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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得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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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勞動營發的所有東西都沒釦子。內衣和長內褲各有兩根小系帶。枕頭兩端各有兩根小系帶。夜裡它是枕頭。白天就成了我們隨身挎的亞麻布袋,什麼場合都用得上,比如去偷東西或是乞討。

我們管乞討叫「兜售」。這個時候我們不偷,還有,工棚內鄰伴的東西是不拿的。除此之外,我們什麼時候都偷,上班前、上班時、下班後。其實也算不得偷,只不過是下班回家的路上,去瓦礫堆上摘些野菜,直到枕頭袋塞滿了為止。農村來的女人早在三月裡就發現,這種鋸齒狀葉子的野菜羅馬尼亞語叫「蘿柏笪」(lobod),家鄉人開春時也吃它,味道像野菠菜,德語名字叫「麥得草」(meldekraut)。我們還摘一種葉子上長了毛的草,那是野生蒔蘿。前提是:要有鹽。鹽要在集市上通過物物交換才搞得到。它又灰又粗,像鋪路用的碎石,用之前還必須得敲碎。鹽可是值錢的寶貝。麥得草有兩種吃法:

麥得草的葉子可以像野萵苣一樣生吃,當然要放鹽,野生蒔蘿也可以撕碎了撒上去。或者把麥得草的莖整根放進鹽水裡煮。用勺子撈出來時,它會有種令人沉醉的、類似菠菜的味道。熬出的汁也能喝,或當清湯啖、或作綠茶飲。

早春的麥得草是柔軟的,整株植物只有一指高,銀綠色。待到初夏時節,它已齊膝高,葉狀如指。每片葉子都各不相同,像一隻只形狀各異的手套,最下面永遠豎著大拇指。麥得草色銀綠,喜清涼,適宜早春時食用。夏天就要注意了,它會一下躥得老高,枝葉茂密,莖杆堅硬,苦若粘土,有木質感。等它齊腰高時,粗壯的主莖周圍會長出一蓬鬆散的莖葉。盛夏時分,葉莖開始變色,先是粉紅,繼而轉血紅,再變成紫紅。秋天時,色已暗若深青。所有的枝椏頂端會結出一串串的錐形花序,花狀如球,像蕁麻一般。只不過麥得草的錐形花序不會垂下來,而是斜斜地朝上長著。它也會由粉紅變成深青色。

奇特的是,只有到變了色、早就沒法吃了的時候,麥得草才會顯出真正的美麗來。有此美麗作保護傘,它得以自在地在路邊生長。吃麥得草的時節過去了,但飢餓卻不會,它變得比人自己還強大。

該怎麼來描述這慢性飢餓病呢?可不可以說,有一種飢餓,會把你的饑饉變成病態。總會有更多的飢餓加入到原有的飢餓之中。新來的飢餓不知飽足地增長著,躍入舊的、永恆的、好不容易才剋制住的飢餓之中。如果除了談餓之外,關於自己就無話可說,如果除了餓之外,別的事都無法去想,那麼人該如何在這世上生存?硬顎大過頭,一個高而敏感的圓拱,直達頭顱。飢餓讓人無法忍受時,硬顎內就會抽著痛,好像有人把一張剛剝下來的兔皮在臉後撐開了去曬乾,臉頰變得乾枯,覆蓋著蒼白的茸毛。

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責怪這苦澀的麥得草。人們不能再吃它了,因為它變得木頭一般,拒絕再被吃掉。它知不知道,它不再為我們和飢餓服務,而在替飢餓天使效勞。這一串串的紅色錐形花序就是飢餓天使的項圈。初秋第一場霜之後,它便一日比一日濃豔,直至完全凍壞。這毒藥般美豔的顏色刺痛眼球。錐形花序,一排排紅豔的花環,所有路兩邊都在打扮著飢餓天使。它帶著它的花飾。我們的硬顎卻已如此高曠,走路時腳步的回聲都會在口腔內發出刺耳的聲音。腦袋裡有一種透明,像是吞了太多刺眼的光。這光在口腔內自顧自盼,柔媚地滑進小舌,漸漸地漲起來漫入大腦,直到腦殼裡不再有思維的大腦,而只有飢餓的迴響。飢餓的痛苦無以言表。時至今日我還要向飢餓表明,我已逃脫了它的掌控。從不用捱餓的那天起,我簡直就是在以生命本身為食。只要吃東西,我就會為食物的味道所囚禁。六十年來,從勞動營回鄉之後,我就是在為反抗餓死而吃。

