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們走到房子的角落時,只見三個男人正繞著水池邊跑著。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蜂屋小市,他仍然穿著黑色西裝,頸上打著雅緻的細領帶。
他的背部圓滾滾的,跑起來的樣子好像在地上爬一般。儘管他的身體有缺陷,動作卻很矯捷,他還不時地回過頭來拍著手,同時對身後的那個人發出嘲弄的聲音。
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大約六十歲的老人——仙石鐵之進,他身上穿著像是古裝劇中的戲服,腰間圍著一條寬寬的白色腰巾,胸前的衣服敞開,個子矮矮胖胖的,頭髮已經半白,蓄著八字鬍。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他手中正揮舞著一把發著白光、足以砍下人頭的日本武土刀。
我可能是受到那把武士刀的影響,才會聯想到古裝劇吧!
先前那如同野獸在叫的怒吼聲正是仙石鐵之進所發出來的,但他的身體並不像嘴巴那麼厲害,不但腳已經有點破,跑起來跌跌撞撞的,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
每次他跌倒在地的時候,跑在前面的蜂屋小市都會回過頭來拍手叫好。
至於跟在仙石鐵之進後面跑的人,可能是這裡的長工,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身上穿著粗布衣裳。
「鐵之進先生!不可以這樣!不管他有多無禮,你也不能殺人呀!鐵之進先生,鐵之進先生……」
「砍死你!砍死你!你這個無禮的傢伙、臭小子!」
「哈哈哈!如果你砍得到就砍吧!讓你砍啊!來啊!酒鬼!小鬍子!哈哈哈,老色狼!大猩猩!看你這副德性……」
三個人的叫聲混雜著不同的情緒,我看得真是心驚膽戰,但仙石直記看起來卻很悠哉。
「喂!仙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發酒瘋呀!」
「發酒瘋?」
「我父親只要一喝醉就會這樣,加上他又看峰屋不順眼,才會追殺蜂屋的。年紀都這麼大了,還這樣胡鬧,說起來實在是很難為情。但我又不能不管,為了不讓他拿著武士刀亂砍我還故意把武士刀藏起來……」
仙石直記說到這裡時,我們已經很靠近仙石鐵之進他們了。
蜂屋小市似乎有點興奮過度,他倒退著跑,並拍手嘲弄仙石鐵之進的笨拙,結果半途中被地上的樹根絆倒而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時,仙石鐵之進發揮了驚人的速度.他好像飛石蝗蟲一般,刷地一聲朝蜂屋小市逼近,眼看著武士刀已經朝著蜂屋的正上揮了下去……
我不禁呆楞在原地,同時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銀色刀光向蜂屋小市的頭劈下去,鮮紅的血柱往上噴的恐怖景象。
頃刻間,我聽到撲通一聲,接著就傳來蜂屋小市惡毒的奸笑聲。
我張開眼睛一看,蜂屋小市正蹲在水池旁邊,他一面望著水池,一面拍著手,可是臉上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水池的表面浮現一圈圈波紋,而波紋的正中心站著仙石鐵之進,他那一向自傲的鬍子因為浸水而鼓貼在嘴唇上,看起來實在很滑稽。
「啊哈哈!如何?八字鬍!老色狼!酒也該醒了吧!」
「蜂屋!」
仙石直記發出尖銳的叫聲。
蜂屋小市聽到聲音轉過身來,這才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他皺了皺眉頭,仔細端詳我的臉好一陣子之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發出冷笑,同時拖著駝背的身影,一跛一跛地朝對面走去。
經過「花酒廊」的殺人事件後,蜂屋小市身上除了駝背以外,還變得有點跛腳。
「源造,把我父親扶上來。」
「是!」
仙石鐵之進掉到水池裡以後,神智似乎清醒了,雖然他手中仍然握著武士刀,卻已經無力揮舞;他看到仙石直記的臉時,更顯得難為情。
「喂!屋代,走吧!」
仙石直記竟然不去幫他父親,反而還朝池中吐了一口痰,好像要把汙穢的東西吐掉,然後快速地繞過水地離開了。
這個時候,我不禁對仙石鐵之進產生一絲憐憫之情。
「喂!現在你總該知道為問我會說這個屋子裡的人都是鬼了吧!一個愛發酒瘋的父親、兩個駝背怪人、一個晚上會出來夢遊的女人,還有呢!你看,那邊就是另外一個。」
仙石直記停下腳步,同時抬了抬下巴往前指。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日式建築的臺階上,有一個女人正朝我們這邊看著。
「是……柳夫人嗎?」
「嗯。」
柳夫人是八千代的母親,年齡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可是外表看起來卻好像三十歲出頭。
她蓄著短髮,身穿及地的白色和服配上紫色披巾,服裝和人的感覺十分相稱,是個瓜子臉的古典美人。
我在看到柳夫人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時光彷彿倒退了一百年,我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八千代與守衛
柳夫人不知在想些什麼,當我們轉過頭時,只見她
我想可能都不是,也許是和我一樣——嫉妒!
