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辛巴赫在她的工作場所旁邊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了你,而且她顯然很希望向你傾訴一切。」
利歐聳聳肩。他累了。他只感到累,他不說話,只把錄音磁帶的抄件推給諾沃提尼。這是他下午在編輯部裡用打字機錄寫的。達格馬爾-萊辛巴赫的聲音被停頓分割成小塊,利歐不得不反覆地傾聽,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痛苦。
諾沃提尼默默地讀著。他眉頭緊鎖,一直不說什麼。他只是搖搖頭,並把那張紙推還給了利歐。
「當我第一次放那盤錄音磁帶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保爾。我是在法蘭克福附近的一個高速公路停車場上聽這盤磁帶的。因此,我無法放給你在伯恩哈根的同事文特蘭特聽。而且我不可能放給他聽。」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在我放手讓伯恩哈根的那些地方警察干之前,我要把整個的案子仔細地思考一下,尤其是我想和你談談我的理論。」
「你認為兇手是同一個人嗎?是否切尼查、維拉或那個不幸的達格馬爾-萊辛巴赫,都是被同一個虐待狂用刀子和絞帶加以恐嚇的?」
「是的,保爾。」
「一個僱來的殺手?在他的後面有一個神秘的大人物,此人付給他錢,並在幕後操縱他?而這個陌生的大人物當然是來自那家生物-血漿公司,是嗎?」
「大體上是這樣,保爾。」
「可是為什麼要對維拉下毒手呢?這根本不符合我的想法!」
「為什麼不符合呢?」利歐間,一邊用叉尖亂戳他盤裡的酸菜的帶褐色的白菜纖維。有個人從桌子旁邊閃過,他倆突然靜了下來,那人對警長說了聲「諾沃提尼你好」。諾沃提尼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只是點點頭。那位女服務員送來了鮮啤酒。他讓女服務員把它放在桌子上。
「她為什麼不符合你的想法呢,保爾?對此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是嗎?」諾沃提尼挖苦地歪了歪嘴。「據你看,她的情況怎麼樣?」
「聽我說,保爾,這事你也清楚的。當我出現在那兒的時候——他們早已把我的文章放在了桌子上——他們驚慌失措。他們首先派出了霍赫斯塔特。他到旅館裡來找我,為的是給生物-醫學公司定調子。可是,由於我相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看法,所以那些傢伙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儘快地不再在公眾場合露面,於是,他們把維拉找來教訓一頓。」
「他們?」
「是的,是他們!」
「那麼,他們會是誰呢?」
利歐只是聳聳肩。這正是問題之所在。他熟知人情世故,不相信那個神經過敏的、幾乎是歇斯底里的霍赫斯塔特會是幕後操縱者。可是,誰是幕後指揮者呢?當然是恩格爾,或者還有一個第三者?比方生物-血漿公司的一位資助者……
「聽我說,利歐。」諾沃提尼抹去了嘴上的啤酒泡沫,一面用他那深邃而犀利的警長的目光盯著利歐的臉。「即使我從這個角度觀察整個這件事情,我也完全不相信生物-血漿公司的某位經理,甚至是恩格爾本人,會僱用這樣一個瘋子去幹如此困難的事情。那人的確瘋了,你只要讀一讀文特蘭特對維拉的問話記錄,就足以知道這一點了。至於你所告訴我的其他一切情況……不錯,那人可能是個殺手,可是人們不會僱用一個精神變態者去充當殺手的。他們不會僱用精神病人的,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可是你不能保證。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利歐躬身向前,「保爾,如果委託人對精神病人感興趣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本人也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沒有別的意思。」
