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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停止時,下面的長凳上開始了喃喃的禱告。女人們都屈膝跪下,畫三遍十字,唸叨著神啊——我——不——敢——當,再畫一個十字,站起來。

我做禱告。祖母用膝蓋碰我的腿,我小聲祈禱。我想祈禱我脫罪。我知道,父親把小牛犢的腿弄斷了。

村子裡不許宰殺小牛,也不許釀製燒酒。夏天裡整個村子都散發出燒酒味,就像一個巨大的燒酒壺。每個人都在後院籬笆後頭的某個地方釀燒酒,卻沒人談這事,連鄰居也不說。

早晨父親用斧柄穿透小牛的腿。然後他去請獸醫。

將近中午,獸醫騎著他的腳踏車來到院子。他把車停在李樹下,他剛消失在牛棚門後,已經有雞飛到車上去了。

父親用羅馬尼亞語向醫生解釋,小牛是如何被食槽的鏈子絆住腳,如何不能掙脫出來,如何整個身子倒向竿子,再被竿子刺穿腿。

父親一邊解釋,一邊輕撫小牛的背。我直直地看著父親的臉。人們看不出他沒有講真話。我想把他的手從牛背上撞開,我想把他的手扔進院子,踩碎它。我想要他因為說謊而牙齒掉光。

父親是個騙子。所有站在那的人,都通過他們的沉默在說謊。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發愣。我把他們挨個看過來,這些假仁假義的醜陋臉孔,這些鼻子,這些眼睛,這些頂著亂蓬蓬頭髮的腦袋。父親早上剛刮過又長出來的鬍子使他的野蠻加倍,又掩蓋了他的野蠻。父親用雙手強調他的謊言,竭盡所能地讓所做的一切都顯得可信。

然後獸醫從他油膩膩的袋子裡唰啦啦抽出一本本子。他寫了一張紙,撕下來遞到父親面前,父親在獸醫還在寫字的時候,把一張一百列伊的紙幣塞進他的上衣口袋,獸醫做出完全沒有察覺的樣子繼續寫。

接下來父親拿到了紙條,上面寫著,小牛遭遇事故。這是危急情況宰殺許可證。

獸醫又一口氣喝乾第八杯燒酒,把雞從他的腳踏車上攆走。雞四散飛起,在空中咯咯直叫。坐墊上躺著一攤新鮮的雞屎。我很高興,因為在擦抹的時候雞屎弄髒了整張坐墊。車輪滾向巷口,獸醫從車的一側把自己甩上去,駝著背騎走了。他的屁股從坐墊兩側垂下來,像祖母的生麵糰,在烤麵包的時候,麵糰膨脹得擠出邊沿。腳踏車在他的重量下呻吟。叔叔從後院拿來一把大鐵錘。

母親給他繫上圍裙。他的屁股那兒纏繞著一大塊針腳。然後她給他把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還不想停止捲動。母親似乎很纏人,因為她一邊大笑。

母親也給父親捲上袖子,這回她做得很快,也不纏人。母親也捲起自己的袖子,卷得很快,臉上毫無表情。

祖父甩開臂膀,自己捲起襯衫袖子。

我害怕。他們所有人的手臂上都長毛。我把自己襯衫的袖子拉下來,蓋過手,從裡面用手指牢牢抓緊,像用繩捆牢的袋子。我不得不捆牢袖子站在那一陣,以避免動手,避免去抓掐、勒脖子。

橫樑邊上的燕子探頭看過來,整個白肚皮都露在巢外。它叫都不叫一聲。叔叔舉起沉重的錘子,我跑進院子,站到李樹下,雙手捂住耳朵。空氣炎熱空曠。燕子沒有一起出來,它不得不在一場死刑上空孵蛋。

一村子的陌生狗都在院子裡。它們舔舐糞堆枯草上的血跡,把蹄子和皮毛碎片拖過打穀場。叔叔從狗嘴裡扯下它們。可不能讓狗把這些帶到大街上去。

留在糞肥上的是兩隻眼睛。貓用尖牙刺入其中一隻。它發出咔啦啦的破裂聲,淡藍色的漿水迸濺在貓的臉上。貓顫抖著身子,叉開僵硬的四肢走開了。

叔叔鋸碎一根骨頭,骨頭有他的胳膊那麼粗。

父親把帶有紅色斑點的皮毛釘在穀倉牆壁上晾乾。中午的日頭會照到那裡。幾個星期後,我的床前多了塊小牛皮。

每天晚上我都把這塊床前地毯拖出去,因為夜裡我會在脖子上感覺到它所有的毛髮。我夢見,我必須用刀叉吃掉那塊皮,我吃下去,吐出來,還得繼續吃,再吐出更多的毛。叔叔說,你必須把所有的東西都吃掉,不然就得死。我躺在那裡死掉的時候,夢醒了。

第二天夜裡,父親強迫我騎在小牛背上。他驅趕我們走過一片草地。花朵開得又高又密。我們在草地正中,我身下小牛的脊柱斷裂了。我想要下來。然而父親在喊叫,繼續驅趕我穿過周圍所有的草地,草地廣闊得沒有盡頭。父親驅趕我們渡過河流,父親狂叫,我們跟著回聲穿過樹林。

小牛跑得氣喘吁吁,巨大的恐懼讓它一頭撞上一棵樹。它的鼻孔裡流出鮮血。我的腳趾、漂亮的涼鞋和衣裙上染上了血。小牛倒下的時候,我身下的土地滿是鮮血。

母親啪的一聲開啟燈,說早上好,把紅色斑點的小牛皮地毯鋪到我床前。起床的時候房間在旋轉,大片炎熱的陽光照在我臉上,我邁出一大步跨過小牛皮地毯。中午母親從牛棚裡拎出擠奶桶,拎進廚房。牛奶上浮著泡沫。我在桶裡尋找玫瑰紅色的牛奶。必然有血混在裡面。擠奶桶是溫熱的。我用雙手環抱著它,長久地倚靠在上面。

母牛對著空空的枯草堆哞哞叫了一整天。它碰都不碰飼料。它一整天都只飲水,只啜飲冷水,喝水時把腦袋深深埋進桶裡,直沒到耳尖。

每天中午母親都把溫暖的、帶著母牛體溫的牛奶拎進廚房。我問她,要是別人把我從她身邊奪走,要殺我,她是否也會悲傷。我倒在櫃門上,我的額頭上鼓起個藍色的腫塊,我的上唇腫脹,手臂上多了塊紫色的斑。一切都來自那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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