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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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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下巴,以便避開電視聚光燈發出的耀眼的閃光。臺下的聽眾他無法認出來,他看到的只是幻影般的行列,一行接著一行,形成一個梯隊,一直延伸到大廳的盡頭。他眯縫著眼睛,用指尖按著太陽穴,彷彿這樣就能夠減輕頭痛。然而,這無濟於事。聚光燈不停地向他掃過來。臺下的聽眾萬分激動,簡直要發瘋了。

「住口!住口!——噓!」

這喊聲像洶湧的波濤在大廳裡起伏,一浪接著一浪從後排向前排湧來。不久,整個大廳裡充滿了喊叫聲。

可是,維格納爾這個白痴仍在繼續講下去。他的「請讓我把話講完」這句話,使聽眾更加怒不可遏。維格納爾連珠炮似地向下面的群眾講了許多事實和數字——他的語言乾巴巴的,就像他過去當會計時使用的數字一樣:國際性的經濟衰退,所有的經濟部門裡都出現訂貨滑坡的現象,歐洲國家主張重新調整鋼鐵經濟的結構,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和葡萄牙人,撈取布魯塞爾的補助金1——是的,還有,利比亞收回了訂貨,尤其是中東局勢緊張。此外,還有亞洲廉價產品的競爭。他單調他說來說去,他本可以說得更好一些,但他沒有興致。臺下的聽眾當然注意到了這點,於是,他們又開始吼叫起來。

1歐共體在布魯塞爾設立的補助金。

「住嘴!」

迪特-萊斯納爾悄悄點了點頭,以示同意。

「撒謊!騙子!」

開會之前,他們把一張桌子放到升降臺上,上面鋪著一塊綠色的檯布。桌子的左右,各有一架鐵梯通向大廳的地板,由工廠的保安人員把守著。

「停——止!停——止!噓!」這喊聲由後排傳到前排,很有節奏,不斷地在聽眾的耳旁縈繞,不久,喊聲響徹了整個大廳。

「請聽我說!這樣下去的確不行,」維格納爾無可奈何地重新開始說話。「我只想向你們……」

「罪犯——豬玀——陳詞濫調!」

的確,這喊聲像洶湧的波濤滾滾而來,強勁而有力。這如錘擊般鏗鏘有力的喊聲,簡直要把屋頂震塌,使他的耳朵感到疼痛。「陳詞濫調!投機者!說謊者!騙子!」

此時,迪特-萊斯納爾把頭朝後一仰,以便避開耀眼的閃光。他仰望那些轉爐,以及上面那些巨大的鼓風管道和鐵製的吊車小車,它們似乎也在發抖和搖晃。

保持冷靜?現在,這有什麼用?他想到自己的上司林德爾說過的一番簡明扼要的話:「我知道你會遇上困難。但是你會克服它的,迪特!你總是能克服困難。事實證明,在執行這樣的任務的時候,你是最能保持鎮定的了……」

鎮定?鎮定有什麼用?何況現在他無法鎮定下來。不,一切都無濟於事。他突然感到背上、頭皮上和兩眼下面冒出了汗;對那些討厭的電視攝像機,對那些卑鄙下流的記者,他毫無辦法,他們就像一群搶食腐屍的禿鷲和鬣狗。是的,哪兒有臭味,他們就往哪兒趕,你準能遇見他們。

「快給我住嘴,肥豬!」

一個扮演頭目的人再次喊道。這是一個體重100公斤的身材高大的人。萊斯納爾現在能清楚地認出他。每當他吼叫的時候,就把雙手放到臉前。

此時,萊斯納爾再次聽到了林德爾的聲音。「聽我說,迪特,你必須到那兒去。關閉這家企業是必要的,就像是動一次外科手術。而你是清楚這一點的!我信任你——始終信任你……」

現在,林德爾這卑鄙的傢伙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沙發椅裡。他為何不坐在這兒的主席臺上面?不,這是不可能的,他在自己優雅的辦公室裡等候,直到有人給他送來報告,告訴他一切「均已恢復正常」。可是,這兒再也無法恢復正常。