仙石直記突然注意到我的視線,急忙眨了眨眼睛,將臉轉開,然後拿出香菸點上。
打火機的聲音驚醒正陶醉在樂聲中的八千代和蜂屋小市,他們兩人同時轉過頭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原先的想法錯了。
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蜂屋小市,雖然他的體型和服裝都和蜂屋小市一樣,臉孔卻全然不同。
這個男人也是駝背,和蜂屋小市一樣是個美男子,可是他們倆給人的感覺大不相同。
蜂屋小市看起來比較有自信,甚至帶著一點霸氣;相反的,眼前這個男人卻露出一種脆弱、空虛的層弱感,看起來就好像一隻飽受虐待的小動物,充滿著不安與惶恐。
不過此時在他憂鬱的眼神中,似乎隱含著一股異樣的情緒,有點類似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終於忍受不住想要反撲的那種殺氣。
這個男人就是古神家目前的主人——古神守衛。
「哎呀!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八千代站起身,同時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好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而我在這個時候才真正看清楚她的面貌。
我原來以為她應該跟柳夫人長得很像,也是個氣質優雅的千金小姐,但現在卻完全改觀了。
看到八千代的臉,我倒覺得她比較像一個心理不平衡、驕縱任性、喜歡惡作劇的小處女。
「嗯!」
仙石直記隨便應了一聲,隨即從口中吐出一口濃濃的煙。
守衛離開鋼琴,走向對面的沙發,我從他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全身顫抖得很厲害,此時他的內心應該是很激動的。
由他眼中所露出的殺氣,以及身體激烈痙攣的程度,可以想見這個看起來虛弱無能的男人,其實是一個具有偏激傾向的可怕人物。
「八千代,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
仙石直記根本不把守衛放在眼裡,從頭到尾都沒有用正眼瞧過他,只是盯著八千代的臉問道。
「你是指哪一件事?」
八千代皺著鼻頭,似笑非笑地歪著頭反問。
「我父親呀!他和蜂屋怎麼會弄成那個樣子?」
「哦,原來是這件事呀!」
八千代終於笑出聲來,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說:
「都是蜂屋先生不好啦!若是不知道叔叔酒一喝多就會纏著媽媽也就算了,偏偏他明知道還故意要惹叔叔。
蜂屋先生跟叔叔兩人一喝了酒後,就借酒裝瘋,他故意在叔叔的面前抓著媽媽的手又說又笑。蜂屋先生當然不是真的想怎樣,他只不過想作弄叔叔罷了,這種個性真是令人討厭!
