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著陸的時候,正好是下午5點40分……
雅可布-林德爾按了一下電話裝置的電鈕。「弗拉姆太太,萊斯納爾博士已經來了嗎?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林德爾先生。」
「他的助手呢?還有,他叫什麼名字?」
「索爾桃。索爾桃先生恰巧在我這兒。他說,萊斯納爾博士在飛機場開走了他自己的汽車。他告訴索爾桃,他在城裡還得辦點事情。」
「是不是這個人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總之,在公司裡是不可能找到萊斯納爾博士的,林德爾先生。索爾桃先生也找了停車場,可是找不到他的車子。」
「那麼,維格納爾呢?」
「他同樣不知所措。他無法解釋這一切。」
「真的嗎?他無法解釋嗎?我也無法解釋。請給維格納爾打個電話,真該死!不,請告訴他,他應該馬上到我這兒來。還有,他必須把跟他一道去薩克森的全班人馬也一同帶來。」
雅可布-林德爾猛地靠到總經理沙發椅的黑色靠背上。然後他從沙發椅上一躍而起,大步穿過巨大的辦公室朝窗子走去。acs康采恩的總部設在第九層樓裡。從這裡向外眺望,可以看十字形的法蘭克福高速公路,再往前看,可以看到沿伊薩爾河的森林地帶。
雅可布-林德爾連續急促地敲擊窗玻璃,一面思考著:萊斯納爾?見鬼,這人到底怎麼啦?就在上次開會的時候,當有人談到討厭的薩克森一事的時候,他總有些……當然-,不能說他心不在焉,但有些漠不關心,沉浸在沉思默想之中,精神恍惚。現在呢?他把事情弄糟了,而他正是你提拔起來的。沒問題,萊斯納爾是你能夠信任的人!你曾克服各種阻力,任命他為參謀部門的領導,從而為他開闢了一條通向董事會的道路,使他得以平步青雲。你總是大力支援他。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不?真見鬼!他精明幹練。踏實而又固執。而且他總是站在你一邊。可是現在,監事會的先生們定會指責你對他的支援了,而他們的指責你只好接受……
雅可布-林德爾觀察下面街道上的車流,他看到一幢幢住宅、樹木和遠方的一座尖塔,還看到灰濛濛的天空。
萊斯納爾——偏偏是萊斯納爾!
他轉過身來。林德爾是個矮小而結實的人,肌肉發達,頭圓圓的,身著條紋服。
他那雙蒼白色的眼睛的目光,就像一道封鎖線。他們站立在大廳的中間。
「好極了!你們可來了!」他的聲音充滿了嘲諷,「在這裡看到你們,多好啊!」
他們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各位馬上就會明白,眼下要討論的題目不是在斯托爾貝克發生的事,而是萊斯納爾。他為什麼不在這裡?見鬼,他上哪兒去了?他怎麼啦?他怎麼會想到演出這樣一場可恥的戲呢?」
維格納爾豎起濃密的眉毛。「是啊……」他說。然後再也不吭聲了。
「是啊?」林德爾譏諷地說。「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維格納爾先生。據我所知,斯托爾貝克發生的事差不多是這家康采恩的經理們迄今所做的一件最壞和最差的事,而且還發生在目前經濟衰退的情況下!然後是萊斯納爾。他乾脆溜之大吉,像一個小學生那樣躲藏起來,不作任何解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如何解釋這件事,索爾桃先生?你畢竟是他的助手。」
年輕的索爾桃猛地抽動了一下右肩,嚇得目瞪口呆。
「我剛才在問你呢。」
「請原諒,林德爾先生。可我不明白您的問題。」
「不明白?你不明白?也許你在這裡從來也還沒有明白過什麼。不過,你也許能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我不能忍受這件丟臉的事。因此我再說一遍:你們事先商定了什麼?萊斯納爾預先給你確定了哪些步驟?計劃怎麼樣?」
「我們應該首先找企業領導談,然後找全體職工……」
「計劃呢?想必你們已經達成了某些協議。萊斯納爾到底採取了什麼樣的態度?」
伊爾瑟-米勒一諾伊貝爾特微微一笑,笑聲雖然微弱,但非常富有啟發性,說明她與整個的事情毫無關係。她的任務只是做記錄。當然,她得交給林德爾一份報告。這份報告她早已交給林德爾了。至於其他的事,她就用不著去管了。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短上衣,漂亮的寒發緊貼在頭上。而她的微笑,是的,她的微笑總是冷冰冰的。
「如果您這樣問,林德爾先生,那麼我得告訴您,萊斯納爾博士先生從一開始就顯得不怎麼好。」
「從一開始?」
「是的,就在飛行途中。他顯得非常沉默寡言。此外……」
「是嗎?」
「也許這絲毫也不重要。我也很少去考慮這件事,不過他也許身體上有些不適。總之,在飛往薩克森的途中,他曾向副駕駛要了一杯水。他需要服藥片。他似乎非常需要服藥片。」
「可是萊斯納爾畢竟經受得住飛行!」
「所以我也覺得非常奇怪。他常把手放在胃部,似乎他感到身體不好,或者覺得哪兒痛。至於說到談話,不,他除了對索爾桃先生說了幾句話以外,始終一聲不吭。對嗎,索爾桃先生?」
年輕的索爾桃只是點了點頭。
「米勒太太剛才所說的話完全正確,」維格納爾這時插嘴道。「我幾次試圖同萊斯納爾先生攀談,可是什麼也沒有打聽出來。我當場就看出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我們在旅館裡還進行了交談。」