我看著已經沒法吃了的麥得草,努力去想點別的東西,譬如在寒冬來臨之前,這夏末倦怠的溫暖。結果卻偏偏想起了這裡沒有的土豆,想起那些集體農莊上的婦女,或許已經能在每天的野菜湯裡吃到新土豆了。除此之外,她們沒有什麼讓人羨慕的。她們住在地洞裡,每天干活的時間比我們長得多,從日出一直幹到日落。

勞動營的早春時節,就是我們這些去瓦礫堆上的「麥得行者」煮麥得草的季節。「麥得草」這個名字並不合適,根本體現不了它的意義。「麥得」(melde)這個詞對我們而言沒有弦外之意,不會擾亂我們的心神。它不是「報到」〔德文是meldedich,意為報到、發言。〕的意思,不是集合點名草,而是路邊隨手可拾的一個詞。反正它是表示臨近晚集合的詞,是臨近集合的草,而絕不是集合草。煮麥得草的時候,我們時常是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因為之後馬上要集合點名,並沒完沒了,因為人數總是點不對。

我們勞動營一共有五個rb,即五個工作大隊(rabotschibatallion)。每個支隊又稱orb(odelnarabotschibatalion),分別由五百到八百人組成。我的工作隊編號為1009,我的工號是756。

我們整齊地列隊站好。這麼說其實很荒謬。你看,這五個慘不忍睹的工作隊,每個人都眼睛浮腫,鼻子碩大,面頰深陷。肚子和雙腿都水腫著。不論是嚴寒還是酷熱,我們就這樣整晚整晚地在靜靜的站立中度過。只允許蝨子在我們身上爬動。在沒完沒了的點名中,它們可以喝個飽,檢閱著我們可憐的肉體,不知疲憊地從頭部一直爬進xx毛。大多數時候它們已經吃飽喝足,並在棉製服的接縫處躺下睡了,而我們卻仍在靜靜地站立著。勞動營的指揮官施矢萬涅諾夫依然在咆哮。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只知道他叫託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這個名字長得已經足夠讓我們在說出它時,害怕得直磕巴了。託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這個名字,讓我想起被放逐時,火車頭髮出的呼嘯聲,想起家鄉教堂裡那個白色神龕,上面刻著「天命啟動時間」。也許我們數小時的靜立,是為了反抗那白色的神龕。骨頭重得像灌了鉛。如果身上的肉沒有了,撐起這副骨頭便會成為一種負擔,它直把你往地裡吸。

集合點名時,我會練習在靜立中達到忘我的狀態,不去將呼與吸區分開來。不抬頭,眼睛上翻,在空中尋找雲的一角,可以把這副骨頭掛上去。如果我已達忘我之境,並找到這樣一個空中掛鉤之後,它便會牢牢地固定我。

時常沒有云,只有清一色的像海水般的藍。

時常只有遮蔽了天空的雲毯,清一色的灰。

時常雲飄走了,掛鉤也不會靜止不動。

時常雨水會灼痛我的雙眼,並把衣裳緊緊黏在皮膚上。

時常嚴寒彷彿將我的五臟六腑扯得粉碎。

在這種日子裡,天空會讓我的眼球向上翻,而集合點名會把它再拽下來,骨頭只能無依無靠地懸掛在我的身體裡。

工頭圖爾·普里庫利奇在我們和指揮官施矢萬涅諾夫之間,僵直地走來走去。點名冊在他的指間滑動,由於翻的次數太多,已經褶皺不堪了。他每叫一個號,胸脯就像公雞一樣顫動著。他的手依然像個孩子的。我的手在勞動營這段日子卻長大了,稜角分明,又硬又平,像兩塊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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