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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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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柏林’,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話很清楚,路德維希。我們根本用不著討論這個問題。我和你一樣。我想,不,我必須完成我的任務。」

「但是……但是你真的考慮過你的任務嗎?」

「是的,路德維希,相信我吧。還有一點:你聽著,必須迅速行動,儘快地行動……」

在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五,利歐乘城際快速列車來到了柏林。感到驚奇的維拉在慕尼黑火車站為他送行。她簡直無法理解,利歐為何不乘飛機,而乘火車。他只好對她撒謊,說他把起程時間提前了,因為真正的原因他不能告訴她:機場對武器進行嚴格的檢查。

容光煥發的維拉揮手向他告別。她為什麼不向他告別呢?利歐終於變得理智起來,重新振作精神,他甚至想寫一篇文化類的報道,寫一篇關於柏林的戲劇演出的報道。除此之外,她在上午甚至還硬拖他到揚-赫爾措克博士那兒去了一次。

「一切都很好,像往常一樣,利歐。再抽點血檢查一下,好嗎?你是知道的……」維拉對利歐說。赫爾措克需要知道利歐的白血球數目。白血球是免疫系統的守衛者,赫爾措克數它們的數目,就像森林管理員數鹿的數目一樣。維拉一直站在他的身邊,全神貫注地看他數,頻頻地點頭。

「這下你理解了吧,利歐。」

他當然理解了!他覺得她的面孔和眼睛就像一面鏡子。有一次或兩次,他幾乎精神失常,可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正扮演著維拉曾經要求他扮演的角色;他成功地扮演了這個角色,一切都非常順利。維拉滿意了。現在他又來到了柏林,也許比過去顯得有些精神渙散,但總的來說,他又是原來的健康的利歐了。

他走進車站前的廣場,計程車從他面前駛過,吐出煙霧;戴著各式各樣的頭巾的婦女拖著箱子;兩群黑頭髮的人相互跑到一起,撲到懷裡,又是親吻,又是喊叫——他們是土耳其人!這簡直像民間節日。

利歐看著這一切,但並沒有對這些情景作出什麼反應。他雖然經過了長途跋涉,但壓根兒沒有感到累。他目光無神;他隨意地看著周圍,彷彿在看一部電影。他的新的角色已經開始了:他正在扮演一個進行觀察和麵部毫無表情的政治謀殺犯的角色,這人就要出擊,然後化為烏有。

他把手伸進上衣的口袋,取出了太陽鏡,並把它戴上。然後從牛仔襯衫裡掏出一張活頁紙,上面有路德維希-基費爾為他寫的那家公寓的名字:卡洛拉公寓。

「這家公寓位於溫特賽特大街,利歐。它離馬克斯-克羅納爾廣場不太遠。他就住在那兒。」

「哈佩爾?」

「是的。還有一點,利歐,一個相當重要的細節:儘可能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切莫乘出租汽車。出租汽車司機對人的記憶力往往很好。」

此時,他從出租汽車之間擠過去。計程車來來往往;旅行者和坐地鐵的乘客,朝他迎面走來:穿著夏裝的姑娘們從他身邊跑過,自以為很引人注目。其中的一個金髮女郎笑著看他,因為他手裡提著他那隻舊的深色粗棉布包,動作遲鈍,不知所措。是的,他第一次感到在柏林人地生疏,但是不知怎的,也感到擺脫了一切。

「請原諒,您能告訴我,怎樣去溫特賽特大街嗎?」

「溫特賽特大街?」一位上了年紀、臉上有許多皺紋、長著一雙淺藍色眼睛的婦女用敏銳的目光打量著他。「溫特賽特大街,啊,是這樣的……您有汽車嗎?」

他搖搖頭。

「那麼,您坐公共汽車。不太遠了。您也可以乘地鐵,不過,乘公共汽車也許要好一些。」她熱情地解釋著,彷彿他是一隻迷途的羔羊。她的同情使利歐感到高興,可是他很不禮貌地迅速轉過身,匆匆地繼續往前走。真是胡鬧,你的箱子裡就有柏林新的市區圖。你為何不把它拿出來,而要喋喋不休地問那些老太太呢?學著點,你這傢伙!你得學習!而且要趕快學。

這是德國經濟繁榮年代建造的一所非常大的公寓,窗框是砂岩做的,裝飾豪華,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變成褐色。「卡洛拉公寓」這個牌子掛在一排門鈴的旁邊。

他按了按門鈴。內部通話系統發出喀嚓聲。然後蜂鳴器響起來了。通向樓梯間的大廳,由一道飾有黃銅的裝嵌玻璃的牆隔開。閃閃發光的玻璃牆與公寓破破爛爛的外觀形成鮮明的對照。

在一扇高大的開著的門前,站著一個男子,其身材和利歐的差不多。這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頭毛線衫和一條深藍色的褲子。他看上去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學生。黑髮裡已夾雜著幾縷白髮。他透過自己的無邊眼鏡,警惕而友好地打量著利歐。

