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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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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這樣的。我那時候遇到一次小事故。我寧可把它看作一種災禍。我的脛骨折斷了,不過傷口很快就癒合了,一點也不痛了。我這樣說的目的,是想告訴您,我幾乎把這件事忘了。您知道,生活裡會發生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要重新想起它們,的確很花力氣。」

赫爾措克一言不發。他的前額上出現深深的皺紋。

「我在達豪醫院裡接受治療。給我治療的還是一位朋友。當事故發生的時候,醫院在當夜就派了一個使者去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以便設法得到血漿……」要是他的嘴不那麼幹的話,他現在會說得更輕鬆些。「萊斯納爾得到的那袋是12426。我得到的那袋,號碼是12434。」

寫字檯上的金屬碗了當作響。揚-赫爾措克剛才碰了它一下。

「這,這……這畢竟……」

「這畢竟是事實,博士。你不願相信它,你不理解它——可是,這是事實!」

「您從哪裡得知這事?」

「從另一位朋友那裡,博士先生。這次不是醫生,而是刑事警官。您瞧,我有許多朋友……」利歐咧著嘴笑,以致他的臉看上去就像是紙做的面具。「保爾-諾沃提尼。應我的請求,他開車駛進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以便詢問那裡的工作人員。院長已經走了。諾沃提尼只好向一位魏斯曼博士打聽情況。據魏斯曼說,他們那兒的一切都須登記。當天夜裡,即從6月27日至6月28日零點,他們給達豪醫院提供的那袋血漿也登記了。」

赫爾措克默不作聲地坐著,心情沉重得像塊石頭。他為什麼不幫助他?為什麼他,利歐,在他幾乎不再能講話的時候,還得繼續講話?

「那位魏斯曼博士主動與我談話,還表示願意為我檢查身體。我不認識他。我也根本不想認識他。」

「親愛的馬丁先生,我能想象您此時的痛苦心情……」

「這也許沒有人能辦到。」

「是的,在這點上您是對的。不過,這事與我無關。我關心的是另外的事情……達豪醫院的護士給您注射了這種血漿,這畢竟什麼也證明不了。」

「只是我擔心我有可能隨身攜帶上一些非常細小、可惜相當危險的艾滋病毒。」

「不。我敢肯定,其他的那些血漿袋並沒有被感染。也許迪特,也許我的那位可憐和不幸的朋友萊斯納爾,仍然是唯一被艾滋病毒感染的人。」

「魏斯曼博士也是這麼說的。這就像是買彩票一樣。不,就像是俄羅斯的輪盤賭一樣。」

「好吧。可是,俄羅斯的輪盤賭,也往往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這一點您和我一樣都很清楚。可是,其他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他們當然受到了檢查。」

「這麼說,要知道檢查結果,為時尚早。」

「檢查到底需要多少時間?」

「10至12天。所以您就來我這兒,是嗎?」

「是的,博士。我想請您為我安排一次檢查。」

維拉已經把西紅柿切成小小的薄片。還有用作點綴的石芹。她開始切,一邊滿意地看了看那兩個拼盤:切成片的肉食和乾酪。也許飯食有點兒簡單,不過這終究只是朋友間的聚會。當然,克萊娥帶來了哈利,這是一位具有吸引力的心理治療家,維拉不知道,他是否好色之徒;此外,還來了巴伐利亞電視臺新聞節目編輯部的海茵茨-費舍爾;最後是意想不到的客人理查德。維拉對他的到來特別高興。理查德是英國人,兒童書籍的作者,他用賺來的稿費,駕小帆船周遊世界各大洋。

她用薄膜蓋住那兩個拼盤,然後把酒杯放到一隻托盤上。當她把托盤端進餐室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她拿起電話聽筒。先是聽到一片嘈雜聲,猶如一家飯店的後院發出的噪聲,然後聽到一個聲音,利歐的聲音。非常微弱,非常遙遠。

「利歐?我聽不清楚你的話。你到底上哪兒去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20分鐘後,客人們就到了。」

「我知道。」

「這根本不是回答!說吧……」

她感到怒火中燒,一邊在想:要是他現在又對你棄之不顧,那麼,那麼……

「我不能來。」

「利歐!」

「的確不能來。相信我吧,親愛的……」

「你不能來,這是什麼意思?利歐,你是不是瘋了?客人是你自己邀請來的,你可不能……」

他的聲音沒有了。只聽到空線訊號。

她掛上聽筒,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話機。然後她坐到桌旁的一張椅子上,拿起一隻杯子,把它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來轉去。她的怒氣已消。她長時間地呆坐在椅子上,思考著最近幾天的日子,思考著那些引起她思想混亂的倒楣日子。

「親愛的,我不能來。」

我也不能,她想。他到底指望什麼?「親愛的」,這究竟有什麼用?他這樣稱呼她,也許已經有兩次或三次了。她是「維拉」,但卻不是「親愛的」。真見鬼,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要是自作聰明,以為她會和一大群被遺棄的客人閒坐在小屋裡,那他是大錯特錯了。

惱怒使她重新興奮起來。這一點,克萊娥和其他的客人都感覺到了。當他們按響英國公園附近的那間小屋的門鈴的時候,心裡雖然高興、但也有些惱怒的維拉開啟了門,她微笑著向他們宣佈:「朋友們,我有一個呱呱叫的香腸拼盤。我有乾酪。我有葡萄酒。這一切我們別去碰。我們到別的地方消遣吧。在那兒我會告訴你們,為什麼……」

利歐的保時捷車已經在奧運會體育場附近的那條長長的直道上行駛,只要窺見一個空隙,他就超車,即使亮著黃燈,他也不顧一切地擠過十字路口,不管燈光訊號多次發出警告,他仍舊提高速度。

