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躺在那兒,鞋子靠在腳跟上。路人經過時,可以看見鞋底,但是看不見鞋子。男人只要沒睡,就一直在不停地喝,不停地自言自語。路過這裡時,路人都會加快腳步,和電話亭的影子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會用手抓頭髮,彷彿頭髮裡有思想。他們心不在焉地朝人行道上或草地裡吐口水,因為嘴裡有一種苦澀。每當男人大聲自言自語,路人都會扭開目光。當男人睡覺時,路人會用鞋尖踢他的鞋底,他便會發出哼哼聲。路人都不願意哪一天會喚醒一個屍體,然而他們每次總是希望,今天就是這一天。
男人的肚子上靠著一個酒瓶,瓶頸上握著的是他的手指,他緊緊握住酒瓶,即便睡著了也從不鬆手。
兩天前那個男人睡著後鬆開了手指,酒瓶翻倒了。一個女人踢了男人的鞋底。然後附近宿舍樓的門房過來了,然後是一個孩子,然後是一個警察。電話亭的男人不再哼哼了,他的死亡有一股酒精的味道。
門房把死者的空酒瓶扔進草地,說,如果有靈魂的話,那麼它就是這個男人死前最後灌下去的東西。胃沒有消化掉的東西,就是人的靈魂。警察吹了一聲哨子,街上停下來一輛馬車。車上的男人放下鞭子,跳下車。他高高托起死者的肩膀,門房抓住死者的鞋子。他們像抬一塊木板一樣抬著這個僵硬的重物,穿過陽光,把木板放上馬車,放在綠油油的捲心菜上。馬車伕用一塊粗毛毯蓋住死者,拿起鞭子。他嘴裡打了一個響,朝馬抽了一鞭。
電話亭仍然有一股酒味。風在街上發出不同的響聲已經連續兩天了。番蓮長了起來,開的花仍然是那樣的藍。撥號盤上的數字仍然是獨眼的。阿迪娜頭腦裡撥著電話號碼,嘴裡在說著,一直走到死者躺著的那條街的盡頭。
我在另外一頭,他說。
你只有皮和骨頭,你只是一塊木板,她說。
沒關係,他說,我是一個完整的人,半個傻瓜,半個酒鬼。
給我看你的手,她說。
嘴裡是葡萄酒,胃裡是白蘭地,頭裡是燒酒,他說。
她看他的鞋子,他站著喝酒。
不要喝了,她說,你是在用額頭喝酒,你沒有嘴。
街道的盡頭有一捆鐵絲,已經生鏽了。它周圍的草是黃色的。鐵絲卷的後面是一個柵欄,柵欄後面是一個院子和一個木棚。院子裡面,一條狗正在草地上扯著鏈條。這條狗從來不叫。
沒人知道狗在守護什麼。早晨和晚上天黑的時候,總會有警察過來。他們和狗說話,給它餵食,嘴上的煙從不抽完。住宅樓的孩子都說一共有三個警察。由於房間裡面只有蠟燭,所以他們在木棚外面只能看見有三根香菸在閃亮。媽媽們把孩子從窗前拉開。孩子們都說那條狗叫奧爾嘉,但不是母狗,是一條公狗。
這條狗每天都看著阿迪娜。它的目光裡反射的是地上的草叢。為了不讓狗叫,阿迪娜每天都叫一聲奧爾嘉。
楊樹下面的草叢裡落有黃色的葉子。學校前的楊樹很獨特,總是比城裡所有楊樹都要綠得早,三月份就發綠了。老師們說,因為學校後面不遠就是農田,而學校又緊挨著城郊。到了秋天,學校前的楊樹比城裡所有楊樹黃得也要早,八月就黃了。校長說,因為孩子們像狗一樣,對著樹幹撒尿。
楊樹是因為工廠才發黃的,這個工廠的女工們製作紅色的夜壺和綠色的曬衣夾子。女工們乾癟下去,咳嗽起來,楊樹發黃起來。女工們即便在夏天也穿長到膝蓋的系鬆緊帶的厚內褲。她們每天都往內褲裡塞曬衣夾,直到腿和肚子鼓到曬衣夾在走路時不會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在市中心,在歌劇廣場,女工們的孩子用繩子穿著曬衣夾搭在肩上,用它們來換絲襪、香菸或肥皂。在冬天,女工們甚至把裝滿曬衣夾的夜壺也塞在內褲裡。外面套著大衣,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