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她從屋角走到桌子旁邊,在燈光中說:我很高興你們都跟我一塊兒在天上。她不知道她還活著,還得唱到死。疾病不近她的身,沒法成全她死。
蘿拉死後,我有兩年裙子上沒繫腰帶。喧囂的市聲在我腦子裡幾不可聞。當一輛卡車或一輛電車隆隆地駛過來並越來越大時,我的額頭就十分受用。腳下的地在戰慄。我想跟車輪搭上點干係,等車子駛近的當兒猛地躍向對街。到不到得了街對面,且聽天由命吧。我讓車輪來為我作決定。灰塵把我吞沒了一會兒,我的頭髮在幸運和死亡之間飛揚。我抵達了街對面,大笑,我贏了。可是我聽到我在外邊很遠很遠的地方笑。
我常去一家店,那兒的玻璃櫃裡用鋁盒子裝著舌頭、肝和腰子。這家店,我從來不會順便路過,我坐電車去。店裡那些人臉上的地域特徵最明顯。男男女女手裡拎個包,裝著黃瓜和洋蔥。我卻看見他們從那個地域搬來的桑樹,又搬到了臉上。我挑了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人,跟著他走。我穿過高高的飛廉進入一個村子,總是來到新建的住宅區。飛廉和飛廉之間種著一畦畦通紅的番茄和白蘿蔔。畦畦都很失敗。我看見茄子時,我的鞋已經站在它們旁邊了。茄子閃著幽幽的光,宛如雙手滿捧著黑色的桑葚。
我想,這個世界並沒有等待過任何人。我不必戰戰兢兢地行走,吃,睡,愛一個人。我既不需要理髮師也不需要指甲剪也不掉紐扣,在有我這個人之前。那時父親還滯留在戰地,靠唱歌和在草叢中放槍過活。他不用去愛。草叢本該把他留下來才對。因為,當他回家看見村子上頭的天時,他襯衫裡面又長出一個農民來,又開始幹從前的活計。這個返鄉者造了墳墓,還得造我。
我成了他的孩子,不得不在與死亡的抗爭中長大成人。人家沒好氣地叫我的名字,打我的手,向我臉上投來閃電般的目光。然而,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在家裡戰戰兢兢地行走,吃,睡或愛一個人好呢,還是更願意在哪個屋裡,哪個地方,哪張桌旁,哪張床上,哪個國家生活。
總是綁起來,因為鬆綁成為詞竟花了如此長的時間。我想談談蘿拉,而四角里的女孩們說,我該閉嘴。她們懂得,沒有蘿拉腦子就沒有負擔。四角里,原來的鋪位現在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擱著一個裝過食品的大口玻璃罐,插著長長的枝條,是從亂蓬蓬的公園裡採來的,白色矮玫瑰的葉子帶著細細的鋸齒。枝條在水裡面長出白色的根鬚來。女孩們可以在四角里行走,吃,睡。她們唱歌的時候也不怕蘿拉的葉子。
我想在腦子裡儲存蘿拉的本子。
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在尋找一個和蘿拉同寢室的人。自從他們和我在食堂裡搭過話以後,我每天都跟他們碰頭。因為我不能夠獨自在腦子裡儲存蘿拉的本子。他們不相信蘿拉的死是自殺。
我談起木蝨、紅蹄子羊、桑樹以及蘿拉臉上的地域特徵。我一個人想蘿拉的時候,很多事都記不起來。倘若他們在一旁聽著,就又知道了。我學會了在他們直勾勾的眼神前閱讀我腦子裡的東西。我苦思冥想,找到了蘿拉失蹤的本子裡的每一句話。我大聲地說出來。埃德加把許多句子寫入他的本子。我說:你的本子馬上也會失蹤的,因為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也住在學生宿舍,在亂蓬蓬公園的另一頭,一個男生宿舍裡。埃德加卻說:我們在城裡有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荒園中的消夏小屋。
庫爾特說,我們將本子裝在一個亞麻布袋裡,吊在水井蓋子下。他們笑著,總是說:我們。格奧爾格說:吊在一個內鉤上。井在屋子裡,夏屋和荒園屬於一個從來不引人注意的男人。那裡還有書,庫爾特說。