尼芬堡1。高速公路——開足油門!馬達開始轟鳴,利歐感到速度的壓力像一種重量把他壓進座位裡。當馬達拼命旋轉,轉速錶的指標向下移至紅色的警告區的時候,利歐感受到了馬達的震動,以及那越來越大的、瘋狂的、攻擊性的、幾乎是滿懷仇恨的號叫聲。不要管它!讓它從你的耳邊飛過去。一不做,二不休……

1慕尼黑的一個市區名。

他前面的那些車輛的駕駛員,看到這低著頭的黑色怪物風馳電掣般地朝自己駛近的時候,都紛紛把車避到一邊,眼裡射出怒火,對它表示了無奈的抗議。

利歐甚至連這點也沒有注意到。儘管馬達轟鳴,儘管風在呼嘯,他內心裡卻只有一片深不可測的神秘的寂靜,在它的深處響起了赫爾措克的聲音:「……利歐……我可以叫您利歐吧!……您沒有理由垂頭喪氣,只因為我們不知道檢查會有什麼結果。我認為,檢查的結果會是陰性,這是完全可能的。讓我們耐心等著吧,利歐……我求您……」

揚-赫爾措克博士,一個名叫迪特-萊斯納爾的人的朋友,也曾認為,萊斯納爾是絕對不會染上艾滋病毒的。

「即使發生這樣的事,利歐,有許多病例證明,病毒不會在所有被感染者的身上發生作用。我從醫學文獻裡蒐集了一些有關的文章。事實證明,在抵抗這樣一種疾病的時候,我認為,內心的態度是至關重要的。這種疾病不一定會使患者喪命……」

「即使……」

「重要的是內心的態度……」

是啊,利歐-馬丁周圍是一片寂靜,寂靜和遙遠的聲音。

在他的前面突然亮起了車尾的剎車燈。這是一輛載重卡車。它想向左拐,不,它的確靠邊行駛。利歐用力踩煞車。按煞車。按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感到自己車子的尾部滑向一旁,他趕緊使左右搖晃的車子平衡下來,而且做到了。幸虧他及時地使車子恢復了平衡。剛才還擋住他去路的那輛大卡車移到邊上去了。

於是,利歐又加大油門。

布林高從車外閃過。他是什麼時候到過這兒呢?一年之前……當時,他和妻子坐在一個啤酒花園裡,栗樹的蠟燭形的花閃閃發光,維拉的那雙綠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愉快地閃爍。

「文獻裡有許多病例……」揚-赫爾措克博士之所以蒐集它們,目的是向他的朋友迪特證明,甚至艾滋病感染者也有存活的希望。只是當時他再也找不到他的朋友迪特了。此人瞞著赫爾措克,登上了利歐的車子,坐在司機副手的座位上,會意地微笑著。當然,利歐突然感到一種非常確切的親近感。他並沒有因為迪特坐在他的身邊而感到無名的恐懼。相反,有這樣一個曾經感染上艾滋病毒、遭受過痛苦並且克服了痛苦的人在他的身旁,他倍感親切。顯然,迪特-萊斯納爾也曾開車飛快地駛過這些街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這破舊的汽車撞到下一棵樹上,把它撞到那兒的橋墩上。可是,萊斯納爾畢竟還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

「為什麼,迪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要我告訴你嗎?我認為這是錯誤的決定。錯誤不僅會是可怕的,而且會是非常愚蠢的。」

「你要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迪特。我的確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知道你害怕。」

「根本沒有那回事兒。」

「可是你的確害怕!而且它又來了。它撲上去卡你的脖子……它要把你壓碎。然後你就化為烏有。然後你還只知道一點:這世界瘋了。」

「可是你為什麼不考慮考慮你的妻子?」

「你幹嗎不談我的孩子?你為何只提她?」

「因為我沒有孩子。」

「這可真好。你沒有孩子,我真為你高興。可是,正因為你沒有孩子,你永遠也無法理解我。也許你是對的:這不會有好下場。可是,我不願撇下我的孩子,也不願撇下我的妻子。我不願撇下她們,讓她們孤苦伶仃地生活在這瘋狂的世界上。你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利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於是他再次說:「你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你知道嗎?對於這種想法,即你已經傳染了她們,你已經傳染了她們母女,你打算做些什麼呢?告訴我吧,對此你打算做些什麼呢?」

高速公路。帶狀的混凝土公路的上方,像是露出了維拉那蒼白的臉。維拉,維拉!

利歐的汽車駛過一道道彎和一個又一個的斜坡。突然,他前面又出現了一輛車子。在最後的時刻,利歐的保時捷車又放慢速度了。

利歐繼續朝前疾駛,不停地加大油門。馬達在歌唱。這是一首充滿仇恨、充滿極端可怕的仇恨的歌……

當利歐走進主編辦公室的時候,奧爾森恰好在穿他那件舊的駝絨茄克。他穿得很費力,利歐幫他,一邊再一次打量已經磨損的衣領和同樣磨得光滑的袖子。這胖子讓人在雙時的地方縫上了橢圓形的皮補丁。他已經兩次離婚,換過四家出版社——他可以和一切分手,就是不願捨棄他的這些破衣爛衫。自從利歐認識他以來,他一直穿著那件茄克和那雙結實的寬底鞋子。

主編轉過身來,用他那雙閃閃發光的藍眼睛注視著利歐:「聽著,利歐,我的姑娘們有沒有告訴你,我得離開這裡?我要去南德意志出版社。反正,我現在去那兒已經誤點了。事情關係到我們報社的經營,我們將損失幾百萬馬克。7樓的那個老瘋子馬勒爾再也無法平靜下來。而這時你卻來了……」

「是的,這個時候我來了。」

「那好吧。你既然已經來了,那麼,你的手稿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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