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突然靜了下來,金田一耕助咳了兩聲,接著說:
「喜多婆婆,請、請稍安勿躁,兇手到底是誰,必須要一步一步推敲才能獲知全盤真相。
不過你所說的話至少有一點是對的,那就是蜂屋先生比守衛先生更早被殺,所以殺死守衛先生的,絕對不是蜂屋先生。那麼又會是誰呢?「
「有沒有證據能證實蜂屋先生比守衛先生更早被殺害?」
站我身旁的仙石直記問道。他的聲調中帶著挑釁的意味,但金田一耕助仍然保持他一貫的笑容回答:
「你講的很有道理,目前並沒有確言詞據可以證明蜂屋先生和守衛先生被殺害的時間。可是,蜂屋先生大約是那天晚上九點以前被殺的,然而當時守衛先生還活著。」
「蜂屋在九點以前被殺?」
仙石直記有些錯愕地望了我一眼,馬上轉頭又追問道:
「不要胡說八道!那天晚上,阿藤十二點左右還到蜂屋先生的房間……」
說到這裡,仙石直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只見他額頭上的青筋浮動著。
金田一耕助笑著對仙石直記說:
「你也注意到了嗎?昨天阿藤的言詞到底具有多大的意義,大家應該可以瞭解了。
依照阿藤的言詞,我們知道那具無頭男屍是蜂屋先生,這很重要。另外在十二點左右,阿藤雖然到過蜂屋先生的房間,卻只到房門口而沒有進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當時蜂屋先生是否在房間內。
我們以前被阿藤的證詞所騙,以為當天晚上十二點左右,蜂屋先生仍在房間裡睡覺,所以才會把兇手行兇的時間想成是在十二點以後,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實在沒有道理。「
「可是……可是……」
仙石直記的額頭不斷地冒著冷汗。
「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斷言蜂屋在十二點之前就已經被殺了呀!這樣不是太過武斷嗎?
對了,我們吃完飯後,八千代也曾拿食物到房間給蜂屋,當時已經是十點左右了,而且蜂屋也確實吃了那些東西,因為解剖蜂屋的屍體時,食物還留在胃內,不是嗎?
警方還肯定那些食物的確經過兩個小時的消化,所以,東京那邊的警察也斷定蜂屋被殺的時刻是半夜十二點前後,此外……「
仙石直記愈來愈焦急,相對的,金田一耕助卻顯得愈來愈冷靜,他仍然帶著笑容反問:
「然後呢?」
「然後就是八千代拖鞋上沾到的血!八千代是在午夜之後才夢遊到小洋房,由她拖鞋上的血跡可以證實這一點,而且八千代夢遊時,我和屋代在房間都有看到,那應該是一點左右的事……」
「那又能證明什麼?」
「你不知道這能夠證明什麼嗎?」
仙石直記幾乎快控制不住情緒地大喊出聲:
「如果……蜂屋在九點以前被殺,到了午夜一點的時候,血應該都幹了,拖鞋的鞋印怎麼會留在血灘上呢?乾涸的血跡當然也不會印在八千代的拖鞋上。」
「我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的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
「從表面上看來,你所說的完全正確,但是這件事並沒有那麼單純。
這是一件極為陰險複雜的謀殺案,所以我們必須重新檢討整個事件的經過。現在,我將你所說的事情反推論一下。
首先,屍體胃裡的食物確實是經過兩個小時的消化,這一點沒錯;但我們如何能斷定死者胃裡的食物,就是八千代小姐在十點左右拿過去給他的那些食物呢?「
「胃內殘留的食物和八千代所拿去的食物相同……」
「如果蜂屋先生在更早的時候吃過同樣的食物呢?例如,他在五點的時候吃同樣的食物,七點左右被殺。或者在六點的時候吃了同樣的食物,而在八點被殺……那麼他骨裡的食物是否都應該是兩個小時後所消化的食物?」
仙石直記被辯駁得無話可說,只能面紅耳赤地瞪著金田一耕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至於八千代小姐拖鞋沾到的血跡,也許不是半夜一點左右走在血灘時留下的,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印上的。假設兇手行兇的時間是七點,當時有人穿著八千代小姐的拖鞋走在血灘上的話……」
「可是、可是……八千代在深夜一點夢遊到那裡去也是偶然的嗎?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不是。這整個事件中幾乎沒有巧合的事,阿藤的部份除外,其他全部都是經過周詳的計劃所安排的。
換句話說,兇手的真正目的只是要讓大家誤以為八千代小姐又在夢遊,也為了讓大家以為她拖鞋上的血跡是在那時候沾上的,所以才會故意這麼安排。
兇手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說穿了,就是要隱瞞真正的犯罪時間。「
