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利歐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東西的開場白?」
「這點我以後再談……」
「在用餐以後?」也許這個問題只是一種無濟於事的抗議。利歐只知道一點:情況開始對他變得嚴重起來了。
他面前的這個蒼白的骷髏頭扭歪著臉,露出含糊的微笑。「不。請幫我個忙,把這些花盆拿走。然後把那個籃子給我……」
利歐把籃子放到桌子上。這提籃很沉,裡面裝滿檔案、信件和檔案。
「這些就是我所能蒐集到的有關他的材料,」刑事警官路德維希-基費爾開始說。
「有關誰的材料?」
「有關你的兇手的材料,利歐,也可以說是有關我的兇手的材料。因為歸根結底,參與謀害你的還有一大批兇手。而除此之外……」
基費爾無法繼續說下去,一陣咳嗽使他的身子直抖。他的身子向前彎曲,以致那頂巴斯克帽,那頂該死的巴斯克帽,從頭上滑落了下來。利歐絕望地問自己,現在該做些什麼。他無法幫助基費爾。那怎麼辦呢?
過了一會兒,那令人戰慄的咳嗽聲終於平息下來。基費爾把頭向後仰,用手從毯子下摸出一塊手帕。他一邊慢慢而吃力地呼吸,一邊用手帕輕輕地拭去眼裡的淚水。
「我的確感染上了艾滋病毒……那好吧。你仔細地瞧一瞧這些照片……」
是的,這是一大包照片。大多數照片的尺寸為6乘9。其中的6張照片是放大的複製品。所有的照片均是彩色的。
路德維希-基費爾不作解釋。利歐也不提問,只是坐在那兒,來回地移動照片。
從一堆書信中滑下來一份電傳的影印件。從它那華麗和飾有紋章的信頭上看,這是一份官方的電傳:「親愛的朋友,現在向你提供一些有關托馬斯先生的情況……」
利歐所知道的一點零碎的西班牙語,在這裡是無濟於事的。不過,他猜到這封信是西班牙警方寫給基費爾的。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位戴巴斯克帽的老警官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利歐最感興趣的是恩格爾本人,是這個在他的噩夢中迫害他的人的照片。
利歐在一張照片上看到:湖光由於深色的機樹而閃爍。利歐觀賞著照片上的那些白色的船和具有阿拉伯或伊維薩風格的白色房屋。
這些船排成一行,被一根纜索繫住,停泊在一個狹窄的港灣裡,這港灣就像一把刺入褐色的土地的藍色的快刀。這是一些價錢昂貴的大船……
坐落在港灣周圍和斜坡上的那些房子,建造時想必也花費了大量的錢。這是些具有摩爾式拱門的白色別墅。百花盛開的花園。網球場。緊挨港口的地方是佈滿陽傘的庭園草地,周圍有出售紀念品或時裝用品的小商店、小酒店和奢侈品商店。到處都是人,主要是旅遊者,他們當中有的心情鬆弛,有的面帶驚喜。
利歐看到這種情景,油然產生一種奇特的空虛感。這時,他突然聽到路德維希-基費爾的吃力的聲音:「卡拉多爾,這是恩格爾活動的地方。這並不特別奇怪,因為卡拉多爾長久以來就是百萬富翁們的一個遊樂場。他也許覺得這裡很合他的胃口。」
「卡拉多爾在什麼地方?看上去是在伊維薩島上……」
「他從前在伊維薩島上,那是在他建立了生物-血漿公司之後。他確信這臺賺錢的機器已經正常運轉後,便偷偷溜往馬略卡島。不僅僅是為了去那兒滑水,也不僅僅是為了那些女人,他去那兒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做生意,這也是他一貫的目的。當時,他和來自馬德里的一個商人合夥,在伊維薩島上的桑塔-奧拉里亞建立了一家建築公司。這人的名字叫佩佩-阿爾馬多。這兩個傢伙在伊維薩島上建起了一些質量很差的水泥別墅,從而破壞了當地的風景,然後以高價把這些像農舍一樣的水泥別墅賣出去。」他停了一會兒,吸了一口氣。說話似乎使他感到吃力。