諾沃提尼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根。他緘默不語。
從啤酒店櫃檯上的擴音器裡傳來了一個聲音,這聲音蓋過了餐室裡盤子的叮-聲和顧客的喃喃低語聲。「諾沃提尼先生!諾沃提尼先生,請接電話!」
過了不到兩分鐘,那位警長又轉了回來。他坐了下來,面部表情和平常一樣沉著。他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邊喝一邊問道:「波德爾呢?拉爾斯-波德爾出了什麼事啦?」
「他還會出什麼事呢?他和其他人一樣,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遭到了和切尼查和達格馬爾-萊辛巴赫一樣的命運。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也被幹掉了。」
諾沃提尼默不作聲。
「既然我們已經談到波德爾,保爾,我交給你們的那些血漿樣品到底怎麼樣?」
「正在對它們進行檢驗。不過我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利歐。我那些在伯恩哈根的同事找到了那個用刀子威嚇維拉的英雄的那輛居住車。文特蘭特正在到處打電話詢問。一輛威斯特伐里亞式樣的居住車。是偷來的。」
「鑑定科有沒有檢查這輛車子?」
「他們用不著進行大多的檢查。那個刀客在林中的一塊空地上放火把它燒了,灰燼和被燒燬的金屬上甚至沒有留下指紋。」
「那就是說,那傢伙的確是個相當熟練的職業殺手。」
「文特蘭特也是這樣說的。」
「文特蘭特,文特蘭特!該死的,那麼你呢?」
「我?維拉看到過那傢伙。她跟他在一起。要是她能向我們提供一個合情合理的細節就好了。那傢伙身高1米75,身材瘦削,但卻強壯有力,動作敏捷,也許還長著一雙灰色的眼睛……‘也許’這個詞就能使一個人發瘋。細長的雙手,神經錯亂。說完了。」
「不,還有走了調的聲音,」利歐補充說。
「啊呀,那是他裝出來的。」
「生命是短促的,讓我們祈禱吧!」利歐引用了那個虐待狂t恤衫上的那句話。「不錯。生命是短促的。他儘可以開始祈禱。在他逃到什麼地方之前,我會抓住他的。」
他倆付了賬。警長從衣帽間裡取來了自己的雨衣。他倆來的時候,天上剛下起了細雨,此時已大雨如柱。
「真倒霉!你沒有傘嗎?」
利歐露齒冷笑:「我連雨衣也沒有。」他倆退回到大門的護簷下面。駛過的汽車劈劈啪啪地涉過小水坑。
「來吧,我們再去喝杯咖啡。」
「我得走了。要不是我還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早已奔向我的汽車了。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很有道理,利歐。假如我們試驗性地從這一前提出發,即那個刀客在所有三個案件裡的確是作案者,那麼我們也能想象出那個派他來的人的有趣的性格特徵。」
「你的意思是,有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把他倆結合在一起?」
諾沃提尼點點頭,突然,他像被毒蜘蛛螫了一下似的跳起來,並且揮了揮拳頭。
「是的,有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你看到這車子了嗎?你仔細瞧瞧。」原來,一輛裝有賽車排氣管的科爾薩車從人行道的邊沿隆隆而過,濺了他一身水。
「雜種,你活不到20歲!」諾沃提尼憤怒地罵道。
「好了,別罵了,保爾,現在我們來談正事。什麼事會把他倆結合在一起呢?」
警長揩去臉上的水滴。「哎呀,你不知道這事?要末是一種依賴關係,要末是一種瘋狂。根據我的經驗,這至少是極為常見的現象。」
「一個幕後指揮者勾結一個發瘋的刀客。」
「也許是這樣。」
「那幕後操縱者叫什麼名字?」