偏偏媽媽又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人,她本來就很喜歡和年輕男人‘接觸’,所以就跟蜂屋先生兩個人在叔叔面前打打鬧鬧。
叔叔本來也不覺得怎樣,可是蜂屋先生越來越過分,終於讓叔叔忍無可忍……「
「當時你也在場嗎?」
「在呀!可是後來實在看不下去,所以中途就離開了。直記,蜂屋先生有沒有怎樣?」
真沒想到八千代到現在竟然還在關心蜂屋小市。
「應該沒怎樣吧!你去警告蜂屋,叫他不要太過分。」
「我會的,只是不知道他聽不聽得進去。直記,你不幫我介紹一下嗎?這位應該是屋代先生吧!」
「沒錯,我聽你的話,把這個三流偵探小說家帶來了。屋代,這位是八千代,那位是她的哥哥守衛,不用我介紹,光看他的體型應該就知道了。」
仙石直記以尖銳的笑聲來結束這段介紹。
我早已經習慣他這種愛損人的態度,所以並不覺得怎樣,可是守衛卻氣得全身發抖。
我相信世上沒有人會願意讓別人嘲笑自己身體上的缺陷,仙石直記應該也很明白這一點,但是他卻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還故意說這種惡毒的話去刺激守衛。
面對這種情況,我倒是很同情守衛。
「可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我爸爸最近已經很少喝酒了,就算喝酒也很有節制,今天為什麼會……」
「直記,你忘了嗎?」
「什麼事?」
「今天是我父親的忌日呀!你難道沒有發現媽媽今天的穿著很特別?叔叔看了還有點不高興呢!」
仙石直記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媽媽一年當中也就只有這麼一天能對爸爸表示一點敬意,看能不能減輕一點過去的罪孽,只是這樣而已,叔叔也不高興……
結果,他就一個人喝起悶酒,後來又把蜂屋先生叫來一起喝,就發生了剛才那出鬧劇咯!唉!叔叔最近的醋勁可真大!「
八千代皺了皺鼻頭,露出一臉嘲弄的表情,接著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坐下,並從煙盒內取出香菸。
「借個火吧!」
八千代不理會仙石直記拿打火機的動作,直接伸手取下仙石直記口中含的香菸,待點好香菸後,便將他的香菸丟到菸灰缸裡。
「坦白說,找媽媽也有不對,明知道自己這麼做,叔叔一定會生氣,她還故意和蜂屋先生那樣……實在很奇怪,媽媽最近跟叔叔之間似乎有點不對勁。」
仙石直記還是保持靜默,八千代又繼續說下去:
「媽媽的年紀也不小了,或許是領悟到什麼了吧,她可能也在後悔自己和叔叔之間的事,而叔叔卻好像不能接受……脫起來你也許不相信,可是,難道你沒發現叔叔最近似乎有些沉不住氣嗎?」
「八千代,這些我都不管,我在意的是我父親到底是從哪裡拿到那把武士刀的?」
「武士刀?」
「八千代!難道你忘了我父親發酒瘋時最喜歡亂揮武士刀嗎?那是很危險的!我記得我們不是把武士刀藏起來了嗎?他是從哪裡……」
這時,突然有人冒出一句話:
「可見這個家裡有人想要殺死我。」
我們轉過頭去,只見蜂屋小市走了進來。
他剛剛大概去梳洗了,蜂屋小市換過衣服後,頭髮梳得很整齊,雖然是個駝背,卻仍不失為一個美男子。
當我看到他之後,不自禁地又朝守衛望了過去。只見守衛深鎖著眉頭坐在沙發上,眼睛茫然地直視前方,似乎不願意看這屋裡的任何一個人。
仙石直記冷笑著反問:
「蜂屋先生,家裡有哪個人會這麼做?你只是古神家的客人,跟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怎麼會有人要殺你?」
「我現在雖然只是客人,可是早晚會是古神家中的一份子。八千代,你說是不是?」
當蜂屋小市刻意用一種很自然的口吻叫著八千代的名字時,我突然覺得好像有毛毛蟲爬過我的背頸,不禁全身發麻,感覺很不舒服。
八千代只是不以為然地皺了皺眉頭,口裡撥出好幾個菸圈。
「蜂屋先生,你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呢?這個家裡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殺害你?」
仙石直記又問道。
「因為那把武士刀!」
「武士刀?」
「是的。剛才我聽說你和八千代已經把武士刀藏了起來,可是,當你父親發酒瘋、四處找東西時,他一拉開壁櫥的門……」
「拉開壁櫥的門之後怎樣?」
「他一拉開門就看到武士刀在壁櫥裡面,這一點你們要如何解釋?」