現在,掛有錄音裝置的長長的三角架又向左轉動,對準了僱主的桌子。

維格納爾關閉了話筒。他似乎準備投降。下面的群眾接受了他的投降。

「薩克森鋼鐵廠萬歲!」大廳裡響起了群眾的歡呼聲。這歡呼聲此起彼伏,雄壯而有力。

電視攝影師走近了。他把攝像機當作一件武器緊貼在肩上。此刻,他轉向大廳,然後回過身來,把閃閃發光的鏡頭轉向萊斯納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上帝的眼睛!他突然想到,並盡力保持鎮靜,像以前那樣現出呆板的樣子,不敢舉起雙手。

他怒火中燒,然而卻一籌莫展,無能為力,以致幾乎不再能夠覺察到他周圍所發生的事情。

上帝的眼睛……為什麼說上帝的眼睛呢?為什麼這下流坯還不把攝像機挪開呢?

「博士先生!」

他轉過頭。

「您看,我們要不要中斷會議?」

他不回答。

賴納爾,這個助手,長著一雙褐色的眼睛。自從萊斯納爾認識他以來,他的眼睛裡總是流露出無精打采的神情。可是現在呢?他那雙褐色的眼睛裡卻閃著孩子般恐懼的目光。真是個不中用的人!

維格納爾握緊雙手,彷彿要進行祈禱。博恩巴赫爾,這個負責東部事務的白痴,到底在做些什麼呢?他縮著頭一聲不吭。現在,他終於站起來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主席臺的右邊已經站著許多人。他們從安全人員的身邊擠過,眼下,他們雖然停了下來,但頗令人感到擔心。他們大約有10或15個人,均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所有這些人均把兩臂交叉在胸前,呆滯的目光裡充滿仇恨。

迪特-萊斯納爾把話筒拉到了自己的胸前。

「女士們,先生們:請等一下!我看到了這裡的情況,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願意通過討論澄清事實,還是……」

持續不斷的喧嚷聲。人們使勁地揮手跺腳。

「因此,朋友們,我請求大家保持幾分鐘的冷靜……」

「朋友們?!這不要臉的傢伙說‘朋友們’!」

「辱罵絲毫不能改變現有的情況,而叫喊也決不會帶來好的結果。」

現在,他把話筒拉近嘴前,用一種具有誘導性的聲調,像是慈父般地說道:「我知道,你們需要發洩你們的怒氣。我也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會給你們當中的許多人帶來不幸。也許你們認為,關閉薩克森鋼鐵廠這樣的一家工廠,會給我們帶來愉快嗎?可是面對這些歸根結底是由百年未遇的經濟衰退所造成的後果,憤怒和悲哀都無濟於事,在這兒能幫助我們的只有……」

後面這個句子他再也說不出來了。

他感到背部疼痛,大約是在腰椎的部位。這疼痛非常劇烈,猶如被刀砍一樣。它呈楔形往上升,逐漸擴散開來,把全身的汗從毛孔裡驅趕出來,然後抓住內臟。他感到,彷彿毛孔被鋼製的拳頭擠壓一樣。除了疼痛之外,他還感到全身一陣陣地發熱,這使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了。

藥片!他想。上帝,藥片……我已經服過藥片了!而且比我應該服的還要多。為什麼它們不起作用?

他一邊呻吟,一邊閉上了眼睛。

儘管他的眼皮合攏,可是聚光燈的微小的旋轉的紅光仍舊滲入他的眼裡。出去!更多的他不可能想到。出去——馬上離開這裡!

「博士先生……天哪,博士先生,出了什麼事?」

說這話的人是賴納爾-索爾桃。他打了個嗝兒,想說點什麼,但又不能說。

這時,大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有幾個人在笑。可是不久,笑聲也停止了。

「也許您需要一位醫生,博士先生?」

他搖搖頭。他站起來,至少試圖站起來,可是兩腿非常無力。他又感到全身麻木,感到恐懼,一種令人膽寒的恐懼……上帝的眼睛……上帝的法庭……為什麼現在上帝偏偏要懲罰你?

