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鑰匙原本在被害人身上,後來被兇手帶走呢?這樣一來,被害人不就可以開啟別墅的門。」
「不,事實並非如此,我認為被害人在外出時就已經把鑰匙弄丟了。」
金田一耕助皺著眉頭說:
「可是這麼一來,這間工作室就不可能開啟啊!當被害人帶人回來時,就算工作室不上鎖,兇手在離去的時候也沒有辦法把門鎖起來啊?」
金田一耕助說完,突然像發現什麼似地回頭看著房門問道:
「你們又是怎麼進來的?難道是用另外一把鑰匙?」
「不,金田一先生,我們用那把鑰匙開門。」
日比野警官很明顯是想試試金田一耕助的能耐,只見茶几下面有一把鑰匙掉在死者右腳鞋尖處。
金田一耕助嘆息道:
「原、原來如此,我竟然沒注意到那把鑰匙,哈哈……」
這時日比野警官眼中的嘲弄神色隨即消失,緊咬著雙唇說;
「對不起,由於飛鳥先生要求保持命案現場的完整,當時我們從破掉的玻璃窗往裡面看,發現地上有一把鑰匙,我們便用釣竿鉤起鑰匙,並試著把鑰匙插進門上的鎖孔,結果發現它正是這間工作室的鑰匙。」
「這麼說,只有工作室的鑰匙和鑰匙串是分開的?」
「就是這麼回事,根本美津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金田一耕助用力抓著自己的後腦勺。
「被害人外出時把鑰匙弄丟了……那麼你又是怎麼知道被害人是在外出時把鑰匙弄丟的呢?」
「因為前面那棟別墅的大門鎖著,根本美津子又只有廚房的鑰匙,我們便找管理員來開啟別墅的大門。」
這一帶別墅的住戶在避署季節過後,會將其中一把鑰匙交給管理人員保管,管理人員有時會為各個住戶巡視一下。
金田一耕助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慎恭吾的鑰匙很明顯是在昨天晚上六點以後,而且還是在離開這棟別墅之後才弄丟的。」
「正是如此。」
日比野警官說話的語氣始終一板一眼的。
「就因為慎恭吾將這間工作室的鑰匙單獨配帶在身上,因此當他從外面返家無法進入別墅時,不得已只好先進入這間工作室。」
「金田一先生,我們目前還不知道慎恭吾是否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迸入這間工作室,或許他因為某種理由,特地進入工作室也不無可能。目前我們只知道鑰匙串不在被害人身上,而且找遍整間工作室也找不到那串鑰匙。」
「車子裡找過了嗎?」
日比野警官笑著回答:
「沒有,因為車門打不開……如果鑰匙在車子裡的話,被害人不就可以進入別墅了嗎?」
「的確如此。」
這回,金田一耕助笑著說:
「你的意思是目前並不知道被害人是因為鑰匙掉了才來這間工作室,或是基於特別的理由而進來這裡?」
「是的。」
「嗯,我只不過想再確認一下。對……」
金田一耕助又抓腦袋說:
「被害人為什麼要帶一下人到這間工作室?我們姑且稱這個人為‘x’。‘x’讓被害人服下氰酸鉀致死,他在慎恭吾死後拿走他的鑰匙,把門鎖起來,然後逃逸。但是,這把鑰匙最後為什麼又會在這裡呢?」
「當然是‘x’打破玻璃窗,再把鑰匙扔進來。」
「他的目的為何?」
「為了讓被害人看起來像是自殺身亡的樣子。」
金田一耕助重新看著日比野警官的臉。
「是這樣,兇手又把杯子之類容器帶走,這不是很奇怪嗎?既然要讓被害人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樣子,命案現場就應該留下自殺用的器具才不會令人起疑啊!」
「或許兇手擔心留下蛛絲馬跡,所以臨時決定將容器帶走。」
「現場有沒有找到可以裝氰酸鉀的容器?」
「沒有,目前還沒有發現。」
「既然兇手想讓死者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樣子,現場應該會留下裝氰酸鉀的容器才對。」
一位便衣刑警受不了他們兩人這種對話方式,開口說:
「金田一先生……」
火柴棒拼圖
「我們才剛著手調查這件命案,目前並不清楚整個狀況,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你對這件命案究竟瞭解多少?」
這位刑警名叫近藤,是輕井澤警局有名的老狐狸刑警。他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著,身材矮胖、脖子粗短,還有一雙○型腿。近藤刑警已有多年辦案經驗,對於金田一耕助這種慢工出細活的問答方式感到很不耐煩。
「我才剛接觸這件案子,還不是很瞭解這件命案,哈哈……」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需浪費時間討論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待會兒救護車來了,屍體就要抬走……」
近藤話還沒說完,遠處已經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來了。」
「很抱歉,我們是不是該把屍體抬起來了?」
「喂,古川。」
古川刑警看起來相當年輕,大約才二十五、六歲,他一直以怪異的眼神看著金田一耕助,彷彿看到異類似的。
接下來,近藤刑警和古川刑警一左一右將慎恭吾的屍體架起來,即使他們十分小心,卻還是稍微動到下面的火柴棒。
慎恭吾擁有一張娃娃臉,皮膚非常細緻光滑,想必生前也是一位俊俏的男子。如今他的臉扭曲變形,嘴角留著乾涸的黑色血跡,有臉頰也被燭火燒到,除了燒掉他右半邊的兩撮頭髮外,就連右邊的眉毛也遭到毀壞。
慎恭吾在襯衫外套一件背心,外面還罩上一件大外套,外套的右手袖口有點焦黑。他的褲子有點皺,看起來好象因縮水而變短,腳上的鞋子也破破爛爛的。
(慎恭吾外出訪友……難道對方是他熟識且不需注意小節的朋友?還是他原本就是個率性的男子呢?)
