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至少死亡四十八個小時以上,至於正確的死亡時間,恐怕得請古垣博士將這顆頭顱帶回實驗室進行更詳細地檢查才能知道。」
聞言,大夥兒紛紛把視線移到自己的手錶上。
真田警官為了慎重起見,特地重複一遍:
「現在是二十一日的凌晨兩點,若倒推四十八小時,就是十九號的凌晨兩點了。」
「可以這樣推斷。總之,我會向等等力警官提出一份更詳細的報告。」
「對了,醫生,死者死後多久頭顱才被切割下來?」
等等力警官問道。
「嗯,差不多是在死者死後一小時或兩小時之後。」
「也就是說,發生打鬥的時間可以往前推到十八日晚上八點、九點,或是十點左右嘍?」
「嗯。」
「那麼死因是……」
「目前不明。在沒有看到頭顱下的身體以前,無法明確判斷,對了,身體還沒找到嗎?」
此時新井刑警滿身泥濘、悄悄地走進大廳,他聽見剛才的問答,有些為難地插口說:
「很抱歉,目前還沒有找到頭顱以下的身體。這棟房子的庭院相當寬廣,我們連草叢裡也找過了,仍然什麼也沒找到,就連挖洞掩埋的痕跡也沒有看到。
天亮之後我們還會再搜查一次,如果依然無法在這棟房子內外找到身體的話……唉!金田一先生,你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新井刑警雖然面目和善,可是話中卻有向金田一耕助挑釁的意味。
「嗯,現在我們可以清楚知道命案的第一現場就在這裡。如果兇手是為了掩飾被害人身分,刻意把死者的頭顱帶走,倒是容易令人理解。可是現在,兇手堂而皇之地把死者的頭顱掛在這裡,卻把身體帶走,這一點就令人很難理解了。」
「金田一先生,這個被害人的個子很矮嗎?」
真田警官插口間道。
「一點也不會。警官,我曾經在舞臺上見過這男人一次,他的身高應該超過五尺八寸,而且他雙肩寬闊、胸部厚實,身體非常強壯,胸毛甚至都長到咽喉處,總之,這個人看起來非常有自信,聽說他總是穿著一條連肚臍都露出來的緊身褲站在舞臺上,這樣的體格應該很不容易搬動吧!而且兇手把頭顱割下,身體一定會因此噴出大量的鮮血啊!」
「金田一先生,這個被害人是否和法眼家有什麼關係?」
「古垣博士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你大概也已經注意到這個顆頭顱下巴的鬍子前端,掛了一個上面寫字的金屬片——‘父親未來,母親企盼地懸著一顆心入睡……’這首歌的作者是天竺浪人,由此看來,兇手是存心把這顆頭顱當成風鈴的。金田一先生,你知道法眼琢也先生曾寫了一本叫《風鈴集》的歌集嗎?」
「古垣博士也認識法眼琢也先生嗎?」
「不,我跟他並不熟,但是我們曾經在同一所學校兼課,所以經常遇見彼此。」
金田一耕助本想就這個部分再提出一些問題,不料去醫院坡派出所打電話的迦納刑警回來了,他一走進大廳便說:
「主任、等等力警官,金田一先生……」
他的臉色很難看,所以三人立刻走近他。
迦納刑警把他們三人帶到角落,立刻展開報告:
「我遵照金田一先生的建議,試著打電話到法眼家……」
「那個時候他們應該在睡夢中吧?」
「不,正好相反,法眼家立刻就有人接電話,他們都還沒睡呢!」
「法眼家也有什麼狀況嗎?」
「聽說他們才從外面回來。」
「他們上哪兒去了?」
「請等一等,在此之前,我想問一下金田一先生,你知道法眼家一位叫由香利的小姐嗎?」
「我知道,不過我並沒有見過她。」
金田一耕助沒有說謊,因為他還沒有正式和由香利見過面。
「那位叫由香利的小姐今天結婚,大家送她搭機前往美國,所以我打電話去的時候,他們才剛回到家。」
「胡說八道!」
真田警官突然怒吼一聲。
「簡直就是一派胡言!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這個時候哪有從羽田起飛的班機!」
「你弄錯了,主任。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結果對方說他們不是從羽田飛往美國,而是從橫田基地起飛的。」
「由香利搭美國空軍的軍用飛機?」
金田一耕助突然覺得被人用棒子在後腦勺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如同掉入陷阱裡的野獸,瞪著一雙眼睛思考整件事情,由於太過專注,就連他經常出現的抓頭動作都忘記了。
通知噩耗
現在筆者再把迦納刑警的話重述一次。
法眼家最初來接電話的人是女傭,當時迦納刑警便感到有些納悶,因為時間相當晚了,照理說對方應該會隔一會兒才出來接電話,但是對方竟來得那麼快,於是他順口問對方,才得知法眼家今天有喜事。
