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我沒有手稿。」
「你說什麼?!」
「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沒有手稿,厄瓦爾特。」
奧爾森把時支撐在他的辦公桌上。他臉上的那兩隻像射擊孔一樣的眼睛,突然變成圓形的窟窿,從中噴出絕望的目光。「這個時候你也來湊熱鬧?看樣子我們報社裡全是些瘋子。這叫什麼報社?這簡直是一爿破爛小店!你說這些廢話的目的是什麼?難道你還要叫我自己寫不成?」
「米勒會替我寫的。反正米勒是學醫的,對這些問題他非常精通。另外,他的文章也寫得不錯。」
厄瓦爾特-奧爾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把他想要說的話暫時吞了下去。然後,他又開口說:「告訴我,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需要度假,10天,或14天。然後我得作出決斷……」
「真的嗎?休假之後你將作出決斷?這真是妙極了!這真是妙不可言!你已經接觸到這樁討厭的事,而現在你想讓我和我們的報紙背上這個包袱。要麼我應該有怎樣的看法呢?」
「隨你的便。」
「隨我的便?」
看樣子奧爾森走路有些困難,因為他把他的安樂椅拉到自己身旁,然後躺倒在裡面。他那肥胖的肚子上下起伏,雙手交叉著放在它的上面,彷彿他得緊緊地抓住它。
「出了什麼事,利歐?」
利歐喜歡奧爾森,打從他那時走進這間辦公室起,他就一直喜歡他。他們曾友好相處,合作得非常好。但這並不是他喜歡他的真正原因,這裡有另外的原因。也許,他曾希望有像奧爾森這樣的一位父親,一位值得他欽佩的良師益友。他不僅把奧爾森看作一名記者,而且把他看作可以向他請教一切問題的人。奧爾森知識淵博,隨時都能對利歐提出的問題作出恰如其分的回答。還有另外的原因:奧爾森雖然很胖,玩世不恭,動不動就粗聲粗氣地罵人,但在這一切後面卻隱藏著一顆多愁善感的心。
可是現在,他那善感的心似乎消失了。
「我再說一遍,利歐。你怎麼啦?你是不是瘋了,怎麼會說出這麼一番話呢?」
於是利歐告訴他自己出了什麼事。
奧爾森猛地向後靠。他右嘴角上的某個地方自動地出現一小塊肌肉,把他那圓圓的臉變成一副充滿驚愕和驚慌失措的怪相。「這……這真是難以置信,利歐!這不會是真的!」
「我也曾這樣說,在這整段時間裡我一直為自己默默地祈禱。我現在還在祈禱。」
「我的天哪,利歐……」他舉起手臂,好像他想抓住利歐的手,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太大。「既然這樣,現在該怎麼辦呢?」利歐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奧爾森這樣輕聲地說話。「你打算做些什麼?」
「我最遲在8天以後告訴你,厄瓦爾特。我一旦知道檢查結果,就來告訴你。」
「啊,真倒楣,利歐!」
「是呀,」他點點頭,「真倒楣……」
然後他朝門走去,並隨手把它拉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慕尼黑的英國公園裡,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利歐問自己,所有這些孩子是從哪裡來的。現在甚至還不到12點,在這個時候,他們本該坐在學校裡的。可是,他們喊叫,奔跑,踢足球或全神貫注地忙他們自己的事。領養老金的人們從他身旁走過。他們走路時腳尖似乎不斷地在尋找看不見的石頭和小樹樁。有些家庭婦女,為了抄近路而穿過英國公園。她們手裡緊握購物袋,心裡想著家裡的廚灶。那些有成就的人,手裡拎著小公文箱,總是急急忙忙的。其他的人是些失業者,他們擁有這世界的所有時間,壓根兒不知道他們在這裡的樹下究竟該做些什麼。也有一些大學生,此外,還有他。
他坐在一條長凳上,讓他們從自己身旁走過。很久以來,他未曾在英國公園裡的長凳上坐過。天空晴朗,又藍又高,天空裡飄浮著巴伐利亞州又白又厚的雲。
他的目光在尋找遊客的臉,打量遊客的脊背,彎曲的和筆直的脊背,追隨著一個姑娘的兩腿——這時,他聽到奧爾森的聲音:「啊,真倒楣,利歐!你現在想幹什麼?」
所有從他身旁走過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問題。然而,事情並非這樣。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感覺:自己的世界才是唯一存在的世界。所以,這世界得和他們一道受苦,得研究他們的問題,到頭來和他們一起滅亡。至於最後這點,他們甚至還是對的。這世界隨同每一個人滅亡而滅亡……從主觀上看就是這個樣子。
「你對此有什麼看法,迪特?」利歐問他的影子。
「我不感興趣。」
「當揚-赫爾措克對你說‘陽性,迪特’的時候,你不是也感到非常可怕和孤單嗎?」
「是的,可是他還沒有告訴你這點。還沒有。」
「可是你已經瞧見其他的人,所有其他的人,而且曾經問自己:有誰問過,你是誰,在你的血液裡攜帶著什麼?」
「沒有人問過,要是我的話,我一定會過問的。」
「可是現在呢?你的情況怎麼樣?」
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他感到累。幾個月以來,很久以來,他不是已經感到特別累嗎?然後是咳嗽一陣陣地發作……不,不談這個。傾聽你的腳步聲吧,一個接一個地聽吧,在每一個腳步之間都會死去一點兒時間。那邊,溪水潺潺。他看了看紫丁香花束,以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後瞧了瞧那座弧形的橋。那兒,在那些樺樹的後面,出現了他的花園黃色的牆壁。這花園孤零零的,邊緣上模糊不清,就像是照相簿裡的一張照片,既陌生又不真實,因為它似乎不再屬於他了。
可是,他畢竟想看看這花園。他從住房大門前走過,來到了那扇鑲嵌在圍牆上的小門。他剛按門鈴,就聽到妻子喊叫:「呆在門外!我正在油漆呢!」
維拉!維拉在油漆花園的小門。
於是,他通過露臺的門走進住宅,以便進入花園。她站在那兒:桃紅色的苗條的四肢。她光著腳,戴著游泳時戴的胸罩,還配上一條短牛仔褲。這褲子很窄,以致它的那些鑲有穗飾的邊嵌進她那桃紅色的大腿。她的右手裡拿著一把毛刷。刷子上粘有綠色的顏料。花園門的一面已塗成綠色,另一半還有待於油漆成綠色。那張舊的、鐵製的花園桌子也是綠的,還有那四把酒店裡用的椅子,去年,她曾不恰當地把它們油漆成黑色。濺在她肚子上、右膝蓋上和左臂上的那些油漆也是綠的——她的目光也是綠的,充滿希望。她放下毛刷。
「利歐?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該說些什麼呢?有什麼可說的呢?