慎恭吾身上的外套、褲子和鞋子全都溼答答的,看起來像是被窗外飄進來的雨水打溼。
金田一耕助將視線移到散落在茶几上的火柴棒上,這些火柴棒看起來並非不小心掉落在桌上,而是故意排上去的。
當火柴棒還在屍體下方的時候,金田一耕助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
茶几上總共有:二十一根火柴棒,紅色頭的有七根,綠色頭的有十四根。
其中紅色頭的火柴棒有四根被折成一半,其餘三根是完好的;綠色頭的火柴棒被折成一半的有七根,完好的七根。
換句話說,這裡使用四種符號——完好的紅色火柴棒和被折成一半的同色火柴棒,以及完好的綠色火柴棒和被折成一半的同色火柴棒。
(不知是兇手還是死者想借這四種符號說明什麼?這些火柴棒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可惜的是,當死者仆倒在桌上時弄亂了火柴棒的排列,如今呈現在大家眼有的也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圖案,不過金田一耕助還是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畫下這些火柴棒的排列圖案。
「聽說這個男人非常熱衷火柴棒拼圖,喜歡用火柴棒說明任何事情。」
「你說他熱衷火柴棒拼圖?」
金田一耕助記下桌上的火柴棒排列圖案後,回頭看著日比野警官說。
「這是我剛才問根本美津子才知道的,她說慎恭吾喜歡用火柴棒玩拼圖遊戲。比方在桌上排列十二根火柴棒,一次跳過兩根火柴棒,然後以兩根為一組,共組合出六組火柴棒;或是用火柴棒組成一個房子之類的物禮,都是些小孩子玩的遊戲。聽說這男人只要一有空,就會玩這種遊戲。」
物質生活愈豐富,人類的精神生活就愈貧乏,因此某些知識份子只好藉助猜謎或拼圖遊戲來逃避精神生活上的孤獨與空虛。
(慎恭吾之所以這麼熱衷火柴棒拼圖遊戲,是否表示他的精神生活非常苦悶?他和鳳千代子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時,也熱衷火柴棒拼圖嗎?)