蜂屋小市冷笑了一聲,露出兇惡的目光,—一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
神秘的空屋
「現在想起來還真是驚險!如果當時你父親沒有跌倒的話,我一定會被他劈成兩半對不對?」
仙石直記沒有回答,臉色卻顯得有點陰沉。
我想起剛才那驚險的一幕,也不禁冒出冷汗。
蜂屋小市接著又忿忿地說:
「我根本就不知道鐵之進先生會那麼殘暴,如果事先知道的話,就不會把事情搞成這樣,我又不是不要命了……可是,你們這些人都瞭解他的脾氣,卻沒有人出面警告、阻止我。」
八千代辯解道:
「我曾經阻止過你,可是你自己正在興頭上……
「你又沒有告訴我他會發酒瘋。」
「我是沒有說那件事,那是因為我沒想到武士刀會在壁櫥中出現……當時我希望你自己有所察覺,所以才沒有明說。」
「那我可真要好好謝謝你咯!問題是武士刀為何會在壁櫥裡?到底是誰把它放在那裡的?」
「會不會是叔叔後來自己找到而偷偷藏在那裡?」
「不可能。我父親自己也想避免發牛這種事,所以他希望我們把武士刀藏好,我想應該不會是他。」
「沒錯!從你父親當時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他丟開酒杯之後就開始四處尋找,最後開啟壁櫥看到武士刀時,表情顯得很意外。所以我相信他一開始應該不知道武士刀會在那裡出現。」
「不論是誰把武士刀放在那裡,任何人都無法預測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仙石的父親在發酒瘋時,你剛好會在現場。」
「哼!這又是屋代先生最得意的推論法嗎?真是強詞奪理。」
不管怎麼說,事情就果發生了,差一點被殺的人也是我,每當我回想起武士刀險些從我的正面砍過來的情景,整個頭皮都會發麻,你要強辯就儘管強辯好了,但是我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誰把武士刀放在壁櫥裡的!「
我又問道:
「仙石,武士刀本來藏在哪裡?」
仙石直記正要回答時,走廊側邊的門突然被人開啟,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奇怪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年紀約在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理著光頭,體格滿健壯的,穿著也算高階,但是看起來就是跟一般人有點不一樣。
原因在於他雙眼無神,即使是不說話也微張著嘴,他面帶傻笑地環視眾人,嘴角的口水甚至快要滴了下來。
「啊!直記!」
那個男人愉快的叫著。
仙石直記望著其他的地方,故意不理會他,於是八千代代替他回應:
「叔父!有什麼事嗎?」
只見那男人將手中的東西往前一舉,滿臉疑惑地問:
「八千代,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那男人手中拿的正是仙石鐵之進先前拿的那把武士刀,所有人看見冰冷的刀光都不寒而慄。
「你在幹什麼?」
仙石直記突然向前衝,一把將武士刀搶過去問道:
「刀鞘呢?」
「刀鞘在這裡。」
那男人說著便將刀鞘交出,仙石直記立即將刀鞘裝上,面無表情地說:
「刀子交給我,你可以出去了。」
「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像剛才那樣的事了,鐵之進先生只要不喝酒,也算是一個好人。」
「我知道了,你把剛才的事情忘掉,我會小心把武士刀收好的。」
「那麼就麻煩你了。」
那個男人帶著笑容環視眾人後,將門關上就離開了。
我忍不住問:
「仙石,那個人是誰?」
仙石直記不回答我,八千代代替他回道:
「他是我的叔父。」
「你的叔父!」
「嗯,是我父親的弟弟……」
八千代尚未說完,守衛又搶著說明:
「是祖父和女傭人生的,我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我父親可憐他,才讓他留在家裡白吃白喝,他到現在還沒結婚。」
「他好像有一點……」
因為顧慮到八千代及守衛在場的關係,我沒有把話說完,但蜂屋小市卻接著說:
「我看不是‘有一點’,他根本就是個大白痴!你看不出來嗎?古神家族的血緣關係非常複雜,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正常,不是身體有缺陷,就是神經有問題。」
這時,守衛臉色慘白地站了起來。