「恩格爾。也許叫恩格爾,不過這只是也許。你曾經告訴我,他是這家公司的唯一的所有者。」
「這你也知道的,保爾。」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已經註冊了。可是你知道,這家公司是在什麼地方建立的?你可以猜三次。」
「列支敦斯登?」
「確實是這樣。瓦杜茲。伯恩哈根的生物-血漿公司不過是它在德國的子公司。不過我還要提醒你,所有者的名字雖然是恩格爾,但這並不能排除,還有其他的人參與他的公司。那是一些不參與經營的黑錢股東,他們暗中參與公司的經營活動,而不引人注目。不過我們可以設想,恩格爾是導演。你曾告訴過我那家福斯特服務社。他們知道些什麼?我們所知道的一切,相對來說無關緊要。我們只知道,法院為了他的不動產糾紛進行了兩次或三次調解,還知道他在帕德博恩1建立的開發公司相當不景氣,就是這些。你的那家奇怪的福斯特服務社提供了些什麼?」
1德國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東部城市。
「提供了某些新的情況,某些具有異國風味的情況。關於霍赫斯塔特,你打聽出了些什麼?」
諾沃提尼聳聳肩。「他在聯邦國防軍裡接受訓練,可是很快這廢物就被人家趕了出來,這對他是有好處的。開除之後,他到了圖賓根大學當了一名助教,緊接著他到了瑞士,進了一家制藥廠。也許恩格爾把他從那裡請到了自己的公司。」
「恩格爾,」利歐喃喃地說,「托馬斯-恩格爾,這狗傢伙究竟跑到哪兒去了?我現在得乘車去編輯部,然後我馬上給你送來福斯特材料的照相複製件。好嗎?」
諾沃提尼點了點頭,把兩個手指放到太陽穴上做了個敬禮的動作,然後朝雨中奔了出去。
克萊娥總是姍姍來遲。維拉又看了看錶:已經4點20分。她把最後一隻墊子扔到沙發角里,然後走進廚房,想關上燒茶水的電爐,可是正當她伸出手臂去關電爐的時候,她看到克萊娥撐著雨傘拐過屋角出現在窗子外面。
她為何突然心跳?這是怎麼一回事?愉快地期待?也許是這樣。
維拉早就把自己視為那類婦女的成員,她們自稱,她們和男人相處比和女人相處更合得來。這一點不僅適用於她學習日爾曼語時期,而且適用於她當教師的那段短暫而不幸的時期,但是尤其適用於她在電視臺工作的那三年時間。在這些年代裡,讓她感受到友誼和合作關係的,多數是男人。不過,只有克萊娥是個例外。一個非常感人的例外,以致維拉問自己,到目前為止她沒有女朋友是如何對付過來的。
的確,克萊娥是人例外情況。這肯定是生來就有的。她幾乎具有一種兒童般的自信心。不管別人嘲笑、譏笑還是議論她,她都毫不在乎。她無拘無束和泰然自若地與一切可能的求愛者交往。可惜,老天爺作證,她並不漂亮。克萊娥長得高大而豐滿,像印第安女人一樣,頭髮向後梳成一根光滑的辮子,肥碩的身體上披掛著非洲的印花織物。她來往於知識分子的社交聚會之間,有時穿著黑黃相間的衣服,有時又穿著雪青色和白色相間的衣服。「啊呀,我的膽小鬼!生命由瞬間組成。你只須抓住那些關鍵的瞬間。」
就連利歐看到克萊娥的時候,也對她肅然起敬。「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女人。」
維拉端起茶具,把它拿到客廳裡,然後朝門走去,以便為克萊娥開門。
克萊娥站在門前。在維拉的鼻子前揮動著一小盒糠果點心。「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不過費琳格爾這家糖果店的很漂亮的小點心是這窮鄉僻壤最好的點心。至於這家糖果店做的草毒圓形大蛋糕,就更不用說了。」
克萊娥衝了進來,坐到了茶桌旁邊的一張沙發椅裡,立即用激動的雙手解開捆紮糖果盒的繩子。
「瞧,這兒。」一個個圓形的小蛋糕像山崩一樣傾注到維拉的盤子裡。「拋掉你的偏見,品嚐一下吧。說到底,吃麵包也會發胖的,那還不如吃我帶來的這些小點心。」她把兩塊製作精美的杏仁糖果放進了她那張寬大的塗成麗春花一樣紅的嘴裡,然後把身子向後靠,拿起一支香菸,用親切和審視的目光注視著維拉。「糖對神經是有好處的。你身體近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