索爾桃站在他的旁邊,用手支撐著他。「博士先生,會不會是心臟出了問題?」

這時,博恩巴赫爾也來幫忙。他們把他夾在中間,領著他走過平臺,走過這漫長的、灰色的、用鉚釘連線起來的平臺。這兒散發著油、煤煙、煤和變了質的潤滑脂的氣味,而他嗅到的卻是自己汗的氣味。

然後是樓梯。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走下樓梯。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站著,手壓著肚子。該死的,這裡什麼地方有廁所?在某一個地方總會找到廁所的吧?

他繼續往前走。終於發現一道刷成灰色的門。有個人為他撐開門。廁所裡有光亮的瓷磚、洗手盆、放肥皂的盤子和一整列小隔間。他走進第一個小隔間,關上身後的門,迅速地解開褲子上的扣子,蹲了下去,這時,淚水一下子從他的眼眶裡湧了出來,為什麼……為什麼……

從不知什麼地方他聽到:「薩克森鋼鐵廠萬歲!」

他搖了搖頭,禁不住啜泣起來,淚水不住地奪眶而出。他感到自己墮入了無底的深淵,被由羞慚、恥辱和懦弱組成的漩渦捲走了……

他蜷縮在狹窄的機艙的最後一個座位裡。這是一個單個座位。他曾讓閒坐在小候機室賣酒櫃臺旁的飛機駕駛員扶他上公司的專機。這人只是點點頭,仔細地從旁邊打量他。這位飛機駕駛員似乎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可是,當他想把手臂伸給萊斯納爾,以便扶他上公司的專機的時候,他卻拒絕了。千萬別說話,這就是一切。別說話,別思考!

20分鐘之後,康采恩集團的其他成員出現了。走在前面的是肥胖的維格納爾,他身上的大衣在風中飄拂。他的身後跟著索爾桃,然後是巴赫曼,最後是萊卜許茨,此人是負責勞資談判的專家和人事協調員。還須一提的是女秘書米勒-諾伊貝爾特,一個金髮女郎,腳上穿著鞋跟細長的高跟鞋,她這人總是不易接近。就連小小的機場的上空呼嘯而過的陣陣寒風,似乎也不會使她的髮型受到什麼損害。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舷梯,探頭在機艙裡尋找自己的座位,同時向萊斯納爾揮手示意。他們個個緊繃著臉,同時表現出關心和泰然自若的神情。

當他們問候的時候,萊斯納爾甚至於連手都不舉。他朝窗外凝視。何時他才能最終擺脫這一切?

他獨自陷入了沉思。他剛才又服了藥片,所以感到自己的胃彷彿往下沉了一些,是的,彷彿腰身的下面什麼也不再存在。

他獨自陷入沉思。

雅可布-林德爾肯定會趕走他。是的,其他的人會告訴他的。他們會歡欣鼓舞地告訴他的!為了救自己,他們會把責任推給他的。

可是,這點也並不重要。

每個人關心的只是他自己,對嗎,林德爾先生?

飛機終於開始移動了,很快便呼嘯著飛過機場上空,然後開始穿過骯髒和灰色的雲層。

迪特-萊斯納爾朝窗外看去:圖林根森林的支脈;左方不遠的地方,想必是茨威考市,這座具有教堂和街道的偏僻村鎮向一個山坡延伸。最後看一眼薩克森鋼鐵廠。從飛機上看下去,它是灰色的,微不足道的,像是個無實用價值的東西。現在,飛機的前方,近於白色的雲在移動。

事情過去了,別再想它了。

他們飛行了50分鐘。然後,在機翼的下面出現了厄爾丁森林的樹梢。

索爾桃從自己的座位上移動了一下,把頭轉向萊斯納爾:「現在怎麼辦,博士先生,我同您一道乘車去公司嗎?」

萊斯納爾搖了搖頭,「你到維格納爾那兒上車,我在城裡還有點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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