「可是,80年代末,巴利阿里群島上的形勢開始發生變化。馬略卡島——和伊維薩島相比,它不僅面積更大,而且有更多的東西可供遊人觀賞——從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島發展成為牙醫、投機商和董事會主席們的第二居住地。恩格爾又看中這個地方。凡是能賺錢的地方,人們就能找到他。1988年10月,他決定把資金轉移到馬略卡島。在伊維薩島上的桑塔-奧拉里亞,他雖然還有一個辦事處,但活動的中心已經轉移到馬略卡島了。」
基費爾用骨頭突出的食指指著一張照片。「他的住宅,在卡拉多爾的附近,這住宅名叫玫瑰莊園,原是一所古老的莊園房子,被他改建為私人宮殿。順便說一下,這張照片是海盜2號,他的遊艇。」
他指的是停靠在碼頭邊上的那些船當中的一艘。利歐對船一竅不通。他只知道那是一艘遊艇,而且是一艘相當大的遊艇。
路德維希-基費爾身子向後靠在他的躺椅裡,在下午的樹蔭下,他雙目緊閉,這使利歐想起了一位埃及的法老,他的木乃伊被一個盜墓者或某個無禮的考古學家從金字塔裡拖了出來。
利歐的頭又開始疼了,兩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他知道頭痛的原因:昨天晚上,他的惡夢,路德維希-基費爾,躺椅裡的這位法老,那些照片……他強迫自己繼續細看這些照片……
恩格爾的玫瑰莊園坐落在一個小丘上,是用巨大的金褐色的石料建成的。在第二層裡有一個立柱支撐的涼廊,可是那些彩色的斑點,到底是花還是人,利歐無法辨認出來。涼廊的右邊是一座正方形的、配有雉堞的塔樓。傘松和橄欖樹構成一種類似公園的氛圍。左邊是兩排整齊的義大利柏樹。它們枝葉茂盛,蒼勁挺拔。在它們的下方,有一個碧波盪漾、飾有兩個塑像的水池。這樣的環境和建築是很受那些喜歡特別的百萬富翁青睞的。
利歐把這張照片推到一邊,拿起了另外一張。他的脈搏跳得更快了。這是一個男子的一張快照,照像機用一種富有想像力的方式拍下了這個男子:他正側身跳過一個障礙,身體剛巧懸在空中。這障礙是一堵油漆成紅白色的籬笆。這籬笆想必是在卡拉多爾港的某個地方,因為在照片的背景上,利歐看到船的艏柱,繫船樁,拴船用的纜繩。照片上還有兩個女人。她倆看上去相當年輕,長得非常漂亮。從她們身上穿著的寥寥無幾的彩色布片,人們立即可以確定她們是什麼樣的人。這男子為了哪個女人而側跳過籬笆,這一點始終不清楚。這男子是托馬斯-恩格爾嗎?
是的,因為在另一張照片上我們又發現了他!在這張照片上,既沒有女人,也沒有遊艇,只有他獨自一人。在露天下,他坐在一張桌子的旁邊,兩手託著下巴。
利歐突然想起,那肥胖的奧爾森曾大發雷霆,因為他們想為那些有關生物-血漿公司醜聞的文章弄到一張恩格爾的合適的照片,可是,無論是好幾家圖片服務社,還是《新信使報》的圖片檔案室,均無法提供這樣的照片。無奈之下只得找了一張模糊下清的、很舊的黑白照片。
要是那胖子看到這裡的這張照片,他定會高興得歡呼起來。這張照片再現了一個皮膚曬得黑黑的、臉龐瘦削的薄嘴唇男子,前額已經禿了。腦袋的邊上貼著剪短了的、淡黃色的鬈髮。眉毛幾乎是水平的。前額上有四道清楚的皺紋。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眼睛的顏色是一種煙青的藍色,在瞳孔裡似乎凝聚著一種虎視眈眈的、絕望的憤怒。這是一個心狠手辣的男子的照片,他準備掐死任何敢於和他作對的人。
利歐將這張照片翻轉過來。
上面沒有附註,只有一個日期:3月24日。這說明這照片是在不久以前拍的。也可以肯定,這張照片是用變焦距鏡頭搶拍的。照片上,只有他的人頭是清晰的,他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顯得朦朦朧朧的。地點顯然是一家咖啡館。卡拉多爾?還會是別的地方嗎?