我看到他的臉真的嚇了一跳,畢竟再怎麼懦弱的男人,忍受別人的嘲弄也是有限度的。
他帶著憤恨的眼睛睜得像牛眼一般大,可惜嘴巴完全不聽使喚,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罵不出來,只能用他那顫抖的手指著蜂屋小市說:
「你、你你……」
「你什麼你!你現在這個樣子和剛才那個男人沒什麼兩樣,我看你再過個五、六年,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蜂屋小市面不改色,坐在椅子上大聲嘲弄守衛。
守衛氣得握緊了拳頭,他很想出口反駁,但最終只能伸手拿起鋼琴上的花瓶,作勢要丟向蜂屋小市。
「危險!」
我很快地站起身來,但花瓶已經從蜂屋小市那縮著的頭頂飛了過去,重重地摔在門廊地板上。
蜂屋小市怒容滿面地跳了起來,八千代則比他快一步站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勸道:
「不要鬧了!今天大家是怎麼了?都吃錯藥了嗎?不要這樣嘛!哥哥,我們到那邊去。」
她說完就拉起守衛的手朝走廊走去。
蜂屋小市氣得臉孔都扭曲變形,憤怒地望著守衛兄妹倆離去的方向,後來好像突然發現我的視線,便收斂態度坐回原位,訕訕地說:
「真是倒霉哦!剛才是差點兒被砍成兩半,現在又險些被人用花瓶打破頭,難道這就是古神家的待客之道嗎?」
「我先去把武士刀放好。」
仙石直記沒有理會蜂屋小市的惡意嘲諷,徑自離開房間。
現在屋內就只剩下蜂屋小市和我,他露出不安的表情望著仙石直記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又滿臉疑惑地轉向我問道:
「喂,你來這裡做什麼?」
「沒有什麼,是仙石要我到這裡玩玩……」
「你和古神家很熟嗎?」
我搖了搖頭說:
「我只認識仙石,今天是第一次來古神家,第一次看到他們家的其他人。」
「你和仙石是……」
「我們是大學同學。」
蜂屋小市發出冷笑,諷刺地說:
「原來如此。我還在覺得奇怪,你老寫一些沒人看的小說,竟然也可以過那麼舒適的生活。
以前我就聽說有人在贊助你,我看這個金主八成就是仙石吧!簡單地說,你根本就只是他的跟班。「
我對蜂屋小市說的話一點都不生氣,也許是因為我已經很習慣這種輕蔑的言語了吧!
何況就算我要生氣,也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但蜂屋小市仍然不放過我,他繼續說:
「不過,我看仙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前幾天才把一個奇怪的女人關在這裡,兩、三天前又不知道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把一個女人關在這裡?」
我驚訝地望著蜂屋小市的臉。
「是呀!在後面的林子裡有一棟神秘的小洋房,整間房子的窗戶永遠是關著的,屋外看起來很破爛,我原本還以為是一間空屋,不料裡面卻傳出女人的哭聲。
我並沒有看到有人在裡面活動,但是卻有聲音傳出來,聽起來好像滿年輕的,我覺得很奇怪,所以就去問八千代……「
「那八千代小姐怎麼說?」
「她一副很理所當然的表示,那是仙石的愛人,因為神經有點不正常,仙石怕她被傷害,所以讓她暫時住在那裡。」
聽完後我覺得十分懷疑,因為仙石直記的女人我大概都知道,況且他和女人交往很少超過半年……
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他曾和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交往過,而且仙石直記還將那個女人藏在家裡。不過,或許這個女人是他在我當兵那一年才認識的也說不定。
「嘿嘿!跟班先生,你該不是想利用這個秘密來敲仙石一筆吧!」
「你說仙石在兩、三天前把那個女人帶到別的地方?」
「嗯,他叫了一部車把那女人強行帶走,大概是前天的事吧!」
「你有沒有看見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
我焦急地問道。
蜂屋小市搖著頭說:
「當時距離滿遠的,我看不清楚她長什麼樣子,而且我對她也沒有興趣。」
我靜靜地想著,仙石直記為何要對我隱瞞這件事?仙石直記通常木管碰到什麼事都會告訴我,並要求我協助。
蜂屋小市接著又說:
「這個家族真的很奇怪,全都是一些怪物。仙石和他的父親、柳夫人、守衛,還有八千代和剛才那個白痴
「你說的那個白痴是指誰?」
「就是守衛的叔父,他叫做四方太。」
