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小說信息

第一章(1)(第1頁,共2頁)

字體:

第一章

我被傳訊了。週四上午十點整。

我總是經常被傳訊:週二上午十點整,週六上午十點整,週三或者週一。幾年就像一週似的,我感到驚訝的是,夏末一過,冬天又即將來臨了。

在去有軌電車的路上,結著白色漿果的灌木叢又從籬笆上垂掛下來了。像下面被縫上的珠光紐扣,也許一直長到地裡,或者就像小饅頭。對轉動鳥嘴的白色鳥頭來說,這些漿果太小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到白色鳥頭。想得人直犯暈。我寧願去想草地上那點點積雪,可一想到積雪,人就無望了,粉筆讓人昏昏欲睡。

有軌電車沒有固定的行車時刻表。

有軌電車儘管不是葉子質地很硬的楊樹,但我還是覺得它在呼呼作響。車子已經啟動了,今天它會馬上將我帶走。我本來打算讓戴草帽的老人先上車。我到達車站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誰知道他究竟等了多久。雖然他並不顯得老弱,但像影子一樣瘦長,駝背而且有氣無力。他的褲子裡沒有屁股,沒有髖部,只有鼓起來的膝蓋。既然他偏偏在車門開啟時往地上吐唾沫,我只好在他前面上車了。車裡的座位差不多都空著,他眼睛在車廂裡掃視了一遍,然後站住不動了。年齡這麼大,卻不覺得累,不是因為無法坐下來而站在那裡。有時候人們聽到老人們說道:到了墓地,有你躺著的時候呢。他們對此根本沒有想到過死亡,他們說得也對。這種事永遠不會跟著順序走,也有小小年紀說走就走了的。只要不必站著,我總是會坐著。在座位上行駛,彷彿坐著走路一樣。那個人打量了我一下,車廂空蕩蕩的,人們頓時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沒有閒聊時間,否則我倒想問問,我究竟有什麼好看的。他才不會去想,是否他的觀瞻打攪了我。外面,半座城市從我身旁走過,在樹林和房屋之間不斷地交替。人們說,老年人的感覺要比年輕人的更多。或許我也有一種感覺吧,所以今天我的手提包裡放上了一條小毛巾、牙膏和牙刷。但我沒帶上手絹,因為我不想哭。保羅沒有察覺到,當阿布今天有可能將我帶到他辦公室下面那個小房間時,我有多擔心。我什麼話也不跟他說,如果果真如此,恐怕他很快就會知道的。有軌電車開得很慢。老人草帽的帶子髒兮兮的,可能是被汗漬或是雨水弄成這樣的吧。阿布每次和我打招呼,總是用唾沫吻我的手。

阿布少校將我的手舉到他的指尖處,壓住我的指甲,差點兒讓我叫出聲來。他用下唇吻我的手指,留出上唇和我說話。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吻我的手,但說話時卻總是說不同的話:

啊喲,你的眼睛今天發炎了。

我覺得你長鬍子了,在你這個年齡有點早了。

嘿,你的小手今天冰涼,但願不是迴圈系統出毛病吧。

哎呀,你牙齦萎縮,好像你是你奶奶一樣。

我奶奶沒有活到很老,我說,她還沒到掉牙的年齡就走了。阿布想知道我奶奶的牙齒,所以才提及這個問題。

女人知道自己今天該有怎樣的外表。而且行吻手禮的時候,第一不能痛,第二不能溼,第三應該吻在手背上。至於吻手禮如何做,男人比女人知道得更清楚,阿布當然也是。他的整個身體散發出「艾薇兒」牌香水的味道,這是一種法國香水,我的公公,那個香水共產黨員也使用這種香水。可我認識的所有其他人,並不購買這種香水。這種香水在黑市上的價格比商店裡的一套西裝還貴。或許這叫「九月」香水吧,這種樹葉燃燒後帶苦澀的有煙燻味的氣味我可是不會搞混的。

我坐在小桌子旁的時候,阿布注意到我在裙子上擦手指,我不僅是為了重新感受這些手指,而且也是為了擦掉上面的唾沫。他轉動他的印章戒指,心滿意足地微笑著。我也無所謂,唾沫是可以擦掉的,它們甚至還會自動晾乾,而且沒有毒。每個人的嘴裡都有唾沫。其他人在人行道上吐唾沫,然後用鞋子踩掉,因為唾沫本來就不該出現在人行道上。阿布當然不會往人行道上吐唾沫,在這個人們不認識他的城市裡,他扮演的是謙謙君子的角色。我的指甲很疼,但他還從沒有把它們壓到發紫的程度。它們重新活躍起來了,好像冰冷的雙手突然有了溫暖一樣。我覺得如果我的眼前漆黑一片、腦子暈乎乎的,那才叫慘呢。假如感覺全身赤條條的,那就是恥辱啊,難道還能以別的言辭描述嗎?只是,倘若這句話沒什麼好說的,倘若最好的話很糟,那又該怎麼辦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