利歐把這些照片推來推去,它們粘在指尖上,而指尖在照片亮晶晶的表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跡。昨晚的那些幻覺又出現了,他頓時感到害怕。他想到維拉,想到萊斯納爾——他感到口乾,他的心臟快速地跳動。
又是恩格爾……穿著牛仔褲和開領短袖衫,老練、冷靜、泰然自若,完全和人們心目中的百萬富翁一樣。利歐對這張照片不感興趣。
「你看到那小姑娘了嗎?」這位老者問道。
在這些照片上有幾個「小姑娘」,可是利歐立即知道這位刑事警官指的是哪一個。一張6×9的照片,也許是用特別大的廣角鏡頭拍攝的,因為那隻對著照像機的手變得很大,完全走了樣。
這是一個姑娘的手。這姑娘身材苗條,皮膚曬得黑黑的,只穿著一件黑色的單衣,根據她那兒童般的胸部推斷,她不會大於14或15歲。
「這是他的女兒,」路德維希-基費爾說。「她名叫伊勒娜。她在一所寄宿學校,即奧登瓦爾特學校接受教育,可是恩格爾想方設法勸說她離開寄宿學校,來到了他這裡。當然,他沒有教養權。理所當然地,孩子的母親到法院告了他。可是,恩格爾對此毫不在乎。」
「這麼說,她住在他這裡?」
「是的。」
「您從哪裡得知這一切的?您從哪裡弄到這些照片和材料的?」
「我們不要為這些問題耽誤時間,好嗎?」
「可是這些照片和材料畢竟是一份完整的卷宗,您說是嗎?」
「親愛的利歐,要是我決心幹一件事,就會輕而易舉地弄到一份有關的卷宗。」
他又不斷地輕咳。利歐擔心,基費爾那可怕的咳嗽又會發作起來。可是在這事情上他弄錯了。「毫無疑問,這是我一生中所收集的最重要的卷宗,而且也是最後的……」
他雖然非常羸弱,但聲音聽起來卻清楚而堅定。眼睛也恢復了它們原有的獨特的生氣。「你可以把所有的檔案通讀一遍。一份一份地讀,讀完後還我。可惜這些材料有許多是用西班牙語寫的。我跟我在聯邦刑警局工作期間結交的朋友還保持著聯絡。我已經使用了所有的聯絡,尤其是我和帕布羅-維達爾之間的友誼,他是西班牙國民警衛隊的一位上校。作為毒品專家,他目前在帕爾馬擔任類似特使的職務。這就是說,他能接近西班牙所有的警察機構。他是我在馬略卡島的忠實的朋友。」
利歐的目光又落到了恩格爾的臉上。他又感到噁心和憎惡。那麼,基費爾在馬略卡島上有位忠實的朋友。這人監視著恩格爾,或讓人監視著他。馬略卡島?