「啊,天哪,利歐!你到底怎麼啦?」
她乾脆把毛刷丟在她站的地方,然後朝利歐奔了過去。
「你哭了……哎呀,天哪,出了什麼事?」
於是,他把那件事告訴了她……
「你和艾滋病?」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狂亂的目光裡充滿驚訝,這是他還從未看見過的。可是,她眼睛裡還有另外一種隱秘的東西,一種難以置信的鎮靜。接著,她用光腳板把一把剛油漆好的椅子踢了一腳,把它踢到了角落裡!然後,她摟住他的脖子。
「別再提你的那些血漿袋了。你得到的是另外的一小袋——當時,在達豪醫院裡……而你現在還被鬼迷住心竅,到家裡大發神經。」
她撫摸他的脖子和頭髮。「啊呀,利歐!你得承認,是你編造出這整個故事,以便掩蓋你和某個厚臉皮的古巴女舞蹈家之間的不正當關係。」
是呀,她對這件事的反應,完全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是她想幫助他,也許是她覺得這件事太不合情理,太叫人害怕,以致她無法接受這一現實。她覺得,哭著的利歐比艾滋病更叫她感到無名的恐懼。
可是利歐並不知道,她的這種態度是怎麼發生的,不,怎麼會發生的——但在5分鐘之後,他們到了臥室裡。
「聽著,真該死!你到底想幹什麼,維拉?」
「到底想幹什麼?」她突然哈哈一笑。「你瞧著吧……」
「維拉,這可不行,我剛才已經說了……」
已經說了……沒有什麼可說的。他該怎樣拒絕她一次又一次的親吻和擁抱呢?
他倆躺在床上。他倆曾經相愛。他倆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相愛過。柔情脈脈的影子在房間裡長方形的天花板上飄來飄去、運河的潺潺流水聲透過窗子傳入室內。他還要想什麼呢?用言辭能表達什麼呢?這不真實的愛情曾是這場夢的好的部分。這叫人高興的部分掩蓋著另一部分……
這不是真的,利歐,根本不會是真的!
當然不會是真的,他想,你只是陷入了一場錯誤的夢。夢裡發生的事情,怎麼會碰到你身上呢?你能解釋它嗎?你馬上就要醒過來——她就在你身邊,這就是你的現實:維拉。她的頭還壓在你的心口上。維拉和艾滋病?艾滋病和你?簡直是神經病。
「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維拉,」他輕聲地說。「不過,我用的那袋血漿和置萊斯納爾於死地的那袋血漿是同一個系列的。他已經開槍自殺了。不過,也許他早就認為自己已經死了……」
「別說了。」她用食指按住他的嘴。
往後的幾天無聲無息地從利歐身旁消逝了,他的記憶裡什麼也沒有留下。
維拉又像電影指令碼里的人物那樣生活,她形影不離地跟著利歐。她生活的內容可以簡化為一個句子:繼續過下去,就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要是最壞的情況發生,她的生活內容會不會改變呢?
「你聽著,利歐,我的祖父也許只是下薩克森州一所年久失修的小學的一位貧窮的教書匠,可是,他也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你知道他說什麼嗎?‘生活裡只有一點是重要的,即你得生活。’」
利歐沒有回答她的話。
這天早上,他把保時捷車停放在車房裡,然後把他的那輛舊摩托車重新修理好。他騎上鞍座,讓這輛巴伐利亞發動機廠生產的摩托車的輪子滾向它喜歡去的地方。不是去高速公路,而是去公園裡的道路,公路,伊薩河畔的狹窄和被人遺忘的小道。「你得生活。」真該死,叫我怎樣生活呀?
每天他都要騎摩托車出去,就連星期四早上也不例外。維拉聽到他把車房的大門向上拉,繼而聽到咔嗒一聲,這說明利歐在發動摩托車。現在,摩托車隨著馬達咕嚕咕嚕的響聲慢慢地離開了。
她離開窗子。
在電視螢幕上,一個額部禿頂、戴著無邊眼鏡的男人滔滔不絕地闡述東部的建設。維拉關上了電視機。她在考慮,她是否應該打電話給赫爾措克博士。不,不必打電話通知他了。她鎖上房門,坐進她的那部舊汽車裡,朝羅森海姆廣場駛去。
她找到了那幢房子,立即登上樓梯,站在一道相當破舊的門前,這門上有診所的牌子。她按了按門鈴。
沒有人開門。
她又按了一下門鈴。開門的人哼了一聲,她走了進去。一位頭髮灰白的婦女坐在一張辦公桌旁,在她的電子計算機上打來打去。此時,她把雙手放在懷裡,朝維拉轉過頭來。
「我想見赫爾措克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