仙石直記聽到這裡,一雙眼睛因驚訝過度,幾乎要凸出來了。
可是他不甘示弱,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麼,八千代是……」
「沒錯,她是共犯,屋代先生比我先想到這一點。」
金田一耕助後面這句話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現場除了喜多婆婆以外,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冷氣,紛紛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來。
血跡凝結的時間
仙石直記露出含恨的眼神望著我說:
「屋代,你怎麼會……」
他話都還沒說完,便激動得像是要殺人般跳到我面前,我一時之間嚇得向後退了一步。
金田一耕助接著說道:
「直記先生,你不該責怪屋代先生,他有偵探小說家的縝密頭腦,洞悉了一半的真相。
屋代先生應該是在前天晚上出事以後,才開始懷疑八千代小姐的。剛開始他對前天晚上在龍王瀑布發現的無頭女屍產生疑問,懷疑那具屍體不是八千代小姐,而是其他人。
八千代小姐很可能故意上演一齣自己被殺的戲碼,然後跑去躲起來……
這是屋代先生的初步推測。「
金田一耕助的話令在場所有人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就連仙石直記自己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刻,大家都露出茫然的眼神望著我和金田一耕助。
最快回過神來的是柳夫人。平常一向很冷靜的柳夫人,現在也有點激動地問道:
「沒有頭的屍體既然不是八千代,又為何會穿著八千代的睡衣?」
金田一耕助這次沒有露出微笑,但語調仍然十分平靜。「剛才我已經說過,八千代小姐想讓別人以為自己死了。」
「可是,八千代為什麼……」
「這還需要解釋嗎?八千代小姐是這次兇殺案的共犯,如果被警察抓到,那一切就都完了,除了‘詐死’以外,她根本沒有辦法逃脫警察的追蹤。」
「那……殺死無頭女屍的就是八千代咯?」
仙石鐵之進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顯得十分無力。
金田一耕助臉色蠟黃地點點頭說:
「沒錯,是不是她自己動手的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幫忙。」
剎那間,在場所有人都被一股恐怖的氣氛籠罩住,彷彿像冰雕一般無法動彈。
「可是……」
柳夫人柳眉倒豎,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想藉此擺脫掉周遭窒悶的氣氛似的。
「那具無頭女屍到底是誰?她的身分是……」
「她是最近借住在鄰村海勝院尼姑庵內,一個名字叫作‘阿靜’的女人,但我不知道她姓什麼。」
仙石直記聽到金田一耕助口中說出「阿靜」這兩個字,剎那間好像被雷擊中,全身不住地顫抖著。
但是柳夫人並沒有注意到仙石直記這種異常的反應。她繼續問道:
「阿靜又是誰?」
金田一耕助悲傷地搖著頭說:
「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最好問直記先生。」
「什麼?」
在場的人全都嚇了一跳,隨即朝仙石直記望去。
仙石直記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抿著嘴唇,額頭上的汗珠一直沿著臉頰往下落,他緊握著拳頭,膝蓋也因用力過度而顫動著。
金田一耕助看仙石直記沒有作聲,又繼續說道:
「大家應該知道古神家在小金井的房子裡有一間小洋房,也都清楚直記先生曾經將一名女子藏在那裡。
因為那個女人精神有點不正常,所以直記先生後來又將那個女人送到‘海勝院’。而代替八千代小姐犧牲的,就是那個女人。「
「直記!」
仙石鐵之進率先「發難」,他那如雷般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聲,一張臉也自為憤怒而脹紅、扭曲變形。
「你……你這個……」
「我……爸爸!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這個混帳東西,還敢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仙石直記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也不再說話,整個人好像陷入沉思中。
這時,旁邊又傳來喜多婆婆尖銳的聲音:
「你們看,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殺死守衛先生的是直記先生和八千代小姐,是他們兩個人聯合起來謀殺可憐的守衛先生!