「利歐……」
那桌子搖晃了一下。路德維希-基費爾把兩手放到了他躺椅的扶手上,吃力地站了起來。膝蓋上的毯子掉了。桌子上還有一盆花,利歐迅速地抓住它,以免它翻倒下來。
基費爾似乎沒有覺察到這點。「利歐,我現在要和你談談那個規劃。」
他筆挺地在露臺上來回地走動,抬起下巴,雙手深深地插在他那很不像樣的、褐色袋狀運動褲裡。
「規劃這個詞聽起來也許有點兒太壯麗了;其實,這只不過是一個計劃。」
他停在了有小柱的欄杆旁邊,朝利歐望過去。他們之間雖然有一段距離,但他的聲音清楚而明確:「準確地瞭解情況是制定任何計劃的先決條件。這一點我已經做了。對我來說只剩下一點:幹掉殘害你我的兇手。車票我已經買好了。這並不特別困難。飛機票也不貴……」他扭歪著嘴,露出一絲幽靈似的獰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把旅行的長度考慮進去的話。」
旅行的長度……利歐感到後脖子發涼。他的背脊在抽搐。他呆呆地坐在那裡,兩手放在膝蓋上。那天夜裡,由於她的愛情,也由於他的愛情,他會給維拉帶來什麼呢?這個問題像一條小蛇,一條黑色的小蛇,再次撕咬著他的心。
「可是,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問題在別的方面……」
基費爾重新走近桌子,把那雙滿是鱗狀皮屑和斑點的爪形的手攥成拳頭。他把雙拳的尖尖的指節骨壓在桌子的鐵製的面板上。「問題是我不想一個人去。我不能也不允許一個人去。必須有另外的人陪我去。」
「恩格爾?」利歐上氣不接下氣地輕聲地說。
「是的,當然是恩格爾。不過不單單是他……這就是我的困難。因為除他以外還有一個人我們得把他幹掉……」
利歐張大眼睛驚奇地凝視著基費爾。他試圖理解基費爾說話的意思。
路德維希-基費爾早已把檔案和檔案分類整理。這時他拿起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照片。
「瞧,就是這個人!」
這是一張非常清晰的照片,本來該是放在銀質的鏡框裡的。照片上是一個長著相當胖的四方臉的男子,大概50多歲。他那金屬眼鏡的時髦的邊框,賦予他一點兒重要性和聰敏;他的嘴很小,而且閉攏著;兩眼傲然注視著觀看者。這是……是的,這是一張官員的臉,非常典型,像是用模壓機沖壓出來的似的。
「他名叫伯恩哈特-哈佩爾,」路德維希-基費爾說。「他是政府高階官員。嚴格他說,他是衛生部的高階官員,在發生這樁艾滋病醜聞時,誰也不願意宣告對此負責,那時候,哈佩爾是柏林聯邦衛生局裡負責處理艾滋病問題的官員。也就是說,他是總局的頭頭。他充耳不聞血友病患者的抗議,不管抗議聲有多大;他對各個方面推行綏靖政策,把大事化小;他不向他的部長們提供正確的訊息,總想往上爬;他保護他的那些工業界的朋友。好了,現在他已經被他們從衛生部攆出去了。也就是說,讓他‘提前退休’。現在,他終於可以享受像恩格爾那樣的人給他提供的賄金了。此外,他還繼續領他的工資。有一天,也就是說,當我們長眠地下的時候,他會放心地成為一個富裕的享受養老金者。」
利歐不作回答,他心裡只有疑問。從住宅的一扇開著的窗子裡飄來了鋼琴音樂。伊爾瑪正在擺餐具,他想。
「您剛才說‘要把他幹掉’?」
路德維希-基費爾又坐了下來。他把頭轉向利歐。「利歐,你所想的和我所想的完全一樣。利歐,你是頭一個也是唯一的聽我說這件事的人。我已經決定要殺死他。殺死他和恩格爾……」
利歐試圖吞嚥,可是他的嘴大幹了。他無法相信他剛才所聽到的東西。
「是您?」
「是的,是我。」基費爾把哈佩爾的照片放回到信封裡。「別這樣看著我!你當然不相信我說的話。你根本也不會相信我要殺死他們。可是,事情是會變化的。總之,我得堅持將近五天的時間。我會堅持下來的,這點你可以相信……」
沉默。利歐的耳朵裡有一種細微的嗡嗡聲,可是頭痛已經消失了,像是被揩去了一樣。他試圖細細領會他剛才聽到的事情。可是沒有成功。那些概念像萬花筒裡的色彩一樣相互交疊在一起:卡拉多爾,恩格爾的遊艇,那所住宅……現在,那個名叫伯恩哈特-哈佩爾的人肯定住在柏林的某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