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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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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凌晨三點開始,我就聽到鬧鐘嘀嗒嘀嗒的聲音:傳訊,傳訊,傳訊厖保羅在睡夢中橫踩整張床,突然抽搐了一下,動作迅猛至極,儘管沒醒來,卻把自己嚇了一大跳。這是一種不良習慣。經他這麼一折騰,我也睡不著覺了。我醒著,知道只有閉上眼睛才能重新入睡。可我沒有閉眼。我常常荒廢了我的睡眠,必須重新學習如何入睡。這個做起來輕而易舉,或者根本做不到。到了凌晨,萬物都已沉睡,連貓狗也只是在垃圾周圍溜達到半夜就歇腳了。要是知道自己睡不著覺,那麼與其徒勞地閉著眼睛,還不如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想著那些亮堂堂的事情更輕鬆些呢。想到大雪紛飛,白雪皚皚的樹幹,白色的屋子,許多的風沙——我喜歡想到天明,常常就這樣將時間消磨掉了。今天早上,我照例可以想到向日葵,並且也如願以償了,可是忘記我十點整被傳訊,對此我無能為力。自從鬧鐘響起「傳訊」、「傳訊」、「傳訊」的嘀嗒聲以來,我不得不首先想到阿布少校,之後才會想到保羅和我自己。今天,保羅抽搐的時候,我已經醒來。當窗戶灰暗的時候,我在天花板上看到了阿布的大嘴巴,和下面那排牙齒後面的粉紅色舌尖,聽見了那個挖苦的聲音:為什麼你要失去控制能力呢,我們才剛剛開始呢。

只有當我兩三週不被傳訊的時候,我才會被保羅的大腿弄醒。然後我就很高興,證明我重新學會如何睡覺了。

我重新學會睡覺後,每天早上都要問保羅:你做過什麼夢了,可他一點兒都想不起來。我給他比畫,他如何叉開腳趾亂踢亂蹬,迅速收回大腿,彎曲腳趾。我把桌子跟前的椅子拖到廚房間中央,坐下來,兩條腿騰空,把整個動作演示了一遍。保羅不禁笑了起來,於是我說:

你在笑你自己呢?!

哦,是啊,可能我在夢中開著摩托車帶你呢,他說。

抽搐像是在向前飛奔的中途逃跑一樣,我認為這是因為他喝酒的緣故。但我不這麼說。我也不說黑夜帶走了保羅大腿的搖搖晃晃。一定是這樣的吧,它抓住他的膝蓋,首先拉住他的腳趾,然後走進漆黑的房間裡。而且是在凌晨,那時城市開始為自己沉睡,並且踏進外面大街那黑的夜色中。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保羅醒來的時候不可能筆直站著的。如果夜奪走了每個人的酒癮,那麼到凌晨時分,它肯定會酩酊大醉了。城裡喝酒的人太多了。

剛過四點,下面商業大街的送貨車已經到了。它們打破了寧靜,發出隆隆聲響,這種小卡車裝貨不多,幾個箱子裡裝著麵包、牛奶和蔬菜,很多箱子裡裝著白酒。如果下面的飯菜沒有,女人和孩子們還能夠勉強接受,排的長隊頓時散去,人們紛紛回家。可是,如果沒有了酒,男人們便開始詛咒生活,拔出匕首。店員儘管在勸說他們,可只有到了酒館外,他們才肯罷手。他們四處尋找著,在城裡遊蕩。由於找不到白酒喝,第一撥人開始鬥毆起來,第二撥人因為爛醉如泥,也開始鬥毆了。

這種白酒生長在喀爾巴阡山和乾燥的丘陵地帶之間。那裡因為有李子樹生長,那些小村莊幾近被隱沒了。森林蔥蘢,到了夏末成了一片藍色,枝丫彎曲。白酒的名字和丘陵的名字相近,可沒有人使用標籤上的名字。它根本不需要名字,國內就這一種白酒,大家都根據標籤上的圖片給它取名:兩棵李子樹。男人們對這兩棵相依相偎的李子樹的熟悉程度,正如女人們之於聖母馬利亞和聖子耶穌一樣。據說李子代表的是酒鬼和酒瓶之間的摯愛。在我的眼裡,這兩棵相依相偎的李子樹更多地像是結婚照,而不是聖母馬利亞和耶穌。在教堂的任何照片中,孩子的頭不可能和母親的頭一樣高。孩子額頭靠在聖母的臉頰上,他的臉頰靠在她的脖子上,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胸脯上。此外,酒鬼和酒瓶之間的關係,就好比結婚照上的夫婦一樣,他們毀滅彼此,可又不放開彼此。

和保羅的結婚照上,我既沒有佩戴鮮花,也沒有身披婚紗。愛情在我的眼裡重新閃閃發光,可我是第二次在照片上結婚。我們的臉頰就像兩棵李子樹一樣相依相偎。自從保羅開始酗酒以來,我們的結婚照就是預言。保羅在城裡的各個酒館裡喝酒至深夜,我總是擔心他再也回不了家了,我長久地注視著掛在牆上的結婚照,直至目光開始迷離。我們的臉變得模糊不清了,我們臉頰的位置變了,我們的臉頰之間有了一點兒縫隙。絕大多數情況下,保羅的臉頰和我的分隔開了,彷彿他是深夜回家的。可他回來了,保羅還依然回家,甚至在發生那次事故後同樣如此。

有時候,送貨車送來了波蘭的野牛草伏特加,那種甜酸相加的黃色伏特加。這種酒總是最先被賣掉。每隻酒瓶裡都有一根長長的禾稈淹沒在酒裡,倒酒的時候禾稈會抖動不停,但從不會倒出來。酒鬼們說:

野牛草在酒瓶裡,就像靈魂在身體裡,所以它保護靈魂。

嘴巴里那種神魂顛倒的滋味和腦子裡那種蠢蠢欲動的酒癮,都在於因為有了這樣一種信仰。酒鬼開啟酒瓶,杯子裡聽到倒酒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第一口酒流進脖子裡。靈魂始終在顫抖,它從不會倒下,也從不會離開身體,它開始受到保護。保羅也在保護著自己的靈魂,隨便哪一天都不必說自己的生活是無法抓住的。或許沒有我他會很好,可我們喜歡在一起。白酒奪走白天的光陰,夜晚趕走酒癮。當我每天大清早還不得不去服裝廠的時候,我就知道工人們說的話了:人通過那些小輪子給縫紉機的傳動裝置加潤滑油,通過脖子給人的大腿加潤滑油。

那時,我和保羅每天五點整開著摩托車上班。我們看到商店前面的送貨車,那些司機、搬運箱子的人、店員和月亮。此刻,我聽到的只有嘈雜的聲響,我沒有到視窗去看,也沒有去看月亮。我還知道,月亮就像一隻鵝蛋離開城市到天的一邊去了,而在天的另外一邊,太陽正冉冉升起。這一點沒有任何變化,在我認識保羅以及步行到有軌電車之前,也是如此。天上有沒有美麗動人的東西,地上有沒有禁止人們仰望的法律,我在人行道上不好說。應該允許人們從日子中找點樂子,免得日子在廠裡變得討厭。因為我總是看不厭,我凍得夠嗆,並非因為我穿得太單薄。月亮這時候不見蹤影了,到了城市的盡頭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天亮的時候,天空必須放開大地。大街在地面上陡峭地跑上跑下。有軌電車車廂宛如燈火通明的房間,來來回回地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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