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空了口袋,然後將口袋撫平,拖著胃中的李子走。他們沒有發燒。他們是放大了的孩子。遠離了家鄉,內心的火氣就恣意宣洩到了職務中。
他們衝著一個人大聲呵斥,是因為日曬,因為風吹,或因為下雨。他們扭住第二個,然後又放了他。他們將第三個打翻在地。有時候,李子的火氣靜靜地躺在他們的腦袋裡,他們把第四個帶走,果斷利索,不發火。一刻鐘後,他們又站在轄區裡了。
有年輕女人走過,他們就兩眼發直,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們的大腿。放行還是抓起來,到最後一瞬才定。要知道,面對這樣的腿,不需要什麼理由,就看心情了。
行人從他們身邊輕輕地疾步走過。他們以前見過,彼此認出了對方。於是男男女女的腳步變得如此之輕。教堂塔頂的鐘敲響了,將晴天或雨天分割成上午和下午。天變換著光線,柏油變換著顏色,風變換著方向,樹變換著簌簌的響聲。
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小的時候也吃青李子。他們腦子裡沒有留下李子的影像,是因為吃的時候沒有父親打攪。當我說,要死人的,誰都救不了你,高燒會把你身子裡面的心燒沒了,他們就嘲笑我。當我說,我命不該咬到死亡,因為父親沒有看見我吃,他們就搖頭。衛兵們當眾大嚼,我說。他們咬不到死亡,是因為行人對採摘時樹枝發出的咔嚓咔嚓聲以及貧窮泛起的胃酸並不陌生。
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住在同一宿舍不同的房間裡:埃德加住五樓,庫爾特三樓,格奧爾格四樓。每個房間有五個男孩,五張床,床下五個箱子。一扇窗,門上方一個擴音器,一個壁櫥。每個箱子裡放著襪子,襪子下面是剃鬚膏和剃鬚刀。
當埃德加進房間時,有人把埃德加的鞋子往窗外扔,一邊喊:跟著跳下去啊,邊飛邊穿。三樓有人把庫爾特推到櫥門上,叫著:別在這裡幹你那檔子爛事。四樓,一本手冊飛到格奧爾格的臉上,有人喊:你拉狗屎,就自個兒吃掉。
男孩們揚言要揍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有三個男人剛剛離去。他們搜查了房間,臨了對男孩們說:你們要是不喜歡這次造訪,就去找那個不在場的人談談。談談,男人們邊說邊揚了揚拳頭。
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走進四角時,預訂的憤怒爆發了。埃德加笑起來,抄起一隻箱子就往窗外扔。庫爾特說:小心點,你這條蟲。格奧爾格說:你提狗屎,爛了你嘴裡的牙。
每間寢室四個男孩中只有一個在大鬧,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說。算是白憤怒了一場,因為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回去以後,另外三個不約而同把那鬧事的主兒撂在一邊。他們站在當地像熄了火似的。
埃德加房間裡那個發火的人,砰的一聲從外頭甩上門。他跑下樓,把自己的箱子拎了回來,他還帶回了埃德加的鞋。
小四角里沒有多少可搜查的。埃德加說:他們什麼也沒找到。格奧爾格說:他們驚動了跳蚤,床單上全是黑色的圓點子。男孩們睡不安寧,半夜躡手躡腳在寢室裡走來走去。
在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父母那裡可搜查的東西倒是不少。格奧爾格的母親寄來一封裝著脾痛的信,她的脾臟因驚嚇變大了。庫爾特的母親寄來一封裝著胃痛的信,她的胃在咆哮。在這些信裡面父親們頭一回在邊上寫了一行字:你不許再這樣傷害你娘。
埃德加的父親坐火車來到城裡,然後轉乘電車。從電車站繞道去學生宿舍,避開那個亂蓬蓬的公園。他請一個男孩去叫埃德加到大門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