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就在夜裡派了一個急使去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的值班室。如你所知,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就在附近。」
「派一個急使去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這到底為什麼?」
「我剛才對你說過,利歐,許貝克想要血漿。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的血漿能幫助他擺脫困境。派去的人馬上回來了。」
「還有呢?」
電話機像死了一樣。
「還有呢?!」利歐叫了起來。「說吧,繼續說吧,達尼羅!」
「我親自收下那袋血漿。所以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家公司的名字。」
「那名字,達尼羅?是不是……」
「是的,利歐,」只是他的聲音太弱,以致利歐幾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是的,這是一袋生物-血漿公司生產的血漿。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你們發瘋啦!」
「利歐,我可以想象你是多麼激動。我也考慮了好久,是否要把這訊息告訴你。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生物-血漿公司確實提供了成千上萬絕對可靠的製劑……」
「那袋血漿的號碼,」利歐輕聲地說。「達尼羅,那袋血漿的號碼是什麼?是不是那個以12000開始的號碼?」
「像萊斯納爾的情況一樣?」達尼羅的確仔細地讀過利歐所寫的那篇文章。「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這期間畢竟過了好多時間。4年,利歐,你想想吧……」
利歐吃力地呼吸,試圖重新控制他的思想和呼吸節奏。的確,達尼羅是對的。大量的血漿已被提供給使用者。在伯恩哈根工廠消過毒的世界裡,那些精緻和因鍍了鉻而閃閃發光的渦輪機曾經裝滿數十萬只血漿袋……幸福和死亡就像是抽彩票一樣,完全是碰運氣的事!為什麼偏偏是他該抽到那倒霉的數字呢?
「聽我說,利歐,我的意見是,冷靜地對待這件事。完全憑理性。你的確用不著驚慌。儘管這樣,要是你能控制住自己,那當然是好的,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你能答應我這點嗎?」
利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他的肺快要爆裂似的。
「我答應,達尼羅,」利歐輕聲地說。「那麼,謝謝……」
他這樣說,因為他再也想不起其他的話。
然後,他把聽筒掛回到電話機上,一邊打量著它的塑膠外殼,彷彿他從來還沒有看到過電話機似的。
過了片刻,他站了起來,走向他的衣櫃,以便取出大衣。可是衣櫃裡沒有大衣,他把它放在家裡了。他離開了編輯部,並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還要寫一篇文章。一篇關於一家名為生物-血漿的公司和關於一位名叫托馬斯-恩格爾的先生的文章。這事也不重要。什麼也不重要……
城市。街道。路德維希大街,任德林格城門,舊市區環形馬路,再往下去是火車站,返回北方……
保持冷靜,利歐,用不著驚慌失措。終於,他發現工學院的後面有一個電話間!他把車子開上人行道,儘管這時在下面50米遠的地方有位女警察正把其他停錯地方的車子的號碼寫進她的本子裡,他也毫不在乎。他奔向電話間,拉開了門,費力地把那些該死的硬幣投入計數器。他終於接通了對方的電話!
「諾沃提尼。」
「保爾?」利歐聲音沙啞地說,「保爾,你曾經和他談過話的那位醫生,就是那位在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工作的醫生,叫什麼名字?」
「你現在怎麼會想到這位醫生?」
「他叫什麼名字,保爾?」
「魏斯曼。」
「保爾,請你幫我個忙,勞駕,請給他打個電話,請馬上給他打電話!」
「還有什麼?」
「向他打聽一下那些該死的血漿袋。就是那些編號12000系列的血漿袋。你是知道的……問問他,是否當時,4年前,9月初,也有一袋血漿提供給了達豪醫院。」
「聽著,你到底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出現了新的情況?」
新的情況?利歐想,同時感到心在收縮。「保爾,請打電話給魏斯曼。請馬上打電話給他。我還會打電話給你的……」
他讓車子停在人行道上。讓他們把它記下吧,讓他們把它拖走吧,他得跑步走了。他的確在跑。一輛輛的汽車從他的身旁嗖嗖而過。被風捲起的紙片迎面向他飄來,塵埃刺痛他的皮膚。
不知在什麼地方,他瞧見了一家咖啡館,便走了進去。這是一個相當長的、軟管狀的房間。就在前面,即門的右方,擺著三臺像小箱子一樣的遊戲機,三個年輕人正彎腰在它們的上面玩。這幾臺遊戲機不停地發出可玲聲和嗡嗡聲。此外,還有幾張桌子,它們幾乎全被姑娘們佔用了。她們把書和大學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低聲地敘談著。也許她們是工學院的女大學生。
