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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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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事完了……我就住在這裡。」

「這我知道,博士先生。您住在這裡,可是您打算怎樣進屋呢?」

「啊……這不成問題……我有點兒糊塗……請您原諒……我遭受了巨大打擊……如果您理解我的意思的話……」

赫爾措克開始走動了,他高舉醫療箱,可是手臂撐不住重量,開始擺動起來。

利歐拿過赫爾措克的包,挽住他的手臂。「這下您可以走了,的確不遠了。您得稍稍靠在我身上,好嗎?」

利歐聽到嘩啦啦的沖洗聲。他向後倚靠,環視這間大的屋子:許許多多的書,少量的傢俱,牆上掛著既漂亮又時髦的圖畫。立體聲音響、一臺電視機,一個單身漢的住宅。然而絲毫看不出這裡曾經住過一位女人,甚至一個家庭。在那張小巧玲瓏的寫字檯上方,掛著不少小孩的照片。這些表明,博士已經和妻子離婚,過著孤獨的生活。至於酒和其他的災難,他似乎也並不特別能夠承受。

此時,廚房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赫爾措克在廚房裡,臉色蒼白,頭髮蓬鬆而潮溼。他脖子上圍著一塊毛巾,手裡拿著一大瓶礦泉水和兩隻玻璃杯。他又能走動了。

「喝杯礦泉水嗎?我很抱歉,屋子裡只有酒。而酒我看也不能看了。」

他把礦泉水和杯子放到寫字檯上,然後拿起放在那兒的電話。他把手放到聽筒上面,彷彿他羞於說出以下的話:「是的,請讓這些看病的人回家。請找個託詞告訴他們……這可實在不行,請相信我……」

他掛上電話,在靠牆的那隻雙人沙發上坐下。

「您是位樂於助人的人,先生……先生……」

「馬丁。」

「您是一位非常友好的人——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您把素不相識的醫生送回家。我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我得趕快上這兒的四樓。」

「您知道最糟糕的事情是什麼嗎,博士?是您擔心您的病人會不信任您。」

「這是理所當然的,您說對嗎?他們肯定是信任我的。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我在大白天喝醉了酒。不過,這不單單是威士忌起的作用,我是空腹喝酒的。」

他現在說話清清楚楚,雖然在說某些話的時候有點兒咬舌兒。「不過,我需要喝酒,因為我得把一樁相當驚人的事件先思考一番,這簡直是……」

赫爾措克中斷了講話。利歐想,他在等待自己離開,可他現在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把一樁相當驚人的事件先思考一番?這樁驚人的事件,是不是指萊斯納爾?

他把手伸進襯衫,想拿出牙籤,可是他並沒有拿,沉默。

然後,赫爾措克低聲說:「您有沒有……有沒有過這樣一種感覺:有人——我指的是您沒有看到的人——在注視您?」

「是我沒有看到的人,還是我不可能看到的人?」

「您不可能看到的人。」

赫爾措克把上身朝前傾,將雙手放到兩膝之間,彷彿想使它們暖和。

「對不起,」利歐站了起來,「我壓根兒不想喝礦泉水,博士先生。我想在廚房裡為我倆準備點咖啡,不知您意見如何?」

赫爾措克立即作了肯定的回答。

這廚房既大又明亮,收拾得很講究,典型的單身漢廚房。利歐煮好咖啡,取來兩隻杯子,將它們斟滿,沒有放糖,然後端到會客室。

赫爾措克等著他來,可是並沒有看到他。他的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

「喝點吧。」利歐把咖啡推給他,赫爾措克報以感激的微笑,一邊小口地呷著咖啡。

「赫爾措克博士,某個您不可能看到、但卻注視著您的人,這隻能是一個幽靈。」

「這是可能的,」這位醫生低聲說。「一個幽靈……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存在。我不大相信這類傳說。可是,也許這裡的確有些道理吧?您可知道……」他表達時有些困難,嘴一張一閉,然後歪著頭。「您肯定聽到過這樣一些說法,即一個人的靈魂在死後並不馬上離開他生活的地方。他的死越富戲劇性,這一過程就越困難。也許,這的確有點兒道理。」他微微一笑。「當然,我們事先得弄清楚,是否有像‘靈魂,這樣的東西。不過今天,今天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啊,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我們無法回答的問題,對嗎?」

利歐打量了對方那又黑又濃的頭髮和夾雜其中的幾縷銀絲。會不會是說萊斯納爾?赫爾措克指的只會是萊斯納爾。萊斯納爾的靈魂,萊斯納爾的幽靈。伊里斯曾經對他說過,萊斯納爾和赫爾措克是好朋友。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您在想萊斯納爾先生嗎?」

揚-赫爾借克像醉漢那樣不住地點頭。

「我在想迪特。所有時間裡我都在想他。可是,您怎麼會想到他的呢?」

「這一點也不奇怪,」利歐拿起他的杯子,攪了攪咖啡。「我是為了他特地到這裡來的。」

「您?」

「是的。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幹出這種事情的。」

「您為何要知道這件事?」

「出於職業上的原因,博士先生。」

「職業上的原因?您是警察?」

「記者。」

赫爾措克低下了頭。長時間的沉默。利歐聽到赫爾措克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困難。他用手壓住肚子。突然,他站了起來,衝了出去,然後,正如利歐預料的那樣,傳來水管堵塞的響聲。赫爾措克嘔吐了。洗澡間裡發出沖水的聲音。

