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心獸》小說信息

第二章(5)(第1頁,共2頁)

字體:

他又要出去啦,大家交頭接耳:去法國或中國,比利時,英國或韓國,利比亞或敘利亞,德國或古巴。耳語的時候,自己逃亡的心願跟他的出行結合在一塊了。

每一次逃亡都是給死亡提供一次機會。所以耳語才具有這樣的吸力。兩次有一次敗給衛兵的警犬和子彈。

流淌的水,行駛的貨車,靜止的田野都是死亡地帶。農民收割玉米時,發現風乾或脹裂、被烏鴉啄空的屍首。農民收走玉米,讓屍首留在原地,因為眼不見最好。到了晚秋,會有拖拉機來耕地。

對逃亡的恐懼使獨裁者的每一次出行演變為就醫急診:遠東的空氣治療肺癌,野生植物的根治療咽癌,電池熱枕頭治療腸癌,針灸治療大腦萎縮,溫泉浴治療癱瘓。據說,只有一種病他不用出國就診:治療血癌用的童血他在國內就能獲得。在婦產科醫院用日本吸針從新生兒腦袋中抽取。

獨裁者患病的謠言與埃德加、庫爾特、格奧爾格和我母親的來信相似。耳語是在提醒預備逃亡的人先等一等再說。人人因幸災樂禍而熱血沸騰,雖然災禍從未降臨。獨裁者的屍體如同人們自身腐朽的生命,悄悄潛入每個人的腦中。大家都想比他活得更長久。

我走進餐室,拉開冰箱。燈亮了,似乎是我從外面把燈光投射進去的。

自蘿拉死後,冰箱裡沒了舌頭和腰子。不過我還是看得見,聞得著。我在開啟的冰箱前想象著一個透明的男人。這個透明人有病,為了多苟活些時日,偷走了健康動物的內臟。

我看到了他的心獸。懸掛在封閉的燈泡中。蜷縮著,很疲乏。我關上冰箱,因為心獸不是偷來的。只能是他自己的,比世上一切動物的內臟都要醜陋。

女孩們在四角里行走,嬉笑,吃著葡萄和麵包,沒有開燈,雖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後來有人啪嗒一聲開啟燈,準備上床。大家都躺下了。我關燈。女孩們的呼吸很快墜入睡鄉。我似乎看得見呼吸。這呼吸又黑又靜又溫熱,但不是夜。

我沒蓋被子躺在那兒,望著床上那些白色的床單。人應該怎樣生活,我想,才能跟正在思考的東西合拍呢。街上那些東西,雖然是有人遺失的,路人卻熟視無睹,怎麼會這樣呢。

後來父親死了。他的肝因為酗酒大得像填鵝的肝,醫生說。父親臉旁的玻璃櫃中躺著鉗子和剪刀。我說:他的肝大得像贊美元首的歌。醫生伸出食指擱到嘴邊。他想到了讚美獨裁者的歌,而我指的卻是元首。他把食指擱在嘴邊說:沒救了。他指的是父親,而我想到了獨裁者。

父親出了醫院,回家等死。他那骨瘦如柴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他傻樂呢。醫生不行,他說,病房很糟糕,床硬邦邦的,枕頭裡面沒有羽絨盡是破布條。所以我的病越來越重,父親說。手錶在他的手上哆嗦。牙齦萎縮了。他讓假牙落入外衣口袋裡,因為不合嘴了。

父親瘦得跟豆稈兒似的。只有肝變大了,還有眼睛和鼻子。父親的鼻子宛如鵝的嘴。

我們去另一家醫院,父親說。我拎著他的小箱子。那裡的醫生好,父親說。

街角,風把我們的頭髮拂得團團亂轉,我們對視了一下。父親趁機說:我還得去理髮呢。

他真傻,死前三天,還把頭髮當樁事兒。我們倆都傻,他看了看哆嗦的表,我點了點頭。所以幾分鐘以後他就可以靜靜地坐在理髮店裡了,而我也可以靜靜地站在那裡。死前三天,我們就這樣彼此鬆了綁,讓我們倆能夠旁觀穿白大褂的理髮師將頭髮放到剪刀口上。

我拎著父親的小箱子進城。箱子裡有一個手錶、一副假牙和一雙白褐雙色格子便鞋。入殮師給死去的父親穿上了戶外鞋。我想,屬於父親的一切,都應該進棺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