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樑骨上最細微的夜晚什麼都偷。如果有東西它不能偷,它便會禁止它。它禁止幸福,釣魚的人說。被條狀的楊樹掠到的夏天會吞噬掉垂釣的幸福。
楊樹上掛著莢,既不是籽,也不是果實,而是給害蟲、蒼蠅和蚜蟲的歪歪的頂針。它們從楊樹上掉下來,爬過報紙。阿迪娜用指甲尖把害蟲撥進獨裁者額頭前的捲髮,蒼蠅在耳廓上順著頭髮爬,蚜蟲感覺到了明晃晃的光亮,裝起死來。
女服務員放下托盤,看見了桌子上的臉,她的顴骨在撞擊,她的耳朵在燃燒。她迅速轉開視線,恐懼在太陽穴上繃上了一根青紫色的血管。她把杯子放在額頭上,放在桌子上。果汁不濃,攪起了一道黃色的紋線,額頭前的捲髮出現在杯子裡。阿迪娜用小勺戳,小勺在閃亮,果汁在閃亮,閃亮的東西都在看。額頭裡有一根熱針,有軌電車在橋上行駛,催起了河水裡的波浪。阿迪娜放下小勺,她不碰杯子,她的手就像小勺。阿迪娜在等克拉拉和保爾。她把頭扭開。
咖啡館平平的屋頂後面是公園,再往後是尖形的房頂。這裡是廠長的街道,專員的街道,市長的街道,秘密警察和軍官的街道。靜靜的權力大街,連風都會為冒犯而感到害怕。它在飛的時候,不敢攪動。它如果發出撲啦撲啦的響聲,那寧願是折斷了自己的肋骨,也不敢是折斷了一根樹枝。乾枯的樹葉在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會立即在腳步後面掩蓋住行走的痕跡。如果一個人在這兒行走,他不住在這裡,也不屬於這裡,那他對這裡的街道來講就什麼都不是。
靜靜的權力大街籠罩在微風中。微風吹開公園裡的枝杈,為了傾聽而讓枝杈長滿樹葉,為了踢踏踢踏的腳步而將道路延伸在河邊,微風在河的兩岸,在割過的草地裡,令腳步垂直起放,令膝蓋提到喉嚨上。行人不想在這裡引起注意,他們垂直地走,慢慢地走,他們同時也在跑,在脖子裡火急火燎地跑。當行人走到橋上時,城市會用無憂無慮的嘈雜將他們掩蓋。他們會鬆口氣,有軌電車隆隆駛過,將額頭和頭髮牽引出寂靜。
在這些房子和花園裡從來看不見靜靜的大街的主人們。在冷杉樹後面,在石頭臺階上走動的是僕人。當僕人踏上草地時,他們會把內臟提到嗓子眼裡,深怕折斷青草。當他們修剪草地時,他們的眼白裡會有一面鏡子,鐮刀和耙子會像剪刀和梳子一樣在裡面閃亮。僕人們不相信自己的皮膚,因為他們的手在抓握時會投下影子。他們的頭顱知道,他們是帶著髒兮兮的手出生在髒兮兮的街道。他們的手,即便在這寂靜之中,也變不乾淨。只會變老。當僕人朝主子的冰箱裡看時,他們的眼睛會感到驚恐,因為光線會以四方的形狀落在他們的腳上。壁鐘在滴答滴答走動,窗簾在鼓起,臉頰因為思考的東西感到寒意。肉包在玻璃紙裡,玻璃紙上蒙了一層霜,白色的霜,如同石頭,如同公園裡的大理石。
靜靜的街道的花園裡沒有戴帽子的花園小矮人。花園裡豎立著的是悲傷的石頭,赤裸的雙腳一直赤到頭腦。赤裸的獅子,白白的如同被雪覆蓋的狗,赤裸的天使沒有翅膀,如同被雪覆蓋的小童。當霜凍在冬天從太陽身邊轉過,這裡的雪也會發黃,折斷,但是卻不融化。
僕人們住在房子下面的地下室。他們在睡夢中靠爬蟲和老鼠比上面的地板更近。僕人們的男人走入了地下,僕人們的孩子在這裡的房子中長大出去。僕人們都是寡婦。