現在八千代小姐為了自己活命,又殺死一個無辜、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讓她穿上自己的睡衣,當作替死鬼。
直記先生之所以將那個女人從東京帶到這裡,原來就是打算讓她成為八千代小姐的替身……
嗚嗚嗚,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簡直比禽獸還不如,根本就是畜生!警察先生,請你們趕快把他抓起來,判他死刑!替可憐的守衛先生報仇。「
「直記!你……」
仙石鐵之進還想再說些話時,金田一耕助突然插話道:
「鐵之進先生,請您稍待一下,喜多婆婆也請稍安勿躁,我們要按照順序來,不要那麼急。嗯……這是我的不對,我不應該那麼快將八千代小姐的事說出來。」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還不好意思地搖著頭,他這種笨拙滑稽的動作立刻使大家安靜下來,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
「接下來……
金田一耕助又恢復他慣有的笑容,環視著大家說:
「我剛才說到哪裡?幌,對了,蜂屋先生被殺的時間是在九點以前,不論是他胃內食物的消化狀況,或是八千代小姐拖鞋上的血跡,都無法做為直接證據。
至於,我為什麼會認為蜂屋先生是在九點以前被殺的,這就要感謝直記先生了。「
仙石直記抬起頭來,一臉莫名其妙的望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也微笑著回應仙石直記的視線說:
「現在,我們再一次回顧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
當天,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生、守衛先生和八千代小姐在洋式建築的飯廳吃飯,那時蜂屋先生在他的房內。
這段時間內誰也沒有看見蜂屋先生,因此,他是不是真的在房內,並沒有辦法證明。
如果我們大膽推論當時蜂屋先生已離開家而遭到殺害,就能證明蜂屋先生真的不在房間裡。那麼,大家吃完飯後,八千代小姐把食物送到蜂屋先生的房內,就有兩層含義了。「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兒,回頭瞧了我一眼。
「聰明的屋代先生,想必已經瞭解這代表什麼含義了吧!
第一:就是關於蜂屋先生有沒有在房間內。第二:就是當時他吃飯的時間。
先就第二點來說,兇手在事前已經設想到法醫在解剖屍體時,會檢查胃中殘留的食物,換言之,兇手……應該說兇手和共犯,他們想讓人誤以為蜂屋先生死亡的時間是在十二點之後。
當然,從屍體僵硬的程度可以推算出一個人死了多久,但是這仍然侷限於某個範圍。
所以如果以胃中食物的消化情形來看,或許就可以混淆被害人真正死亡的時間。唉!兇手這一招真是玩得太高階了。
接著,八千代小姐故意在午夜一點左右走到小洋房那裡去,讓人誤以為她的拖鞋是在那時候沾上血跡,因此造成被害人死亡時間延後的事實。「
我緊張的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金田一耕助的分析。
仙石直記也默默地聆聽著。
仙石鐵之進和柳夫人專注地凝視著金田一耕助;四方太則張大嘴巴,口水從嘴角流了下來。
喜多婆婆用含恨的眼光瞪著仙石直記。另外,磯川警官則一一觀察在場每個人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繼續說:
「至於,兇手為何要讓大家誤以為行兇時間在十二點以後呢?