「後來在旅館裡?」
「是的,可是什麼也沒有打聽出來,」維格納爾答道。「我們直接乘車到工廠。在那兒,他和工廠的經理及其助手們開了一次討論會。我沒有在場,林德爾先生。我在準備我的發言。總之,萊斯納爾博士完全變了,已不是從前的充滿信心的萊斯納爾了。」
「林德爾先生!」女秘書從接待室裡喊道。「普特卡麥爾先生到了。要讓他進來嗎?」
「他帶來錄影了嗎?」
「錄影已經轉錄好了。他馬上就帶來錄影帶。」
「那就讓他進來吧。」
安德勒亞斯-普特卡麥爾是這家康采恩宣傳部的負責人。他在公司裡處於優越的地位,領導階層裡大多數人都讓他三分,這不僅因為他說的是巴伐利亞方言,而且因為他是慕尼黑一個古老家族的成員。因此,普特卡麥爾享受到特殊的待遇。他也喜歡出風頭,凡是他能夠去的地方,他都不戴領帶,而是穿著套頭毛線衫和厚呢雨衣閒逛,這使那些身著條紋服的衣冠楚楚的先生們極為憤怒。
在這一天,普特卡麥爾打扮得像箇舊時代的地主:繫帶子的絲絨褲,高領的黑色短外套,外套下面是狩獵時穿的綠色運動衫。
自從討論開始以來,林德爾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微笑。
「成功了吧,安德勒亞斯?」
除萊斯納爾之外,普特卡麥爾是領導階層中唯一被林德爾用名字稱呼的人。從職業上看,這人無足輕重。像他這樣的人大量地存在,沒有什麼價值。可是從社會上看,像他這樣的人可能是危險的。林德爾在這方面有自己的經驗。
「各位好!」安德勒亞斯-普特卡麥爾懶洋洋地向在場的每個人招招手,然後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無拘無束地操縱辦公室的電視裝置。他既沒有注意到室內沉重而不快的氣氛,也沒有注意到在地毯中間站著等候的那一群人。
他拿起他剛才帶來的錄影帶,把它推入放像機。「大有趣了。這兒的放像機和我家裡的那臺一模一樣。我想不會有什麼困難。」他轉過頭,「此外,事情比我所想的還要順當,林德爾先生。我有一位老朋友,他曾是巴伐利亞廣播電臺的攝影師,我把他介紹給了德意志中部廣播電臺。」
「噢,」林德爾不耐煩地喃喃地說。
「朋友遍天下可是件好事,您不這樣認為嗎?」
普特卡麥爾按了一下電鈕。雪花形干擾。然後是第一幅影像,非常清晰。一輛梅塞德斯車正駛入工廠用地。來自慕尼黑的代表團的成員從黑亮的大轎車裡走出來。經理博恩巴赫爾歡迎來訪的客人。然後鏡頭一搖,廠門後面出現巨大的橫幅標語,橫跨在兩根電線杆之間:薩克森鋼鐵廠萬歲!背景是工人。他們頭戴安全帽,臉上顯出慍怒之色。他們中間的某個人,估計是企業工會委員會的成員,把喊話筒拿到嘴前。
「我對這不感興趣,安德勒亞斯。」
「等一下,林德爾先生。我知道您對什麼感到興趣。」
放像機向前執行,發出輕微的吟唱似的聲音,林德爾感到,這聲音就像牙醫的鑽子發出似的。他觀賞自己的指甲,然後迅速地抬起他那圓圓的頭:「你們幹嗎閒站著?都給我坐下吧!」然後,他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書桌的桌面。
這時,萊斯納爾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
林德爾猛地把頭朝後倒。萊斯納爾,千真萬確!他舉起右臂,開口喊道:「我也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會給你們當中的許多人帶來不幸……」
汗珠在他的前額上閃閃發光。鼻翼和麵頰之間出現深深的皺紋。
「請把聲音調清晰一些。」
重新響起了萊斯納爾的聲音。這是一個溺水者的聲音,他正絕望地與洶湧澎湃的激浪作鬥爭。「……憤怒和悲哀都無濟於事,在這兒能幫助我們的只有……」
索爾桃低聲地說了些什麼。
馬上,在場的人看到了這樣的場景:索爾桃向彎腰撲在桌子上的萊斯納爾彎下身子;接著,維格納爾也走近萊斯納爾,兩人把他那軟弱無力的身子夾在中間。索爾桃緊緊地抓住萊斯納爾的手,把它搭在自己的肩上。這人似乎不能走動了,頭垂在胸上。然後,三人消失在一根金屬支柱的後面……
「請關機!」
影像逐漸消失了。
林德爾看了看周圍的人。他把拇指的指甲貼在下巴上。「這人的確有病……」
索爾桃用力地點了點頭。「想必是消化系統出了問題,林德爾先生。他完全精疲力竭了。他再也不對我們說話。他根本不能說話。總之,這是我們大家的印象。在飛回慕尼黑的途中,他也完全——我該怎麼說呢——沉浸在默想之中。」
生病?林德爾想。該死的,萊斯納爾怎麼啦?聽說他曾遭遇到一場事故。可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為何從來也沒有說過這件事?為什麼,老天啊,他要是感到不舒服,為什麼不讓醫生檢查一下?他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一項任務?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
「那好吧,索爾桃先生,還有你,維格納爾先生,請你們留神一下,查明他現在何處。一旦查出什麼,請馬上通知我:你們也可以打電話到我家裡。但是,你們首先要和萊斯納爾的妻子聯絡。他遲早會在她那兒露面的。」
在由厄爾丁通往慕尼黑的機場高速公路上,交通繁忙。
萊斯納爾在中間的行車道上行駛。橫跨在高速公路上空的電子顯示器,調節著車隊的速度:50公里-40公里-30公里。
堵塞結束了,車子又能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