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撞碎在屋牆上,在街道另一頭再一次越過整個村莊。
黑衣的馬車伕坐在刻字的黑色靈車上,鞭打他的黑馬。馬腿上落滿蒼蠅。它們走過來,屁股對著馬車伕的臉,尿淌到塵土裡,吵鬧的音樂聲讓它們害怕,混亂中抬錯了蹄子。
神甫晃著香爐從教堂旁經過,因為有些死者沒有忠誠地等候上帝來拿走他們的生命,賜予他們死亡,而是缺乏對神的敬畏,自行了斷生命,這樣的人不會被抬進教堂。神甫滿意地清清嗓子。
公墓裡,一群黑烏鴉盤旋在白色大理石十字架上方,這個十字架高高聳立在墓地中,麻雀從路兩邊的黑刺李叢飛出,嘰嘰喳喳地飛進田野。
墓穴前,神甫從香爐裡放出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到空氣中,唱起歌來。
神甫往棺材上扔下第一塊厚重的土,所有的黑鳥們都像得到一個號令似的,拾起土塊扔到棺材蓋上,一邊瞪大了眼睛,畫著十字。掘墓人把燒酒瓶子插進外套口袋,往手心裡吐口唾沫,抓起鏟子,砌了座潮溼的小丘。黑鳥群分散到村子裡,鑽過籬笆和房子的縫隙。街道空了。太陽在玉米地裡下沉,它的臉紅彤彤,霧騰騰。
下雨的時候,祖母看看打在石子路上的水滴,就知道還要下多久。
她能預報雨,因為她觀察母牛,看何時下雨,還觀察馬、蒼蠅和螞蟻。今天刮的風裡有雨,她說,第二天就下雨了。祖母把手伸進雨裡去,站在那兒,直到水流在手肘處滴落。她的雙手溼掉的時候,她自己也走進雨裡。
下雨時,她在院子裡找活幹,讓自己溼到皮膚。那是少有的她不戴頭巾的日子,我看到她盤起來的粗大辮子,水滲進去很多,它沉得歪向一邊。她的頭髮也溼到頭皮。
強烈的植物味道從花園裡朝我撲面飛來。我呼吸的時候,苦澀的味道留在我的上顎,舌頭上變得黏糊糊的。亞灌木的葉子耷拉著。雨水從上面滴落。
我披上潮溼空氣做成的衣服。我在門邊找到了一雙大鞋子。它們是屬於父親的,和這房子裡所有的東西一樣屬於某個人,尤其是衣服、鞋子、床。沒有哪個晚上會把床或房間搞錯,沒有哪天中午餐桌旁的位置會搞錯,沒有哪天早晨父親和祖父會穿錯衣服。只有我偶爾會在母親工作的時候,穿著撐大的毛氈拖鞋走路,穿著父親油乎乎的鞋,披著祖母散發著樟腦味的三角披肩在房子裡穿行。
一隻蛤蟆在石子路上跳。它有著乾枯、過大的皮膚,上面到處是褶子。它爬過路面,鑽進草莓地。它的皮膚乾枯得可怕,甚至沒有讓一片葉子發出聲響。
我的腳跟和小腿肚發冷。
寒氣捩傷了我的頰骨。我的牙齒寒冷。我的眼珠發冷。我頭上的頭髮生疼,我感覺到它們深深長進我的腦袋裡去。頭髮溼到頭皮,或者也只是冷到頭皮,但這是一回事。頭髮鋒利,發尖暴露在黑夜裡,頭髮被自身的長度和重量打碎。
我把夜晚關在院子裡。門裡面溫暖而乾燥。木頭在我手上的感覺很好。我一遍遍地撫摩它,然後吃驚地發現我在撫摩一扇門。我並排雙腳,把腳從父親的鞋子裡抽出來,穿著長襪走在走廊光溜溜的地板上,腳踝骨突在前面,走向廚房。我開啟廚房門,還打了一會兒冷戰,母親問,外面是不是很冷,外面是不是又很冷。她強調了「又」這個詞,我想,外面是很冷,但不是又很冷,因為每一天都有著不一樣的寒冷,總是不一樣的寒冷,每天一種新的佈滿白霜的寒冷。但它不是冷,它只是潮溼。你又在害怕了,她說。
母親和父親吃晚飯。
祖母和祖父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了。收音機的聲音透過牆壁傳出來。
廚房裡的桌子上放著盛有酸菜和薰香腸的盤子。燻肉皮和麵包屑落在桌子上。父親把他的椅子遠遠挪開,靠在牆壁上。他用一根火柴棍捅牙齒。
這樣的晚上,我可以給父親梳頭。父親長著濃密的頭髮。我能夠把手埋進去直到腕關節。他的髮絲粗脆沉重。偶爾有一根鑽到我的皮膚下,嚇得我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的。
我尋找白頭髮。父親允許我拔掉它們,但白髮很少。有時候我一根都找不到。
我可以給父親梳分頭,把髮網綁進去,緊貼他的頭皮卡上金屬髮卡。我也可以給他紮上頭巾,圍上披肩,戴上項鍊。
父親只是不允許我碰他的臉。
要是我仍然碰到了,要是這事不小心發生了,父親就扯下發網髮卡,頭巾項鍊,用手肘把我頂開,喊:現在給我滾開。每次我都會跌倒,哭起來,因為受到傷害而咬斷梳子,在這一刻頓悟,我無父無母,這兩個人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問自己,為什麼要待在這房子裡,和他們一起坐在這廚房裡,認得他們的鍋碗瓢盆,知道他們的習慣,到底為什麼我不從這裡跑掉,跑到另一個村子裡去,去找陌生人,在每個房子裡只逗留一會兒,從不復返,然後趕在人們變壞之前繼續行路。
父親一言不發。我不得不徹底地知道,他不能忍受放在臉上的手:那會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