「你說這裡的人都是怪物,可是,你難道不是他們的朋友嗎?」
「呵呵呵!我可能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是八千代招待我來的。」
「你以前就認識八千代小姐了嗎?」
蜂屋小市突然轉過身來,瞪著我的臉說:
「認識八千代也是最近的事,她呀!是我畫作的幕後買主,可是卻不懂我的畫。反正她喜歡我,叫我到她家玩,所以我就來了。」
「你以前認識守衛先生嗎?這個家中竟然有個長得和你那麼像的人……」
「我怎麼會認識他!我到古神家之後也嚇了一跳呢!屋代先生,如果你知道我被找到這裡來的原因,請你告訴我。」
「我怎麼會知道!難道不是八千代小姐喜歡你,所以才……」
「那只是表面,我想其中的內情一定很複雜,你和仙石是那麼久的朋友,如果你知道什麼就請告訴我,我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你既然這麼擔心,趕緊離開這裡不就好了。」
蜂屋小市突然眼睛一亮,激動地說:
「我怎麼可以把八千代留在這裡!我、我一定要得到這個女人!」
接著,蜂屋小市又自言自語地說:
「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話的,我不要讓別人看到我軟弱的一面……自己的問題就要自己解決……屋代先生,請你忘掉我剛才說的話!」
蜂屋小市站起來慢慢走了出去,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蜂屋小市。
危險的「村正」
古神家的作風十分洋派,他們一天當中有四次用餐時間。
在午餐和晚餐之間還有下午茶、點心時間,所以通常在晚上九點左右才用晚餐。
當晚到西式飯廳吃飯的人有仙石直記、守衛、八千代以及我,總共四個人。
仙石直記的父親、柳夫人和四方太三人在和式飯廳用餐,蜂屋小市則因為身體有點不適而沒有出席。
正因為蜂屋小市沒有來用晚餐,大家反而都感到輕鬆自在,但是似乎又有另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奇妙感覺瀰漫在四周,在用餐時幾乎沒有人開口,即使是在吃完飯後,大家也都各自板著一張臉抽菸。
每個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有我覺得十分舒暢。
也許是因為喝了點小酒的關係,此時我的酒興正好上來,整個人有些飄飄然的,同時因為沒有人說廢話,我可以盡情地欣賞八千代的美麗。
八千代真的很美,她穿著一襲全黑的禮服,全身上下除了一條耀眼的珍珠項鍊之外,沒有其他飾品點綴。
此外,她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散發出神秘的光澤。
當我正看得入迷時,八千代突然站起身來,仙石直記和守衛都不約而同地抬頭望著她。
八千代似乎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拉扯著手帕,吞吞吐吐地說:
「我、我受不了了,我知道你們大家心裡在想些什麼,你們都很高興蜂屋先生今晚沒有來吃飯,可是又怕他在要什麼詭計對不對?
我知道一定有人認為今天發生的事是他計劃好的……其實,他又能做什麼呢?
如果大家心裡那麼害怕,那我就去看他到底在搞什麼鬼好了!「
說完,她似乎變得有點興奮,然後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八千代!」
仙石直記叫道,但八千代沒有理會他,徑自走進廚房。
她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個餐盤,盤上放著兩三盤菜和一杯水,什麼也不交代就離開了飯廳。
看到八千代的樣子,我忍不住問道:
「仙石,八千代小姐為什麼那麼興奮呢?」
「她最近常常這樣。這也難怪,整天跟個鬼在一起,當然會受影響。」
仙石直記以沙啞的聲音說完後,便從口袋拿出指甲刀,開始悠閒地磨起指甲來。
守衛站了起來,狠狠地瞪了仙石直記好一會兒,後來看到仙石直記根本不理會自己,只好抿抿嘴坐回椅子,以口袋拿出菸斗來抽。
這時,從二樓傳來關門的聲音,仙石直記和守衛不禁同時朝天花板望去;但很快地,兩人都將視線移開,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
仙石直記還是繼續磨著指甲,守衛則把手肘支在桌上,撐住下巴抽著煙。
