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頭被淹沒在一個個叫喊的頭中時,他往回看了一眼。馬抬起了一隻蹄子,它站在三條腿上的時間比公共汽車開過去的時間長。它在樹幹上磨蹭肚子。
阿迪娜覺得眼睛裡有沙子,馬在用鼻子到處嗅樹皮。馬頭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眼角的沙子捏在阿迪娜的指尖上是一個極小的蒼蠅。馬在吃樹枝。金合歡的葉子在馬嘴前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細樹枝上有刺,在馬的喉嚨裡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
男人進去的那個店裡有一股熱氣撲到街上。公共汽車在身後攪起大團的塵土。太陽附著在每一輛公共汽車上,陽光跟著汽車行駛。在拐角的地方,它一閃一閃,如同一件敞開的汗衫。早晨有一股汽油、灰塵、還有破鞋的味道。每當有人拿著麵包走過,人行道上都會冒出一股飢餓的味道。
在店鋪裡那些叫喊的頭上,飢餓長有透明的耳朵,堅硬的胳膊肘兒,撕咬用的爛牙和叫喊用的好牙。這個店鋪有新鮮的麵包。這個店鋪的胳膊肘兒是無數的,但是麵包是有數的。
塵土飛得最高的地方,街道很窄,住宅樓彎彎曲曲,密密麻麻。道路兩旁的草長得密實,花兒開放的時候,看上去肆意、耀眼,不時被風撕扯成一綹一綹的。花兒越肆意,貧困越深重。夏日會自己脫粒,分不清扯碎的裙衫和籽殼。草地裡有多少飄飛的種子,閃亮的窗戶玻璃後面和前面就有多少眼睛。
孩子們從泥巴里拔出帶有白漿的草稈兒,玩耍中把草稈兒吸得乾乾淨淨。玩耍伴隨著飢餓。肺部的生長停止了,髒兮兮的手指上和一連串的疣上蒙了一層草稈兒的白漿。唯獨沒有乳牙,它們脫落了。它們晃動的時間不長,它們在說話時掉在手上。孩子們把掉下來的牙齒今天一顆明天一顆,扔到身後的草地裡。他們一邊扔一邊嚷嚷:
老鼠老鼠,給我一個新牙,
我給你我的舊牙。
直到牙齒在草地的某個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時候,他們才會回過頭看,並把它稱作童年。
老鼠拿走乳牙,給宿舍樓的地洞裡鋪上白色的瓷磚。但是沒有帶來新牙。
街道的盡頭是學校,街道的開頭是一個破爛的電話亭。陽臺是生鏽的瓦楞板,只能撐得住懨懨的天葵花和晾在繩子上的衣服,還有番蓮。番蓮攀爬得高高的,附著在鏽跡上。
這裡不長大麗花。在這裡,番蓮把它們的夏天裝扮成一條一條的,很有欺騙性,而且是藍色的。越是有垃圾的地方,越是生鏽的地方,越是坍塌的地方,番蓮開放得就越發美麗。
在街道的開頭,番蓮爬進破爛的電話亭,它爬在玻璃上,但是不交織。它像網一樣佈滿在撥號盤上。
撥號盤上的數字都是獨眼的。當阿迪娜緩緩走過時,它們自己報出:1,2,3。
一個行軍途中令人痴迷的夏天。一個在身後留下南方廣袤平原計程車兵之夏。伊利傑身穿軍裝,嘴裡叼著一根今年夏天剛剛長出的草稈兒,褲子口袋裡揣著一個在日曆本上被劃去的冬天。還有一張阿迪娜的照片。平原上是他的兵營,還有一座山岡和一片樹林。伊利傑寫信告訴阿迪娜,他嘴裡的那根草稈兒是山岡上的。
每當阿迪娜看見高高的草叢,就會想到伊利傑,還會尋找他的面孔。她的腦子裡攜帶有一個信箱。每當她開啟信箱,裡面總是空空蕩蕩的。伊利傑很少寫信。他寫信說,只要我寫信,我就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一個人如果確信有人愛他,他就不大寫信了。這話是保爾說的。
番蓮只要還是綠的,就總會有一個男人躺在那個破爛的電話亭裡。他的額頭很窄,緊挨著眉毛上面就長出了頭髮。路人都說,因為他的額頭裡面是空空蕩蕩的,因為他的大腦是酒精組成的,因為酒精蒸發了。路人還說,酒精蒸發了,就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