我猜,他大概是想讓自己在十二點以後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他行兇之後離開現場,無論與誰在一起,都可以證明他當時並不在場。相對的,在真正犯案時間內,根本沒人知道兇手在哪裡!「
我斜眼偷看一下仙石直記,一顆心砰砰的跳著。
(那一晚,在我身邊的不就是仙石直記嗎?)
「不好意思,好像扯太遠了……我們再回到剛才的主題,八千代小姐送食物到蜂屋先生房間的事。
當時,所有在飯廳中的人,都在等待八千代小姐回來,而八千代小姐卻遲遲沒有出現。
過沒多久,直記先生就拉著屋代先生一起到二樓去,結果他們在樓梯上正好遇到慌慌張張、嘴裡罵著蜂屋先生是個臭傢伙的八千代小姐,這讓人立刻誤以為蜂屋先生想在他房內非禮八千代小姐。
有誰會知道那時是八千代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蜂屋先生的飯菜吃完、走出來的時刻。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金田一耕助又搔了搔頭。
「這點實在很有意思,直記先生、屋代先生與八千代小姐擦身而過以後,兩人就進入直記先生的房內。
接著,直記先生從床下拿出收藏好的‘村正’,他與屋代先生又來到有兩道鎖的金庫前,當時,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生的確是把‘村正’收到金庫裡。
但是第二天得知發生兇殺案後,他們倆也吃了一驚,因為明明收得好好的武土刀上面居然沾有血跡,而且上面的血跡與無頭男屍的血型完全符合。因此可以推斷‘村正’就是兇器,這點也讓東京警方傷透腦筋。
當時推斷犯案的時間是在十二點前後,可是這個時間,兇器是鎖在金庫中,而且如果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牛兩個人沒有同時在場,金庫絕對打不開。
案情推演到這裡,我們不免會想:是真的沒有其他方法開啟金庫?還是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生說謊?
我相信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生說的話。在推算兇手行兇的時間內,兇器真的被鎖在金庫內,沒有其他人能取出。
因此在考慮兇器是如何拿出之前,我們不如重新思考一下行兇的時間,也就是說,‘村正’在放入金庫前就已經沾上血跡,這樣一來,先前出現的許多疑問就可迎刃而解了。
其次,兇案一定發生在九點以前,因為直記先生和屋代先生在九點時,已經把兇器鎖在金庫中,而十點前後大家在主屋內,都有不在場證明。鐵之進先生和柳夫人正在喝酒,四方太也在旁邊。
如此說來,有嫌疑的人就只剩下八千代小姐和阿藤,她們兩人言明當時蜂屋先生在房間內,所以我懷疑這兩人說謊。
昨天大家都聽到阿藤的自白了,至於阿藤說謊的動機,我想大家也都能瞭解,所以關鍵就在八千代小姐身上。
大家也明白八千代小姐的行為有許多難以解釋的地方,這是我推斷八千代小姐是共犯的原因。「
當金田一耕助在推論犯案過程時,柳夫人的神情顯得相當焦躁不安,像是無法忍受一般。
只見她的身體不斷扭動著,最後終於按捺不住,歇斯底里地叫道:
「太沒道理了!你說八千代是共犯,那麼誰又是主謀者?或者……」
「直記!」
仙石鐵之進猛然站起來叫道。
「你……你……」
仙石鐵之進話還來不及說出口,他的拳頭已經像雪花般直落在仙石直記的頭上。
「爸爸,你在幹什麼呀?」
仙石直記憤而轉向仙石鐵之進怒咧道,不料這時候他的臉頰又因此捱了仙石鐵之進幾拳。
仙石直記閉上了眼,鮮血自他的臉頰滑落。
「爸爸!你這個笨蛋……」
仙石直記一邊罵,一邊往仙石鐵之進的胸膛捶了過去。
當時,我絕對沒想到仙石鐵之進會因此而死。
仙石直記只是想為自己辯護,沒想到他竟會殺死自己的父親。
但事實上,仙石鐵之進的死因任誰都看得出來,他並不是因為仙石直記那一拳而一命嗚呼的。
仙石直記揍了他一拳之後,仙石鐵之進踉跟蹌蹌的走了兩、一二步,大量鮮血忽然自他的眼、鼻湧了出來。
剎那間,仙石鐵之進彷彿瞎子一般,搖搖晃晃的張開雙手尋找依靠,下一秒鐘,整個人有如一株朽木般倒了下去……
這是仙石鐵之進走到人生盡頭的結局。
