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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殼裡支起一根蠟燭。火光從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空洞裡透出來。

孩子們搖晃著這被割下的頭顱穿過黑暗。他們哭著跑進房子。

成年人從旁走過。

女人們把披肩再攏緊一些,手指停在流蘇邊。男人們用厚厚的大衣袖子捂住臉。

風景融化在暮色裡。

我們房子的窗戶像南瓜燈一樣透出光亮。

醫生住得很遠。他有一輛沒有燈的腳踏車,把手電筒系在大衣釦子上。我不知道哪個是醫生,哪個是腳踏車。醫生來得太遲了。我父親把肝都吐出來了,它在桶裡發臭,像腐爛的汙泥。

我的母親瞪著超大的眼睛飄到他面前,用巨大的揩碗布把風扇到他臉上,一邊哭泣。

在父親掏空的頭顱裡,蠟燭一直嘲笑到最後。

村子邊上扔著舊炊具。缺底的報廢變形的鍋子,生鏽的桶,灶臺破裂、少了支架的經濟爐,滿是窟窿的爐管。小草從一個沒有底的洗臉盆裡長出來,頂著亮黃色的花序。

蠕蟲啃噬著黑刺李苦澀的果肉,薄薄的藍色果皮上淌下一條無色的汁液。

灌木叢的內部,樹葉快要窒息了。枝條互相擠壓,伸出土溝,它們不斷生長,末端變成長長的尖刺,為了尋找光亮而改變形體。

山谷裡有一座鋼鐵做的堅固橋樑,火車從上面開進同一片平原,開進另一個居民點,那裡也和這座村莊一般無二。大橋下面,冬天是雪,夏天是一片陰影。從來沒有過水。河流不理會這橋,河水從橋的旁邊流過。在炎熱的夏日,羊群會聚集到這裡。

蕁麻把它飄移不定的陰影趕進村子。它帶著火焰爬到手上,留下腫脹的紅色傷口,火苗舔舐著鮮血,直疼進手上的條條血管裡。

鴨子潛入池塘溫暖的淤泥裡。在另一岸鑽出水面的時候,身上又白又幹,好像什麼地方都沒去過。

鴨子很肥,翅膀萎縮,充血的小腦袋早就忘記了自己是飛鳥。

女人們用它們的羽毛清掃桌面上的麵粉和麵包屑。

爛泥從它們的嘴裡滴落,重又掉入池中,水中激起一圈戰慄,遠遠擴散開來。

夏天,女人們從它們的肚子上扯下白色的絨毛。一整個夏天,它們都鬆鬆垮垮、搖搖擺擺地穿過草叢,翅膀拖在身後,聳動起來就像肩膀一樣,它們蹣跚著步子追蹤蟲子的細痕,嘎嘎叫著嚥進食道,咬碎青蛙長長伸展的四肢。

等到秋天來臨,它們就要被宰殺。

脖子以下、大拇指粗的一塊地方,羽毛被拔光。主動脈顯露出來,由於驚恐變得越來越粗,越來越藍。祖母穿著便鞋踩在它們的翅膀上,把它們的腦袋往後掰,刀切入最粗的一根血管,切口擴大,更加明顯。血噴濺出來,滴落下來,淌進白色的碗。血是熱的,暴露在空氣中變成黑色,威脅性十足。

祖母穿著便鞋踩在翅膀上,彎下腰心不在焉地看著一隻蒼蠅飛過,空閒的一隻手撐在腰上,抱怨她的骶骨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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