夏屋裡的書來自遠方,卻知道本市每張臉上的地域特徵,知道每一個鐵皮羊、每一個木頭瓜。酒館裡的每一次濫飲和每一次笑。
我問夏屋的主人是誰,心裡同時想:我不想知道。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默不做聲。他們斜著眼睛,沉默停在白色的眼角,即小血管彙集的地方,不安地閃爍著。我趕緊開啟話匣子。講起大禮堂,講起一隻大鞋子的節奏,如何在大家拍手的時候攀牆而上。還講起舉手表決時,呼吸躡手躡腳地在木板長椅上方潛行。
我講的時候感覺到,有個類似櫻桃核的東西留在了我的舌頭上。真相等待著那些被清點的路人和點著我自個兒面頰的手指。可是一千這個詞沒有說出口。我也沒有說起那隻長著鐵皮喙啄石子的鴿子。我接著講山羊和跳遠,講觸控和喝水,講系在鬆緊褲帶上的箱子鑰匙。埃德加仔細地聽著,手裡握著筆,卻一個字也沒記到本子上去。我思忖:他還在等待真相,他感覺到了我講述過程中的沉默。我接著說:現在是第一個穿白襯衫的人。埃德加記下。我又說:我們都有葉子。埃德加說:這個不好理解。
蘿拉的句子可以口述。很難用筆記錄下來。我做不到。這就像夢境,進得了口,上不了紙。記錄的時候,蘿拉的句子在我手中熄滅了。
夏屋中的那些書,內容豐富超出我的想象。我帶著書來到墓園,坐在長椅上。陸續有老人走來,孤零零地來到一個墓前,過不了多久這也將成為他們的墓。他們沒有帶花來,墓前都滿了。沒有眼淚,漫無目標地望著前方。有時候掏出手絹來,彎腰擦掉鞋子上的塵土,緊一緊鞋帶,再把手絹收起來。沒有眼淚,因為他們不想在自己臉上費工夫。因為他們的臉已經上了墓碑,就在死者旁邊,臉貼著臉,在一張圓形相片上。他們先把自己給打發了,然後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誰知道墓碑上的重逢哪一天才生效呢。他們的姓名和生辰已經刻好了。巴掌那麼大、光溜溜的一塊空白等著他們的死期。他們在墓前沒有停留多久。
他們走在鮮花簇擁的墓園小徑上,墓碑和我目送著他們離去。當他們走出墓園時,許多塊光溜溜的空白,對那個因為花丘而變得沉重、慵懶的夏日戀戀不捨起來。這裡的夏天跟城裡的不一樣。墓園的夏天不喜熱風。它悄悄地把天弄彎,彎得很高很高,靜等著喪事的出現。城裡的人說:春秋兩季對老人來說比較兇險。第一波暖流和第一波寒流會將老人帶走。可是我們在這裡看到,最善於開啟陷阱的要數夏天了。每一個夏日都懂得,如何將老人變成鮮花。
當身體乾癟,葉子就又回來了,因為愛情過去了,蘿拉寫入本子。
我輕輕地呼吸,腦子裡裝著蘿拉的句子,這樣那些書裡面的句子就不會失足摔倒,因為它們正站在蘿拉的葉子後面。
我學會了四處遊蕩,走街串巷。那些乞丐、訴苦聲、畫十字和詛咒、赤裸的上帝和襤褸的魔鬼、殘廢的手和半條腿,我都熟悉。
我認識每個城區裡變成瘋子的人:
那個脖子上打著黑色領結的男人,手裡永遠拿著一束一模一樣的枯花。好幾年來,他站在乾涸的噴泉旁,順著一條街望上去,盡頭是監獄。我和他搭腔,他就說:這會兒我不能跟你說話,她馬上就來了,沒準她不認識我了。
她馬上就來了,他說了好些年了。他說完這句話,從街道那頭走下來的有時候是一位警察,有時候是一個士兵。而他的妻子,這個全城都知道,早已離開了監獄。她躺在墓園的墳塋裡。
早上七點鐘,一溜拉著灰色窗簾的巴士車隊沿街而下。晚上七點又開上去。街並不朝上走,街道盡頭並不比噴泉旁的廣場高。可大家都這麼看。或許只是這麼說說而已,街朝上走,因為那裡是監獄,只有警察和士兵在那邊走動。
車子在噴泉邊駛過,人們看到窗簾縫隙中囚犯的手指。行駛的時候聽不到馬達聲,聽不到震動和轟鳴,聽不到剎車和車輪聲。只有狗吠聲。如此刺耳,活像輪子上的狗,每天兩次從噴泉旁邊駛過。
有穿高跟鞋的馬,又有了輪子上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