那時候現場所有的人無不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因此金田一耕助的「演講」也被迫暫停。
正當仙石鐵之進突然暴斃、古神家陷入一片混亂的局面之際,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寫稿。
我正在寫的這些稿件,是涵蓋古神家發生殺人事件以來,一直到今天所有經過的情況,這些都是我在閒暇時記錄下來的。
我是一個偵探小說家,是仙石直記口中那種三流水準的爛作家。
不管我寫的偵探小說內容有多麼差勁,但是面對這樁奇特、詭異的殺人事件,我也很想把整個事件的經過情形記錄下來。
因此我回到房間,鉅細靡遺的把當前發生的情況詳實記錄下來。
嗯……兇手到底是誰?
金田一耕助心中的兇手到底是誰呢?
其實不用問,我也已經猜出他是誰了。
可是金田一耕助為什麼不馬上把那個殘忍的兇手揪出來,讓他在眾人面前無所遁形呢?
這個恐怖的殺人魔在有計劃地殺死兩個人之後,現在又間接害死了仙石鐵之進,金田一耕助為什麼不立刻撕下他的假面具,讓他現出原形呢?
實在是太可怕了!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剛剛那個充滿怨恨、顯露殺意的眼神。
那個惡魔可能試圖靠近我,或許我會變成他的替身,就他用阿靜來代替八千代小姐一般……
對了,那傢伙與我年齡相同,身高相當,連身材胖瘦也差不多,如果我換上他的衣服,再砍下我的頭的話
啊!真是太恐怖了,我是不是也會被謀殺呢?
我的天呀……
復仇
我輸了,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輸了!
現在的我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般垂頹喪氣,連筆都懶得拿起來。
這部小說要不要繼續寫下去,對我來說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依據我最初計劃,只打算寫到「血跡凝結的時間」這個部份為止。
但是,金田一耕助拍拍我的肩膀說道:
「這部小說真的很有趣,請你繼續寫下去,千萬不能半途而廢哦!一定要完成給我看。可是從這裡開始不是寫小說,而是請你把真實的經過情形記錄下來。
就如金田一耕助所說,先前我的寫作方式都是把殺人事件的經過情形編寫成小說,情節也是由我這個三流偵探小說家在腦中虛構的。
但是用「血」與「恨」寫下的記錄並沒有結束,之後的篇章才是最具關鍵的部份。
現在金田一耕助要我寫的部份,代表了我慘痛的失敗……
仙石鐵之進的暴斃使調查一度中斷,但金田一耕助並沒有因為這個突發狀況而草率地下結論。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是金田一耕助的計劃。
原來他自始至終就打算不說出結論。後來湊巧發生仙石鐵之進暴斃事件,讓他更加善用這個時機。
那一夜,我把「血液凝結的時間」這一部份結束後,準備幫整個事件做最後的結尾,當時我的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得意,只是我萬萬沒想到結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當我寫完小說的結尾、打算上床睡覺時,一個「天大的好機會」突然降臨了。
那個「天大的好機會」不斷誘惑著我,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不論重來幾次,我還是會剋制不了自己的慾望……
我正在房內寫小說的時候,忽然聽到仙石直記回房的聲音。
平常仙石直記在睡覺以前都會來找我聊聊天,並好好損我一頓。這一夜,仙石直記一反常態,他沒跟我打招呼就進房準備就寢。
仙石直記鋪完床之後,似乎毫無睡意,彷彿在煩惱些什麼,獨自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終於在十二點鐘聲響起時,他想上床睡覺了。我也是在那前後上床的,由於我不像仙石直記那般煩悶,不久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驚醒過來,當時我看見時鐘的指標正好停在兩點的位置,所以對時間的印象非常深刻。
為何我會在半夜兩點鐘驚醒呢?