阿迪娜的學校有一個女教師,她是一個女傭的女兒。我媽媽在圓形花園後面的黃房子裡當僕人,女教師對阿迪娜說。她站在河對岸,把食指舉過頭,指給阿迪娜看是哪座房子。她的眼睛麻木,也可能是僵硬,因為天氣很冷,河水就在身旁。她在橋上哧哧笑,有軌電車駛過,壓住了她的哧哧聲。晚上,女傭的女兒說,主人會在天黑後回家,主人是一個軍官,他天天在自由廣場的軍人俱樂部喝酒。晚上是路找到他,而不是他找到路。俱樂部的那些女服務員會在他走前把軍帽反過來扣在他的頭上。於是他在街上晃盪來晃盪去,會把帽舌晃盪到脖子裡,直到回家的路找到他。每天晚上,女傭的女兒說,家裡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多瑙河三角洲。大教堂的塔樓上鐘聲在敲響,女傭的女兒向上望去,笑,不停地笑,教堂的大鐘掛在她的舌頭上。阿迪娜在櫥窗裡再一次感覺到河水就在近旁。女傭的女兒彎下身,看鞋子的下面。鞋底出現在她的眼睛中。這種鞋跟兒我不喜歡,她說。她咧開嘴,說了聲多瑙河三角洲,然後又回到軍官的話題上。
當軍官在獅子之間走上臺階,他的太太能聽到靴子拖地的聲音。她對我媽媽說:多瑙河三角洲。我媽媽會從廚房拿一鍋熱水送到浴室。她把熱水倒進地上的一個盆子裡,然後再補一些涼水,直到盆子裡的水和盆邊一樣齊,溫度合適。軍官的太太在過道等他。她不等鑰匙在外面轉動,自己從裡面開啟門。她從丈夫手中接過公文包,摘下他頭上的帽子,說多瑙河三角洲。軍官哼哼幾聲,點點頭。他走到太太的身後,橫穿房間走進浴室。太太已經坐在放下蓋板的抽水馬桶上。軍官脫下靴子放在門前。太太說,把鳥掏出來。軍官脫下軍褲遞給太太。她把褲子摺疊整齊,搭在手臂上。他脫下內褲,叉開腿坐在盆沿兒上。然後雙膝跪在盆裡,看著鏡子上面的藍色瓷磚。他的xxxx耷拉在水裡。如果睪丸沉進水裡,他的太太會說,很好。如果睪丸漂在水上,太太會哭,會嚷嚷,你把自己全乾空了,就連靴子都是軟耷耷的。軍官會把臉俯在膝蓋之間,看著漂浮的睪丸,說,我發誓,親愛的,我發誓。
女傭的女兒朝在她大衣上擦過的光禿禿的灌木叢裡看了一眼。他發誓什麼,她說,我媽媽不知道,鏡子上蒙了一層霧氣,他在不停地重複他的發誓。太太已經不說話了,他卻哭了起來。在他身上只是抱怨,在她身上就不僅只是抱怨了。我媽媽坐在客廳,坐在長長的桌子邊上。她朝浴室裡面看去,一直害羞到耳朵根子。她的雙手顫抖,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當我媽媽移動她的便鞋時,軍官太太對媽媽說,蕾奴薩,別走。她對軍官說,把鳥放進褲子裡。軍官站起身,穿上內褲。太太手臂擔著軍褲走過客廳,每走一步都要扶一下桌邊,最後又扶了一下媽媽的肩頭。她說,蕾奴薩,收拾一下。然後又像扶樓梯欄杆一樣,扶著桌邊走向臥室。軍官拎著靴子跟在後面。
女傭的女兒用嘴朝手心吹了一口熱氣。我的大衣沒有口袋,她說,是他太太的。我媽媽收拾完浴室,啪嗒關上燈。本來我是不相信的,女傭的女兒說。她在大衣上搓著手指,用指甲敲擊釦子,發出一種聲響,石頭碰撞石頭的聲響。
我媽媽從來沒撒過謊,女傭的女兒說。臥室裡面,軍官在打呼嚕,他的太太在哼一支歌:
玫瑰在山谷
盛開遍四處
美麗多美麗
玫瑰在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