赫爾措克很久才轉回來。他匆匆披上一件藍色的浴衣,臉上蒼白的顏色退了,他看上去健康多了,兩眼更加明澈了。

「請原諒,可是這東西我得把它吐出來。」

他坐到另一張沙發椅裡,面對著利歐,「這麼說,您是記者?像您這樣的人肯定是記者,不是嗎?您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他這樣做嗎?我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他這樣做。我能夠——我可以告訴您這一切……」

「您必須告訴警察。我可以告訴您負責調查這一案件的警官的名字。」

「這一案件,」赫爾措克痛苦地重複說。「萊斯納爾的案件……萊斯納爾純粹是個迷失了方向、並感到絕望的人。」

赫爾措克用浴衣的寬袖子輕輕地擦了擦前額。然後繼續往下講,此刻,他的聲音非常清楚。「迪特-萊斯納爾和我是朋友。從大學時代起就是朋友。他事業有成。不過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面。大約在6年或7年前,我們在城裡偶然相遇。打那之後,我們一直保持鬆散的聯絡。我總覺得我們之間的差別太大,不可能成為親密的朋友。我也覺得我們生活方式差別太大,您懂嗎?」

「我懂。」

「在最近兩三年裡,他常到我這兒來,一般每月來一次。他曾經遭受一次嚴重的車禍,造成了髓骨骨折和其他部位的損傷。醫生們把受傷的部位重新縫合了,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次車禍對他的生活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這麼說吧,這是他生活中的一次重大的轉折,您明白嗎?在這次車禍之後,他的病越來越多。表面上看,這些病和他的骨折毫無關係。傷風啦,血液迴圈障礙啦,有時他突然感到四肢無力,後來得了相當嚴重的流行性感冒,還得過一次肺炎。當然,有人會說,這一切並不難對付。最使他感到頭痛的是肌肉普遍鬆弛和血液迴圈障礙。他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為這關係到他的職業。實際上,他關心的始終是他的職業。他是一位用自己的勞動來證明自己價值的人。」

「是的,」利歐證實說,「這一點我早就聽說了。」

「他始終想顯示自己的力量。他大概想不斷地證明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為什麼我從來也沒有清楚地發現這點呢?可是現在,情況已不像過去那樣好了。他的體重下降,此外,腸胃也出了問題。我簡直不知道該把它歸入哪類疾病。是簡單的傳染病,還是由病毒引起的傳染性疾病……」

他彷彿說話很吃力,又休息了一會兒。他瞥了利歐一眼。「於是,我建議他進行一次全面檢查。可是迪特從來也沒有時間。我總覺得這事越來越蹊蹺。我有一種懷疑。不過我又覺得,這完全不可能。儘管這樣,我還是想排除我的懷疑。我寧願只對自己提出這一懷疑。」

「您有什麼樣的懷疑?」

「我馬上就告訴您……我把新的血樣送去化驗室化驗。正如剛才說的,我知道我的懷疑有些荒謬。當然,在今天看來,那算不上荒謬。可是當時,您知道,對我來說,有一點很重要:迪特依戀他的家庭,尤其他的妻子。也許,性生活對他並不怎麼重要,所以他很容易對她保持忠誠。他畢竟不同於那些花天酒地的經理,他們在任何俱樂部裡都得跟少女們跳舞,以便顯示他們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對妻子保持忠誠,這對迪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同時也是道德上的要求。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利歐十指交叉著。他不由得想到一個詞:艾滋病。

他沒有說出它。他想,這可能是艾滋病,萊斯納爾得了艾滋病!當他得知自己患有艾滋病的時候,他成了殺人狂……

揚-赫爾措克博士用他那雙黑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凝視著利歐。「我把他的血樣送去做hiv1試驗,那是上個星期,然後他乘車去薩克森。臨行前,他給我打了電話。他需要新的藥品,以便治療他的消化系統的病。我給了他一張藥方。後來我們還通了一次電話,打電話時我告訴他,我讓人重新做一次檢驗。我用其他詞句來解釋他的病情,轉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話。可是他已經理解我的意思,而且嘲笑我:‘你是在胡說八道!’」

1hiv:免疫缺損病毒。

「後來呢?」

「後來,他從薩克森旅行回來,剛下飛機,就從高速公路上給我打了電話。」

「在這期間,您已經收到檢驗結果了,是嗎?」

「是的,我已經收到了。陽性……他來到了我的診所,我把結果

63告訴了他。不過,我特地對他說,這並不意味著什麼。有許許多多的hiv陽性病人,他們能存活多年,甚至存活十幾年。也有一些hiv陽性病人,在他們身上,艾滋病根本不會發作。這一切我想向他解釋。但他根本不想聽。他乾脆跑開了。」

「而您未能把他……」

利歐發現,赫爾措克的雙手開始發抖,他飛快地舉起雙手,猛地把它們壓到膝蓋上。

「我的確沒有能把他留住!我也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把他留住。我不停地問自己……當然,我也曾試圖攔住他。不過,這僅僅是試圖而已!我本該使用強制手段的。可惜我並沒有這樣做。我壓根兒沒有想到這點。我想,他會冷靜下來的。可是,他沒有……是啊,他沒有冷靜下來。」

又是沉默。又是幾句利歐無法理解的話,幾句輕聲的、拖長的話。赫爾措克的頭向前垂了下來。

「我的罪過,該死的罪過。我本來能夠救他的,他畢竟是我的朋友。我本該救他的……」

利歐一言不發。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剩下一個問題:真見鬼,他既然這樣忠實於妻子,怎麼會染上這種疾病呢?他是在什麼地方染上這種致命的病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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