我知道他們兩人表面上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卻很在意二樓的情況,但樓上自從發出剛才的關門聲外,就再也沒有發出其他聲響。
這棟建築物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隔音裝置還不錯,若關上房門就聽不到房間裡的任何聲音。
但他們兩個人似乎都快忍受不了死寂般的寧靜,仙石直記磨指甲的動作愈來愈急,而守衛抽菸的頻率也愈來愈快。
我覺得他們兩人的樣子非常有趣,然而也可能是受到他們的影響,我開始變得有點緊張,不覺豎起耳朵留意二樓的動靜。
二分鐘、三分鐘、五分鐘……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移動位置,這使得飯廳的氣氛變得十分凝重。
正當我快要受不了這種沉默,準備出聲之際,仙石直記卻突然站了起來。
「屋代,到我的房間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守衛也站了起來,但仙石直記著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大步走出飯廳,並且很快地爬上樓梯。
他看我還不起身,便又回頭大叫:
「屋代!你拖拖拉拉地做什麼!趕快來!」
仙石直記又用這種頤指氣使的語調命令我,我聽了不禁有些惱火。
守衛望了望我們,笑著說道:
「屋代先生,你還是趕快去吧!要不然主人會生氣的。」
我早已經習慣仙石直記把我當貓狗似的呼來喚去,因此根本就不以為意。但這時聽到守衛這個駝背的冷嘲熱誠,我不禁全身怒火中燒,胸口生起一股無明火。
如果不是看在他是個駝背的話,我一定會對他揮出拳頭。
守衛好像注意到我已經有些動怒,立刻露出一副怯懦的表情又坐了下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後,才離開飯廳。
此時,仙石直記臉色很難看地站在樓梯上,他一看到我走出座位,立即轉過身繼續爬上樓梯,我便跟在他後面上樓。
其實,我在那個時候已經有點醉了,因此爬樓梯爬得有些氣喘,當我快到二樓時還差一點撞到人,腳步幾乎踩不穩。
「啊!對不起。」
我站穩之後,才發現和我相撞的人居然是八千代。
八千代的頭髮有些散亂、面色蒼白,還大口大口喘著氣。不但如此,她的禮服從肩膀到胸前的部份被人撕扯開來,露出部份的rx房,於是我急忙將視線移開。
「八千代,你怎麼這副德行?」
樓梯上方傳來仙石直記質問的聲音。
「沒什麼,蜂屋喝醉了……」
八千代說完後,用手拉了拉禮服,就繞過我身旁下樓去了。
就在她轉身繞過我身邊時,我看到她裸露的香肩有紅腫的傷痕。
仙石直記和我對望了一下,他先將視線移開繼續往前走,我則靜默地跟在他後面。
蜂屋小市的房間是上樓後的第三間,我經過時,從關上的門縫看到有燈光流洩出來,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仙石直記的房間在走廊的轉角處,我們進人房間後,他十分謹慎地將門關好了。
「坐吧!」
「嗯。」
我們各自挑了個位置坐下,並點上香菸,然後有好一陣子兩人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吞雲吐霧。
最後我終於忍耐不住,開口問他:
「仙石,你不是想跟我說什麼嗎?」
「嗯,事實上……」
他似乎還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將香菸壓在菸灰缸內捻熄,並站起來把手伸入床下。
「我要談的就是這個。」
說完他從床下拉出白天四方太拿的那把日本武士刀。
我疑惑地望著仙石直記的臉,只見他正經八百地對我說:
「屋代,我現在要講的事或許你會覺得好笑,你可以笑,但是我老實告訴你,我真的很害怕,也很擔心……我擔心的不是守衛和蜂屋,他們只不過是兩隻搶肉吃的瘋狗,一心只想討好八千代。我真正擔心的是這把武士刀,它從以前就被視為‘村正’(注:」村正「自古以來就被當作」妖刀「的代稱,傳說它一齣鞘,就一定要見血;如果拿這把武士刀的,是沒有資格擁有它的人,還會因此陷入瘋狂狀態。)」
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可是看到仙石直記那張蒼白的臉,我還是強忍住笑意。
在這種時代,尤其是仙石直記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竟然還在談「村正」這種鄉野怪譚。
我想,也許事情的背後另有隱情吧!