「我能為您效勞嗎?」

「我想要間房子。」

「您預訂了嗎?」

利歐點點頭。

「請問,您貴姓?」

「沃爾曼,」他說。「京特-沃爾曼。」

「啊,在這裡。」

路德維希-基費爾已經做了很好的工作。可是現在情況非常緊急。「我在卡洛拉為你作了登記。利歐,要是不那麼困難,我當然也會為你弄到一張護照。可是時間倉促,卡洛拉是一家非常特殊的公寓,它不一定堅持要房客出示身份證。你得耍點花招……」

利歐想起了基費爾曾經給他的指點。「啊呀,」他說,「如果您需要證件的話,那它還塞在火車站行李保管櫃中我的公文箱裡。」

那人不動聲色地微笑了。「我們為您準備好了12號房間,沃爾曼先生。一間非常清靜的房間。它面向院子。」

的確,這是一間非常清靜的房間。透過那扇寬闊的、安裝著金燦燦的窗簾的窗子,利歐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水泥牆。牆上飾有一個漆成綠色的花架,上面也的確長了一些奄奄一息的植物。不過牆畢竟是水泥的,而且也安靜,安靜得像在一個小島上。

利歐把窗關上,拉上金黃色的窗簾,把那隻飛機駕駛員用的箱子放到一張很小的、漂亮的仿古寫字檯上,然後撲到床上,把雙手交叉在腦後。

思考嗎?這是多餘的。為什麼還要思考?座標已經預先確定,剩下的是按計劃行事。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維拉在告別時的那張喜形於色的臉。可是,這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我知道,探長先生,我們處在「緊急行動階段」。

當路德維希-基費爾上星期拿出他的那些還被他稱為「航海圖」的素描畫的時候,利歐一直表現得非常認真。射擊目標,周圍環境,生活習慣,性格特徵——這一切他已牢牢記住。

「事情根本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利歐。仔細考慮一下吧。想方設法把一切記在心裡。」

那張上面寫有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項的紙已不復存在,基費爾已經把它燒了。但是,那些句子已銘刻在利歐的記憶中。他已經把它們牢記在心了。

放鬆自己……一個政治謀殺犯——兇手這個詞他已經把它從自己的意識裡抹掉了——怎麼會放鬆自己呢?恐怖分子怎麼會放鬆自己呢?

他站了起來,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迅速地朝外看了一下。這也許變成了他的一種習慣。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走近寫字檯,校準了他箱子的密碼鎖,開啟了箱子,取出了市區地圖。他攤開地圖,從街道一覽表裡尋找出馬克斯-克羅納爾廣場——在這裡:4-c-d。

4-c-d的確離溫特賽特大街不遠。根據市區圖來判斷,這廣場就在一座公園的附近。

利歐又把手伸進箱子。他取出了手槍。他覺得這手槍比他第一次使用時輕了。槍管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扳機摸上去雖然陌生,但同時又很熟悉。他開啟閉鎖裝置,讓彈倉滑了出來。

「一槍,利歐!一槍,這雖然很理想,但不會帶來任何結果。你必須補充射擊。」

「補充射擊?」他知道這是一句讓人洩氣的話,他知道,他會克服這種委靡不振的情緒,可是現在,在這間公寓房間裡,面對這支手槍和這張城市地圖,情況卻有些不同了。

他再次開啟箱子。路德維希並沒有告訴他箱子裡放的是什麼,他把它拿了出來。那是一張照片,正面是一個微笑著的小孩,反面是一句祈禱。

他久久地注視這張照片,與此同時,他儘量不去想維拉和她肚子裡懷著的另一個孩子。

隨後,他拿起打火機,把火苗放到那句祈禱的下面,點燃了那張照片。火吞沒了那一行字:「上帝啊,讓她永遠安息吧……」他把照片翻轉過來。在火苗燒燬它之前,藉助明亮的火光,他看到了安格拉那張可愛的小臉。

外面天已經黑了。汽車的前燈一閃而過。馬達發出低沉的聲音。在利歐的背後,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火車突突的聲音。也許這聲音來自夏洛蒂堡火車站。

他本來可以向那個笑容可掬的戴眼鏡的人打聽一家飯店,但是他並沒有去問。他不瞭解這個人,也不瞭解住在公寓裡的所有房客。當他交出房門鑰匙的時候,房客們正在看電視,螢幕上出現足球比賽的場面。

離開的時候,利歐用右手按著腰。把手槍留在公寓房間裡是萬萬不行的。因此他像電影《舊金山的街道》裡的邁克爾-道葛拉斯一樣,乾脆把手槍插在後腰上。可是這樣一來,他感到非常不舒服。有一次,這東西擦傷了他的-骨,還妨礙他走路。這東西像個異物,令人討厭地夾住他的身體,就像一個剛被截肢的人的假肢一樣。

