問我下一個創作計劃,當我說是一首聖樂時,他們感到大為失望。於是就有人提議為我的下一個歌劇乾杯,可是直到今天我始終沒有寫出來。
大家分散回家睡覺時已是深夜了。我這才有機會詢問臺塞爾,他的妹妹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為什麼哭泣。這時布里琪苔早已回家去休息。我的朋友審視地凝視著我,搖搖頭,當我再一次問他時,他便吹了一聲口哨。
「你真是一隻瞎眼的雞,」他停頓片刻後譴責地說。「難道你什麼也沒有覺察?」
「沒有,」我回答說,心裡卻漸漸地明白了原委。
「好吧,我就講給你聽。這丫頭早就對你有好感。當然,她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就象她什麼也沒有對你說一樣,不過我早就發現這點了,坦白告訴你,倘若事情能夠成功,我會很高興的。」
「啊,」我很難過地嘆息著說:「可是今天晚上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問她為什麼大哭吧?你真是個孩子!你以為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嗎?」
「看見什麼?」
「啊,我的上帝!你用不著告訴我什麼,你不這麼做是對的,不過你不應該這麼凝視莫特太太。我們直到現在才明白真情。」
我請臺塞爾務必不要洩漏我的秘密,他應允了。他輕輕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我已經全盤想了一遍,親愛的朋友,我懂得你這幾年中吞嚥下了什麼,而且一直對我們保持沉默。我過去也有過類似的事情。我們現在要勇敢地合作,共同創作一些美麗的音樂作品,好不好?等著瞧吧,布里琪苔會高興起來的。行啦,把手伸給我,事情會好的!我和妹妹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我們在家裡再見吧!」
我們就這樣分了手,他走出幾步後又跑到我跟前叮囑說:「你聽著,下次公演時一定還得把笛子放進去,行不行?」
快樂的一天就此結束,我們每個人都清醒地躺著,沉浸在興奮之中,久久不能入眠。我想著布里琪苔。最近這段時期中她一直在我身邊,而我對她只有、也只願意有良好的友誼,就象蓋特露德對我一樣,當她猜到我的愛情屬於別人時,在她身上發生了與我當時同樣的情況,就象我在莫特處發現蓋特露德的信件而想自殺一樣。當時我心裡非常難過,卻不得不裝出微笑的樣子。
我在慕尼黑又住了一段日子,經常和莫特夫婦在一起。這期間沒有再出現我們三個人在那天下午第一次相聚時一起演奏、一起唱歌的情景;不過我們都在默默地回想著當時的情景,當時的一些餘輝仍在我們的腦際裡索繞。同時,在莫特和蓋特露德之間也偶爾閃爍出一線光亮。當我最終和他們告別時,我還從街上對這座灑滿冬天落葉的靜靜的住宅凝視了片刻,希望以後還能經常回來看看,我很樂意為屋裡這一對夫妻重新和好並且永遠相互幫助而奉獻出我自己的一些快樂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