「我父親就是因為這樣才很怕這把刀。他知道自己會發酒瘋,尤其是最近他和柳夫人處得不太好,情緒也不太穩定,發酒瘋的情形更嚴重。
他一直很怕自己在發酒瘋時會用這把武士刀殺人,所以最近喝酒也很節制,但他仍然很害怕,因此要我把武士刀藏起來。
我也依言將武士刀藏了起來,可是沒想到這把刀卻出現在壁櫥裡……「
聽完仙石直記說的話後,我也覺得很奇怪。
若照仙石直記說的話來推斷,知道仙石鐵之進在發酒瘋時會刻意尋找這把「村正」,所以故意把武士刀放在壁櫥內的人,一定也知道古神家的許多「家務事」才會這麼做。
因此仙石直記認為,一定是有人想利用「村正」來引誘仙石鐵之進殺人,讓古神家發生大慘劇。
「你原本把武士刀藏在什麼地方?」
「佛堂神龕的抽屜裡面。」
「只有你知道武士刀的藏匿地點嗎?」
「八千代也知道,我是和八千代研究過後,才決定藏在那裡的。」
接下來又是一陣靜默,我思考了一陣子後才清清喉嚨說:
「莫非是八千代小姐……也許她突然覺得神龕的抽屜不是藏東西的好地方,萬一有人偶然開啟……」
「不會的!屋代,你聽我說,我和八千代都不會把武士刀拿出來的……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八千代有夢遊的毛病嗎?我在想,會不會是八千代夢遊時把武士刀拿了出來……」
「嗯,通常人做夢的時候,會將潛意識的想法表現出來,所以……」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那就是八千代的心裡其實非常恨我父親,甚至恨得想把他大卸八塊。不但如此,她也恨她的母親柳夫人,也許她潛意識裡想讓我父親用那把武士刀殺了柳夫人……」
聽完後,我將事情仔細地推敲了一遍,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這……這太恐怖了吧!」
等到我的心情稍微平靜一點後,才繼續說道:
「我們在這裡胡亂猜測也無濟於事,就算真的是八千代小姐做了這件事,那也是在夢遊的狀態下發生的,所以她自己可能一點也不知道,我們更沒有辦法查證。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得想辦法防止這種事情發
「沒錯,所以我才會叫你來一起商最,我現在要把武士刀藏在任何人都無法取到的地方,你來幫我。」
「要我幫忙?」
「嗯。」
仙石直記想了一下又說:
「屋代,你現在先到一樓的飯廳去看看守衛和八千代是不是還在那裡。快一點!」
我一時無法瞭解仙石直記這麼做的用意,所以遲疑了一下。
可是他又連聲催促,我只好應他所求走了一趟。等我來到樓下飯廳一看,裡面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我向仙石直記報告後,他立即拿著武士刀站了起來。
「好!就是現在!」
我們決定悄悄下樓去,當我通過蜂屋小市的房間前,裡面仍然有燈光,但是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飯廳隔壁就是仙石直記的書房,書房內有一個嵌在牆壁上的大型金庫。這個金庫有兩道鎖,一個是鑰匙領,一個是可用三個字設定的密碼鎖。
仙石直記開啟鑰匙鎖,依序轉動三個密碼,再開啟密碼鎖。
金庫的門一開啟,仙石直記將武士刀放入金庫內,然後將鎖鎖上後,轉頭對我說:
「屋代,再來密碼鎖就要麻煩你了,你隨便想三個字設定密碼。」
我仔細一看,原來轉盤的周圍有四十八個文字,我必須從這四十八個文字當中選出三個字來設定密碼。
「你會嗎?」
「我會,可是……」
「好啦!什麼都別想,快照我的話做就對了。我現在轉過身去,你趕快設定密碼吧!」
仙石直記走到距離金庫稍遠的窗戶旁邊,我只好隨便選出三個字,依序設定好密碼,然後再故意將其亂轉。
「好了嗎?」
「好了。
「謝了。屋代,你現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這樣一來,光靠一個人是無法開啟這個金庫的,我有鑰匙卻沒有密碼,而你知道密碼卻沒有鑰匙,除非我們兩個人一起,否則任何人都無法開啟金庫。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密碼,也不要寫下來,只能記在腦中,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藏好這把武士刀了……」
「這樣我才能安心。今後如果這把武士刀再發生任何意外,我的責任就不會那麼重了,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是無法開啟金庫的。」
仙石直記說完,好像真的鬆了一口氣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我還是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用意何在。
唉!或許仙石直記的腦袋也有些不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