那都是因為仙石直記的關係。
當時仙石直記的房裡傳來奇怪的聲音把我吵醒,儘管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但是他的確是喃喃自語的在房中踱來踱去。
我的心突然猛烈的跳了一下,全身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因此,我開始仔細傾聽周遭的聲音,同時,我心中也十分清楚仙石直記在做什麼,也想知道其他房間的動靜。
經過一小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除了仙石直記的房間之外,整棟房子就像置身在深海之中,一片寂靜無聲。
我儘量不發出一絲聲音,悄悄的起床。就在這時候,床鋪響起了一陣細微聲響,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仔細一想,仙石直記現在根本聽不見如此細微的聲音,不只是這樣,這時候就算發出再大的聲音,也不會影響到他的喃喃自語與漫無目的的踱步。
仙石直記念念有詞的聲音不絕於耳,他仍然在房內來回踱步,有如一條沒有終點的環狀線,不停的走動。
我滿心焦急的側耳傾聽他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仙石直記終於不再繼續踱步。
我聽到隔壁門開啟的聲音,一顆心嚇得差點都要跳出胸口了。
(或許,今夜就是個好機會……)
我開啟房門,偷偷從門縫望向走廊。
走廊上只有一盞昏暗的燈光,仙石直記正呆呆的站在晦暗走廊的另一端。
「喂!仙石,你怎麼了?」
我故意壓低聲音問他,仙石直記卻依然眼神茫然。恍惚的站著。
他那雙茫然的眼睛凝視著前方,身體一動也不動。
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身邊,伸出雙手在他的眼前晃呀晃的,但仙石直記依然直視前方,完全不理會我。
這一刻,我感到非常興奮。
原來仙石直記現在處於夢遊狀態,他遺傳到仙石鐵之進的怪病——夢遊!
一向狂妄自大、愛面子的仙石直記害怕被我知道他這個秘密,所以一直努力隱瞞著。
其實,我老早就知道他會夢遊,這也是我在小說中故意留下的伏筆……
現在各位想到了嗎?
在蜂屋小市被殺的當晚,仙石直記故意將「村正」鎖在金庫中,而且如果沒有我的幫助,金庫是絕對打不開的。
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還有那天晚上,他搬沙發擋住房門,還叫我睡在沙發上,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
原因就是仙石直記知道自己會夢遊,他可能也害怕在夢遊中做出驚人的舉動。
仙石直記跟他父親一樣,經過激烈的場面和辯論後,就會爆發自己的情緒,晚上睡覺時會起來夢遊。
在蜂屋小市被殺的前後,不是曾經出現許多激烈的場面嗎?
