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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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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褐雙色格子便鞋在腳踝處有個翻領。翻領中間交接的地方有兩束白褐混雜的羊毛。自從有了孩子,父親就一直穿這雙便鞋。他的腳鑽進鞋子裡,踝骨就比打赤腳要瘦削一些。父親就寢前,孩子允許用手摸一摸那些毛穗子。踩上去是不允許的,即使赤腳也不行。

父親坐在床沿上,孩子坐在地上。孩子聽著壁鐘擺動,一邊順著節拍摸毛穗。母親已經睡著了。孩子一邊摸一邊說:嘀嗒嘀嗒。父親穿著便鞋的右腳踩到了左腳上。夾在鞋子中間的是孩子的手。很痛。孩子屏住呼吸,一聲不響。

當父親抬起腳來時,手已經壓傷了。父親說:別煩我,不然繕隨即拿起孩子的手放在兩掌間說:不然,就沒事了。

有人說,只有好人死了才下雪。這話不對。

父親死後,我拎著小箱子進城,天開始下起雪來。雪花如布片一般在空中跌跌撞撞。石頭、鐵籬笆的渦卷形花飾、花園門把和信箱蓋子上都留不住雪。唯獨男男女女的頭髮上留著一片白。

父親不關心死亡,我想,反倒去找了理髮師。他就近在街角隨便找了個理髮師,這事兒就透著錯,這跟他對待死亡一樣透著錯。他沒跟理髮師提到死亡。雖然父親覺察到了死亡,但他期待著生。

我真傻,因為雪花飄落,只在男男女女的頭髮上駐足,我就必須做一件正確的事。我必須拎著小箱子在父親下葬前一天去我的理髮師那兒,跟他談談關於死亡的事。

我在理髮師那兒延宕了半天,告訴他我所知道的有關父親生平的一切。

談到死亡,我對於父親開始生活的那個時代的認知,大多是從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的書中得來的,從父親那裡得來的微乎其微:一個返鄉的納粹黨衛軍士兵,造過墳墓,造完了馬上走人,我對理髮師說。一個必定要造一個孩子又老是呵護自己便鞋的人。就在我講述他那最蠢的草、他那最黑的李子、他那些讚美元首的醉醺醺的歌以及他腫脹的肝臟時,理髮師給我燙完了出席他葬禮的捲髮。

走之前,理髮師說:我父親當年去了斯大林格勒。

我登上火車,去參加父親的葬禮,去看腰痛的母親。田野白褐相間。

我站在靈柩旁。唱歌的祖母拿著一床被子進屋來。她繞到棺邊,將被子放在紗幔上。她的鼻子像他的鵝嘴鼻。她照顧他,我思忖,是被他利用了。她的嘴唇宛如一個沙啞而孤獨的哨子,無理智地自吹自唱。唱歌的祖母多年來不認識家人了。現在她又認出了父親,因為她瘋了,也是因為他死了。眼下他的心獸棲息在她身上了。

她對母親說:讓被子蓋在棺材上吧,雪鵝會來。母親一隻手按住腰痛,另一隻手將被子從紗幔上扯了下來。

搜查以後,埃德加、庫爾特和格奧爾格總是隨身帶著牙刷和小毛巾,放在夾克口袋裡。他們估計自己會被捕。

為了看一看四角中是否有人翻箱子,早上他們在箱子上放兩根頭髮。晚上頭髮就不見了。

庫爾特說:每天晚上一躺下來,我就覺得背下面有兩隻冰冷的手。我只好側過身來睡,把腿蜷縮到腹部。睡覺對我來說簡直是受罪。我很快入睡,就像一塊石頭沉到水裡面。

我做夢了,埃德加說,我想去看電影。我新颳了鬍子,因為大門口展窗裡貼著一條法規,只有新颳了鬍子的人才可以離開學生宿舍。我走到電車站。車裡面每個座位上都放著一張標有星期的紙條。我讀道: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直到星期天。我跟售票員說:今天不是這些日子。售票員說:所以大家必須站著。人們擠在後門口。每人手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們正在合唱。唱得整齊劃一,雖然中間隔著個大人誰也看不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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