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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蠹蛾的道路(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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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說最後一句時把笑聲帶到了句子裡,然後又帶到了後面的沉寂中。他的牙齒有的發黑,剩下半顆,有的白白的,光滑滑的,像小礫石。孩子臉上呈現的年齡和他兒童的嗓音不相稱。孩子的臉上有一股擺了很長時間變味的水果味。

這是在臉上撲了厚厚的粉直到撲粉和皮膚一樣枯萎的老女人的味道。這種女人站在鏡子前雙手顫抖,搽口紅卻捅到了牙齒,然後在鏡子下面端詳自己的手指頭。指甲被銼過,上面有白色的暈圈。

這個孩子在校園裡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時,臉頰上的那塊斑是孤獨的爪子。它在擴充套件,因為有斜斜的光線落在楊樹上。

克拉拉睡著了。她遠遠地睡走了,她在陽光下的睡眠把阿迪娜丟成了獨自的一人。夏日在拍打地毯中披上綠色的外殼。在楊樹的颯颯聲中,綠色的外殼是所有被遺忘的夏日。所有那些歲月,雖然還是孩子,雖然還在長大,但是仍然能感覺到,每一個日子到了晚上總會從邊上掉下去。留著剪下成直角髮型的孩童時光,城郊的乾巴巴的泥巴,有軌電車後面的灰塵,人行道上掙麵包錢的精疲力竭的高個子男人。

城郊通過電線和管道同市區聯掛在一起,還有一座沒有河水的橋。城郊兩頭都是敞開的,牆也是敞開的,還有道路和樹木。城市的有軌電車咔啦咔啦駛入城郊的一端,工廠將煙霧吹過那座沒有河水的橋。下方有軌電車的咔啦咔啦和上方的煙霧有時是同一樣東西。在城郊的另一端,農田在啃噬,帶著蘿蔔葉子跑出很遠的地方。在它們的身後,白色的牆在閃亮。在它們和手一般大小的地方有一個村子。有羊懸空飄浮在村子和沒有河水的橋之間。它們不啃食蘿蔔葉子。田埂兩旁長著雜草,它們趁著夏日還沒有過去在啃噬田埂。然後它們就會出現在城市的面前,舔舐工廠的牆壁。

工廠在沒有河水的橋的前面和後面,工廠很大。牆壁的後面有奶牛和豬在嗷嗷叫。晚上,牛角和蹄子被焚燒,刺鼻的空氣升騰進城郊。工廠是一個屠宰場。

早晨,天還沒亮,公雞開始打鳴。它們走過灰色的內院,如同街上那些筋疲力盡的男人,它們的模樣都是一樣的。

那些男人從終點站步行過橋。橋上,天空垂掛得很低。當天空呈現紅色的時候,男人們的頭髮裡便會冒出紅色的冠子。城郊的理髮師在給阿迪娜的爸爸剪頭的時候說,對勞動英雄來講,世上再也沒有比雞冠更好看的東西了。

阿迪娜向理髮師打聽過雞冠的事,因為他熟悉每一個人的頭皮和旋兒。他回答說,旋兒在頭髮裡面,而毛髮在雞的身上就是翅膀。因此阿迪娜知道,每一個筋疲力盡的男人在一生中都要飛過橋一次。但是什麼時候飛,沒有人知道。

因為雞曾經飛越過柵欄,飛之前,它們會在院內的空罐頭盒裡喝水。它們晚上在鞋盒子裡過夜。當樹木在夜裡變涼的時候,貓會爬進那些鞋盒。

終點站在城郊那邊,比沒有河水的橋還要遠七十步。阿迪娜數過步數,因為街的這邊是最後一站,對面是第一站。男人們在最後一站慢騰騰下車,女人們在第一站急匆匆上車。在上車前女人們會跑幾步。她們頭上有一大清早被壓亂的頭髮,肩上有飛舞的拎包,她們的腋下有汗漬。汗漬常常已經幹了,留下一道白色的邊。機油和鏽漬在女人的手指上啃噬指甲油。在趕有軌電車的時候,她們的眼睛和下巴之間已經流露出工廠的疲倦。

當第一班有軌電車咔啦咔啦開過來時,阿迪娜會醒過來,在夏日的衣裙裡感到寒冷。衣裙上的圖案是樹木,樹冠朝下。女裁縫在做衣服時把布料弄顛倒了。

女裁縫住的是一小套兩居室,地面是有稜有角的,牆壁是潮溼的,到處都起鼓了。窗戶對著內院。一個窗戶上靠著一塊鐵皮牌子,上面寫著前進合作社。

女裁縫把她的房間稱作是作坊。桌子上,床上,椅子上,箱子上,到處都是布料。地板和門檻上放的是布頭。每一塊料子上都彆著一張寫有姓名的紙條。床後面的一個木箱裡放了一袋子布頭。箱子上寫有布頭不可使用。

女裁縫在一個小本子裡找各個人的尺寸。多年的顧客屬於老顧客。很少來、偶爾來、或者只來過一次的顧客屬於過客。如果老顧客自己帶衣料來,女裁縫不需要在小本上記他們的尺寸。有一個和男人一樣筋疲力盡每天都到屠宰場上班的女人,女裁縫每次都記下她的尺寸。她把尺子銜在嘴裡,說,你要做裙子,應當去找獸醫。如果你一年夏天比一年夏天瘦,那我的小本子上就只剩下你的骨頭了。

這個女人一年中經常會給女裁縫帶一部新本子來。本子的封面印有生產隊記錄簿字樣,橫欄的上面印有活重和宰殺後重量的字樣。

阿迪娜不能光腳在作坊走路。地上的廢布料裡有別針。只有女裁縫自己知道,怎麼移動腳步才不會讓針扎到。她一個星期會拿吸鐵石在房間裡爬一圈,於是所有別針就都會跳到她的手中。

阿迪娜的媽媽在試衣時對女裁縫說過,樹頭衝下了,難道你沒有看見你把布料縫反了嗎。當時裁縫完全可以把布料再正過來,因為布料只是用白線臨時縫了一下。裁縫嘴裡含著兩根別針,說,衣服重要的地方是前面和後面,拉鏈是在左邊,從我這兒看,下面就是上面。她低頭把臉俯在地上。母雞都是這樣看的,她說。還有侏儒,阿迪娜說。阿迪娜的媽媽透過窗戶朝內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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