現在他看到了一家義大利飯館。這飯館油漆成粉紅色,非常漂亮。

他走了進去。飯館裡擠得滿滿的。這裡也在放電視。巴伐利亞隊同多特蒙德鮑羅西亞隊在進行比賽。看來足球迷並不多,所有的年輕顧客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埋頭吃他們的比薩餅,他們更多地關心他們自己的問題。

服務員把他帶到了最後一個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旁。利歐要了薩爾蒂姆博卡酒和半瓶巴爾多里諾酒。葡萄酒先送上來了,他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在葡萄酒的作用下,他的體力恢復了,而隨著體力的恢復,他的思維也恢復正常了。

現在是10點30分。他感到全身筋骨痠痛,但是這有什麼辦法呢?反正從這裡到馬克斯-克羅納爾廣場已經不遠了。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那家公寓。

路德維希把這叫做「積累知識」,好吧,第一個知識應該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他是否能夠找到哈佩爾的住房。

他匆匆忙忙地邊吃飯,邊喝葡萄酒,感到頭腦裡發熱。他招呼服務員過來,付了錢,然後離開了酒店。

在前廳裡掛著一面狹長的鏡子。他朝鏡子裡看,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和緊皺的眉頭,活像一個傻瓜。不過茄克衫下面的手槍一點也看不出來,即使他走動,同樣也看不出來。反正他不是邁克爾-道葛拉斯。

公寓的確不遠了。他向左拐。在街道的盡頭,由於沒有路燈,一片漆黑,像涸開的黑墨水。

汽車的燈光在黑暗中浮動,街道上靜悄悄的。

他走了一刻鐘,然後他發覺,他的猜測是對的。前面就是公園,是他曾經在地圖上看到的那座公園。在地圖上,它是像蠕蟲一樣的一小塊藍色。想必公園裡還有一個湖。

利歐此時朝右邊走。在沿街一排房子又高又黑的平面上,四角形的燈發著光。而在另一邊,樹木呈現出黑色的輪廓。在高高的天上,掛著黃色的彎彎的月亮。

利歐走近建築工地的柵欄,猶豫片刻,然後朝公園的方向走去。

馬克斯-克羅納爾廣場想必在公園的前面。在地圖上,它看上去像是一個四角形的小港灣。

在樹的後面,有一條通向公園的道路。在灌木的陰影之間,有什麼東西在閃耀。水?的確,這是一個湖。在通向湖的路上,他聽到了嚓嚓的腳步聲。有人在抽菸,紅色的小光點在動。他聽到了輕微的笑聲。顯然,這是一對情侶。

那好吧,如果狂吻和散步能給人們帶來愉快,人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積累知識」,「緊急行動階段」——很好,路德維希!可是,在馬克斯-克羅納爾廣場附近,將會發生什麼事呢?你知道,過去我在進行這樣散步的時候,身邊總是走著萊斯納爾,如今,你也參加了進來,我們真是成了三個搭檔了!

他現在放慢了腳步。

他已經覺察到,屋脊均勻的邊緣線折斷了。前方更多地露出夜空,在建築物之間更多地露出星星。廣場到了!

就在他想到「廣場」這個詞的剎那間,他用手撫摸了一下手槍。這完全是無意識的,就像是一種反射。大概摸槍的動作也是滑稽可笑的,可是,撫摸那「東西」畢竟讓人感到非常放心。

他停住腳步。

在公園的邊上禁止停車,可是那兒卻停著兩排汽車。巨大住宅區的整個底層被燈光照得通亮。

從開著的窗子裡,傳來了隆隆作響的低沉的音樂聲。這是搖滾音樂,現在還在放貓王的音樂?老掉牙了,可是還有許多人在聽,有的甚至站在樓房底層長長的平臺上。

他考慮是否應該走進公園的深處,可是他剛來到第一棵樹的後面,便又像著了魔似的呆立著。

三個年輕人從街上奔過。他們當中的那位姑娘搖搖晃晃地在跑,一邊格格地笑。現在,她彎下身子,在行車道當中脫她那雙高跟的輕便涼鞋。

一輛汽車亮著燈開了過來。這姑娘的確年輕,19歲,至多20歲,短短的頭髮和寬寬的顴骨,這使他想起維拉。這姑娘活像維拉,只不過年輕一些,像是維拉的小妹妹。其實,維拉也曾和這姑娘一樣,醉酸醇地在行車道上從腳上脫下輕便涼鞋。

「希爾德,趕快離開!車子來了,你看到了嗎?真拿你沒辦法。」

「我要洗澡!」希爾德喊道。「我要洗澡!」

離利歐不到10米遠的地方,她奔跑著踏過地上的落葉。

「你去洗吧!跳到髒水裡去吧,撲到那些鴨子身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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