首先是仙石鐵之進拿刀追趕蜂屋小市的場面,其次是八千代和守衛在客廳那副狀似親呢的場面,這些漸漸刺激仙石直記的神經,促使他的夢遊症發作。
我知道仙石直記一直深愛著八千代,而且是無法自拔地愛著她。
或許仙石直記害怕八千代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所以一直把八千代當作親妹妹看待,不敢做出兄妹相姦等不倫的事。
關於這一點,一直讓仙石直記焦躁不安。
仙石直記與八千代有可能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也有可能不是。假如他自己的心意堅定的話,說不定就可以跟八千代在一起,只可惜他沒有這股勇氣,他的猶疑使自己失去了平時的穩定。
因此,仙石直記決定不讓別人碰八千代一根汗毛,並剷除所有跟八千代親近的男人。
當他目睹守衛與八千代如此親密的模樣,眼睛頓時冒出熊熊的妒火,心中充滿了嫉妒、憎惡及殺氣。
那時候,仙石直記心中就只想著要置守衛於死地。
另外,那天晚上八千代狀似親切地捧著食物到蜂屋小市的房間,而且去了很久還不回來,這實在是讓仙石直記忍無可忍,於是他催促我一起上二樓去。
其實,他是為了到蜂屋小市的房間一探究竟。
不料我們竟然在樓梯上看到八千代那副「故意演戲」的模樣,這使得仙石直記心中更加強化要殺死蜂屋小市的念頭。
八千代衣衫不整的模樣,不斷刺激著仙石直記的神經。
當晚,仙石直記害怕自己會夢遊……
他心中醞釀著一刀砍死蜂屋小市和守衛的慾望,則此他深怕自己會在夢遊狀態中去實行心中的想法。
仙石直記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加上他有少年夜尿症,半夜起床上廁所的次數也很多,所以對自己益發沒有信心。
為此,仙石直記想讓「村正」遠離自己的身邊,們是不論藏在哪裡,他本身都知道藏匿的位置,萬一夢遊時把它取出來就不妙了。
經他再三思量的結果,決定把武士刀藏在自己一個人絕對無法拿出來的地方。
事實上,真正讓仙石直記感到不安的並非「村正」,而是他心中暗潮洶湧的殺人慾望。
所以,仙石直記覺得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是最安全的方法。
最後他選擇了我,叫我睡在他的房間、堵住房門的沙發上。仙石直記不是害怕外人闖入他的房間,而是怕自己夢遊走到外面。
關於仙石直記的這一切,我先前就已經都弄明白了。
現在,我們再回到原來的話題。
仙石直記起來夢遊時,我認為是大好時機,於是靜靜的觀察仙石直記的下一步動作。
他繼續喃喃自語著,搖了搖頭,踏著輕鬆飄的步伐往前走去。
我隔了一段距離尾隨在仙石直記的後面,輕輕的不發出腳步聲。我之所以注意腳步,不是怕仙石直記會被吵醒,而是為了不想吵醒屋內其他人。
仙石直記走著走著,來到窗戶邊,他開啟一扇窗戶,那正是前天八千代跳出去的那扇窗戶。
他搖搖晃晃的跳出去,我也尾隨而出。
我原本擔心跳出窗戶的聲音會吵醒其他人,但幸運的是,屋內仍保持一片寂靜,我不禁感到有些興奮。
仙石直記踏著搖搖晃晃的腳步,穿過杉木立深處的小木門,經過一片竹林的山丘,跟著爬上了山路。
我明白仙石直記今天晚上之所以會夢遊,不只是因為想念八千代,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阿靜。
他對八千代是兇手或是共犯這一點感到萬分的恐懼與苦惱,才會在今天晚上夢遊。
如果我清的沒錯,他的目的地應該是龍王瀑布。
和前天晚上不同的是,今夜的月色非常美。
在這深更時分走進時值五月的山中,氣溫會驟然降低。
我身上穿著睡衣,感受到夜氣的冰涼,然而這股冰涼的感覺剛好可以平緩心中熊熊燃燒的烈火,讓人覺得無比的舒暢。
不久,仙石直記爬到龍王瀑布的岩石上。
(啊!他站在一個月光籠罩的舞臺……真是絕佳的機會。
這不是和我的計劃不謀而合嗎?)
我高興得都快瘋了,馬上跑到仙石直記的身邊。
仙石直記依舊喃喃自語著,他微微的晃著頭,眼睛看向瀑布,連我到了他的身邊也沒察覺。
我想若這樣就達成目的,實在無法消我一肚子的怨氣。殺了一個夢遊中的人,跟殺個睡夢中的人不是一樣的嗎?
無論如何,我要讓仙石直記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陷入絕望、恐怖之中,然後讓他明白一切,再作弄他到死,這樣才能消我滿腔的怨恨。
我拿起準備好的草繩(是在途中放農具的小倉庫裡取出的),迅速將仙石直記捆綁在松樹上,再狠狠的用雙手打他的臉頰。
哇啊!這真是大快人心!