「這麼說來,慎恭吾是在玩火柴拼圖的時候服下氰酸鉀的?」
「不,事情不是這個樣子。」
日比野警官輕輕地咬了一聲,然後說道:
「這也是從根本美津子那兒得知的。有些人在說明事情的時候,習慣用一些小道具幫助對方瞭解自己想說的事。」
「我自己也經常這麼做,啊……對不起,然後呢?」
「被害人每次在說明事情的時候,都有使用火柴棒的習慣。」
「原來如此。昨天晚上慎恭吾只是單純玩遊戲自娛?還是想跟對方說明什麼事情呢?」
日比野警官語氣僵硬地說道:
「當然是後者!昨晚慎恭吾和兇手在一起啊!」
金田一耕助想了一下,笑著說:
「日比野警官,你是因為認定慎恭吾和兇手一起回到這裡才這麼說的吧!縱然慎恭吾昨天晚上有出去,但也可能是獨自一個人回家,說不定接下來他就自己一個人玩火柴棒拼圖自娛,然而在他玩得起勁的時候,兇手才進來,你考慮過這種情況嗎?」
年輕的日比野警官顯然是疏忽了這一點。
「嘿嘿……」
一旁的近藤刑警發出嘲笑聲。
「這樣的話又代表什麼意思呢?被害人在臺風夜停電的時候,一個人點蠟燭坐在這裡玩火柴棒拼圖的遊戲……金田一先生,你究竟是名偵探?還是迷糊偵探?這麼可笑的問題居然會從你的嘴裡說出來!」
這件案子是飛鳥忠熙與縣警局交涉後,才允諾讓金田一耕助介人調查工作。而金田一耕助乍看之下給人一無是處的感覺,所以精明幹練的近藤刑警才會對他嗤之以鼻。
金田一耕助自我解嘲道:
「近藤先生,當我專注在某件案件上的時候,總會有一種踏入迷宮的感覺,因此有‘迷糊偵探’之稱。哈哈……這些只是玩笑話。近藤先生,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只是想提醒大家,目前並不確定慎恭吾是和兇手一起,或是單獨一人回到這裡,再說……」
「你究竟想說什麼?」
「如果這些經過排列的火柴代表某種特殊意義,而且還和兇手有關聯的話,兇手為什麼還要讓這些火柴棒留在命案現場?就算這些火柴棒的排列順序已經弄亂,然而只要這些火柴棒留在現場就會對兇手本身造成威脅,不是嗎?」
聽金田一耕助這麼一說,近藤刑警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嘴裡喃喃道:
「你說的沒錯,的確是有這種可能性。關於這一點,金田一先生是不是有什麼高見?如果有的話,不妨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這個恐怕不能如你所願,我這個人最討厭自己的功勞被別人搶去了。嘿嘿……我對這件命案還不是很清楚,只是想請各位注意一下這件命案有許多可疑之處罷了,除此之外,我沒其他任何的意思。」
金田一耕助面帶微笑地說道,他看看四周,接著又說:
「對了,有沒有找到火柴盒?」
「這個部分我們早就注意到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但一定是被兇手帶走了。」
近藤刑警難掩氣憤的神色,開始在工作室裡來回踱步。日比野警官則完全失去剛才的雄風,他幾乎不開口說話,從剛才起就一直注意著飛鳥忠熙的舉動。
飛鳥忠熙專心盯著散落在茶几上的二十一根火柴棒,臉上露出一抹不安且疑惑的神情。他察看被害人身後的架子,又彎腰檢查茶几下面的一個置物架,架上放著有些泛黃的舊報紙和兩、三本美術雜誌。
「飛鳥先生,你在找什麼?」
對於日比野警官的詢問,飛鳥忠熙漠然以對。
他專注地看著散在茶几上的火柴棒,同時把手伸進開襟襯衫的口袋裡,取出一本小筆記本和附有紅藍兩色的自動鉛筆,將茶几上的火柴排列圖案記在筆記本里。
「飛鳥先生,你是不是對這些火柴棒的排列圖形有別的看法?」
日比野警官見飛鳥忠熙還是不回答他的問題,不禁脹紅了臉。
「飛鳥先生,如果你知道這些火柴棒代表什麼意思,請你告訴我們,隱瞞事實不說,只會延誤破案的時機。你是不是知道這些排列……」
當飛鳥忠熙記下火柴棒的排列圖形後,便把筆記本和自動鉛筆收進口袋中,一言不發地退到工作室的角落。
這時,三名救護人員走進工作室。
「這具屍體……」
「嗯,可以把他抬出去了。」
日比野警官氣得說不出話,所以近藤刑警便代為處理這件事。
當救護人員把慎恭吾的屍體從藤椅上抬起來的時候,金田一耕助大叫一聲,隨即跑過去。
「啊!請等一等!」
只見慎恭吾身上的淡卡其色外套靠近臀部的地方,沾到一些茶褐色的東西,金田一耕助仔細一瞧,發現那是飛蛾翅膀上的鱗粉和少許體液。
「日比野警官,你看這個。」
日比野警官靠過來的動作不太自然,那是因為他還在生氣的緣故。
「是……飛蛾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也是怒氣未消造成的。
「大概他正好坐到飛蛾上面,因此衣服才會沾到這些鱗粉和體液。」
日比野警官看向藤椅,但是並沒有從上面發現任何飛蛾的屍體,就連工作室裡也沒有死飛蛾的蹤影。
「好吧!先把這件外套脫下來。脫的時候要小心一點,我們要把這些鱗粉送去鑑定。」
警方急著將慎恭吾的屍體從這片水鄉澤國送出去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