利歐朝酒吧間的賣酒櫃臺走去,坐了下來,要了一杯凡塔牌果汁汽水。他喝了一口,隨即把這杯果汁汽水推向一邊,向那個站在櫃檯後面、襯衫開著的胖子要一杯貼紅標籤的威士忌酒。
那人只是搖了搖頭。
「那麼請您給我另外一種威士忌酒。來兩杯。」
威士忌酒來了,利歐難於把酒杯舉到嘴上。他的雙手拼命地打顫。不,這已不再是打顫,這是來自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激情,它使他的肉體、他的靈魂以及他自己猛烈震盪,以致他幾乎無法把威士忌酒舉到他的嘴邊。他匆匆地放下酒杯,因為這時他發覺,那個胖子一邊擦酒杯,一邊斜著眼偷偷地看他。
他把報紙朝自己拉過來。可是報紙上的那些字母在跳躍。他迫使自己讀一篇文章,可是他的大腦彷彿不管用了。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漸漸地不抖了,他終於冷靜下來,可以喝威士忌酒了。他喝了半杯,剩下的那半杯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在酒吧櫃檯的盡頭,放著一部電話機。他一再地朝那兒看去。最後他問酒吧間的主人:「您這兒有電話間嗎?」
「有,在後面。在盥洗室旁邊。」
利歐從凳子上爬下來,不穩地走了幾步,此時,他感到那些姑娘的目光在追隨他。當他關上電話間的門的時候,他感到雙膝無力,倒在了那兒放著的凳子上。
上帝啊!可是他早就知道,對上帝是不能有太多的指望的。終於,他恢復了過來,可以撥諾沃提尼的電話號碼了。
「是你嗎?」警長不假思索地說,彷彿這個電話他已經等了很久,「利歐,是你嗎?」
「保爾!你已經和魏斯曼談過了嗎?」
「剛剛談過。我剛巧碰上了他。當我向他提出那些問題的時候,他有些感到意外。你知道……事情是這樣的……也就是說,你知道,從原則上……」
他為何不繼續往下說呢?「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用不著提這樣的問題。利歐知道,而且突然和非常清楚地知道它的意思。於是,他又激動起來,感到有上千根冰冷的針刺入了背脊。他是否知道?剛好相反,他想。
「魏斯曼說,用不著大驚小怪。不過,他很想和你見面。他在醫院裡一直工作到下午6點,他準備見你。」
接著,保爾-諾沃提尼說:「利歐,別胡思亂想!不會有問題的。那樣的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是,艾滋病毒感染的事是可能發生的。
「魏斯曼說,其他病人的檢驗結果雖然還沒有送來,可是他相信,他們全都健康,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要求見他。」
魏斯曼說……他到底會說些什麼呢?可憐的保爾!他真是煞費苦心!
「那麼,是不是同一個系列,保爾?12000開始的那個系列?」
短暫的停頓。利歐的呼吸聲。然後是判決:「是的,利歐。」
「我謝謝你,保爾,」利歐說,然後掛上了電話機的聽筒。
11歲的男孩本尼臉色非常蒼白,以致他那圓圓的臉上的雀斑看上去像是用毛筆塗上去似的。他那雙藍眼睛恐懼地凝視著那位醫生。
「別害怕,不會痛的,本尼。」揚-赫爾措克用壓舌板撬開了本尼的嘴,以便再次用燈照一下喉頭。發紅,扁桃腺也發紅——這是一種患慢性支氣管炎時常出現的現象。感染也擴大到口腔的範圍。
「本尼咳嗽有多久了?」
「已經6個星期——不,7個星期,」本尼的母親回答說。她站在這男孩的旁邊,而且抓住他的右手。
「去年他的情況怎麼樣,霍爾茨裡德爾太太?」
「那時他也得了這病。我指的是咳嗽。只是在秋天才開始咳。持續時間大約是10周。」
揚-赫爾措克博士點點頭,同時想輕輕地摸一摸本尼的頭。可是他沒有去摸,因為門突然開啟了——事先並沒有任何人敲門。赫爾措克認識那個站在門前、睜大眼睛遲疑不決地凝視著他的人。他完全變了樣。那是一張精神上受到重大打擊的人的臉。
赫爾措克身後站著一位護士。她首先說:「博士先生,我很抱歉,我無法阻止他進來。這位先生直接就走了進來,而且……而且……」
「這沒關係,」揚-赫爾措克微笑著說。「馬丁先生會有他的理由的。我猜想,他有相當緊急的事情,對嗎?」
利歐點點頭。然後,他急促地搖頭,就像從睡眠中醒過來的人或剛剛被擊倒的拳擊運動員通常所做的那樣。
「我馬上就到您那兒來,馬丁先生,」赫爾措克說。
他倆面對面坐著。赫爾措克博士不再微笑了。他用那雙濃眉大眼警惕地注視著他的對面。利歐盡力忍受他的目光,儘量剋制住自己,不讓聲音顫抖。他心裡自言自語地說,要客觀地面對一切。可是,要是博士的語氣不對頭,我就從窗子裡跳出去。他感到腋窩裡在出汗。
「您還記得使您的朋友萊斯納爾受到傳染的那個生物-血漿公司生產的製劑吧?」
「當然!我甚至還知道它的號碼,大概是12430。您以為我會把它忘掉嗎?」
「您的記憶數字的能力不錯。迪特-萊斯納爾得到的那袋,號碼是12426。而我……」他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尤其是在凝神看著他的博士面前,他難於繼續說下去。「好吧,我……我願試試向您解釋一下。我得到的也是這一系列裡的一袋……」
「您?!怎麼會是您?」赫爾措克猛地向後靠,不相信地舉起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