我從戰爭結束以來,長久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
這一瞬間的滿足與快樂,是我忍受長久的屈辱所換來的,我不禁高興得全身顫抖。
為了享受復仇的快感,我讓仙石直記無法開口還擊,只能默默的承受。
我想起自己和小金並的古神家有所接觸以來,所做的一切準備都是為了這一瞬間。
被我甩耳光的仙石直記突然清醒過來,剛開始他還不明白自己的狀況,等他漸漸恢復意識,突然皺起整張臉,像小孩子受盡委屈哭泣的模樣。
「屋代……」
仙石直記硬嚥的叫著。
「我……我……夢遊了嗎?」
他向四周看了看,神情顯得十分不安。
「呀!好危險,我差點就要掉下去了……你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把我綁住,我才沒有掉下去。」
我因為仙石直記的天真而大笑出聲,又繼續狠狠的打了他幾巴掌。
「屋代,你到底在幹嘛?」
「喂!仙石,我真的是好人嗎?我把你像狗一樣的綁起來,是出於好心的作法嗎?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呢!哼!哈哈……」
我說到這裡,再度伸手狠狠的打了仙石直記幾巴掌,把我積聚在心中的所有怨恨發洩出來,又朝他臉上吐了口痰。
「屋代,你到底在做什麼?你、你瘋了嗎?」
「我早該瘋了!」
我放肆地大笑道。
「戰爭結束後我回到這裡來時,得知你把我心愛的阿靜強暴了,又當作玩物般踐踏她,那一瞬間,我的確是瘋了……」
仙石直記一聽到我咬牙切齒的說出阿靜的遭遇時,馬上面無血色,一雙眼睛瞪視著我,漸漸地,他察覺到今晚的我有些不一樣。
「屋代!我……」
「夠了!我聽夠了,不論你怎麼尖酸刻薄,怎樣羞辱我,我都能忍耐下來。現在,你還想像以前那樣嘲弄我嗎?哈哈……
錯了,我們倆都弄錯了,自從我知道你和阿靜的事開始,我就知道一切都錯了,而你卻到現在才知道。「
「屋代!屋代……」
「閉嘴!你給我閉嘴,我在戰爭之前是怎麼對你說的?我拜託你在我回來之前好好照顧阿靜,也因此我才會放心的把她交給你。
我……是個沒自信的男人,不像你這麼會追求女人。在我這一生中,除了阿靜以外,是不會有其他女人了。
對我來說,阿靜如同稀世珍寶一般,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只有她一個女人,如果失去她,我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以前我是個沒有骨氣的男人,經常被你像狗一樣使喚,即使我心中恨得牙癢癢的,也做不出反擊的舉動。
就因為我是這種人,所以時間一久,你更猜不透我心裡在想些什麼。事實上,一旦我發起火來,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哈哈……
你也是那種笑裡藏刀的人,表面上經常嘲笑別人,其實內心卻異常空虛、害怕,對不對?
仙石,你竟然使用暴力強佔了阿靜,還不斷地玩弄她,一直到她瘋了還不肯放過……
我狠狠的說著。
「屋代!你……」
仙石直記被我綁在松樹上,他扭動著身體,大口喘氣,月光照得他額頭上的汗水閃閃發亮。
「這麼說來,殺死蜂屋和守衛……全部都是你做的咯?」
我尖聲大笑道:
「仙石,你一直嘲笑我是三流偵探小說家……正如你所說,我是個三流的角色。只不過,這是一個多麼真實的事實,又讓人的內心承受多麼深切的痛啊!
所以我自從被你恥笑為三流偵探小說家的那一刻起,心中累積了許久的怨恨全都湧現出來。
沒錯,我用筆寫出的小說作品確實難登大雅之堂。
不過現在,我要用‘血腥’與‘死亡’代替筆來寫這一部小說。
仙石,說真的,我能寫完這部小說,多少都得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