當時迦納刑警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覺得還好對方家裡有喜事,否則這麼晚打電話,實是是太失禮。
於是他自報姓名,並說有件事想告訴彌生夫人。接著五十嵐光枝便出來接電話,她高興他說: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要緊事,可是今天我們家裡有些事情,夫人非常疲累,有什麼事請你告訴我,由我代轉好嗎?」
由於光枝的語氣非常興奮,再加上女傭剛才說的話,於是迦納刑警問對方是否有喜事,結果對方說:
「是的,我兒子阿滋和法眼家的由香利小姐今天在麻布的教會舉行結婚儀式,兩人剛剛才搭機飛往美國,我們也到機場去送行,才回來不久……」
這時迦納刑警提出真田警官先前提出的問題,對方卻答說:
「他們並不是從羽田機場起飛,而是從橫田基地飛往美國。」
「從橫田基地?」
迦納刑警屏住氣息,繼續聽對方說:
「是的。我們家夫人從gho駐日本的時候起,就跟他們維持不錯的關係。在gho撤離之後,我家夫人又和進駐軍的高層人士交情不錯,所以這回才能運用這層關係。」
光枝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得意。
迦納刑警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只好說位在醫院坡的空屋今天晚上又發生了一件怪事,希望能直接和彌生夫人談一談這件事情,沒想到對方竟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說那間空屋發生怪事,難道又有人在那兒上吊自殺嗎?」
「迦納刑警只得告訴光枝不是上吊,而是發生一樁殺人事件,況且被害人好象和彌生夫人有深厚的關係。」
「你說殺人事件?究竟是誰被殺?」
尤枝這會兒說話的語氣充滿驚訝,不過迦納刑警沒有詳加解釋,他只是一再強調:希望彌生夫人能來接電話。
「哎呀!好吧!我想夫人大概還沒睡,那麼請你稍等,我把電話轉到夫人的房裡。」
彌生隔了好一陣子才接起電話。
「喂,我是法眼彌生,剛才聽光枝說,我們醫院坡的老家又發生怪事了,而且還是殺人事件……」
「是的,在此之前我想先自我介紹一下,昭和二十二年的時候,有位婦人在那棟空屋上吊自盡,我就是當時跟您見過面的迦納刑警……」
「原來是迦納刑警啊!我記得,最近我還聽過你的名字,咦?是聽哪一位談起你的……」
「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啊!是的。這麼說,金田一先生去拜訪過你了!不過,這件事以後再談,你先說說今天晚上究竟是怎麼回事?聽說空屋裡發生殺人事件……」
「是的,這的確是一件悲慘的事,被害人就是夫人要找的青年。」
「你說我要找的青年是……」
彌生說到這裡,不禁停頓了一下。
「難道是山內敏男?」
「是啊!真不幸……」
「你們怎麼確定死者就是山內敏男?」
「是金田一先生說的,他說這一定是夫人託人找尋的山內敏男。」
「那麼金田一先生也在那裡嘍?」
「是的,他現在正在醫院坡的空屋裡。」
「為什麼金田一認為死者絕對是山內敏男呢?」
「聽說金田一先生以前就已經查出山內敏男的住處了,但是因為還有一個部分不是很清楚,所以延遲向您報告,他還說非常抱歉,總而言之,近日他會到府上跟您報告這件事。」
「你說敏男被殺,他又是怎麼死的?而且……為什麼會發生在那個空屋裡?」
向來沉著穩健的彌生,今天卻顯得有些焦躁,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走音。
「很抱歉,夫人,這件事我不方便在電話裡跟您說,只是……」
「只是什麼?」
「大批傳播媒體現在已經趕到命案現場了,恐怕不久後他們也會趕到府上,金田一先生怕您聽到這件事會感到非常震驚,所以要我先通知您,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彌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真是非常謝謝金田一先生的好意,麻煩你替我跟他道謝。不過,被害人真的是山內敏男嗎?」
「是的,除了金田一先生之外,還有兩、三位人證,更何況昭和二十二我也曾經見過他兩、三次,所以您放心,絕對不會錯的。」
「我明白了。以後我對尋找敏男的事徹底死心了,但是……」
電話那頭的彌生加強語氣說道:
「小雪呢?難道連小雪也……」
「很抱歉,我們才發現命案沒有多久,還來不及查明這件事。不過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兄妹的住處,待會兒就會著手處理這件事,所以小雪不會有事的。轄區派出所也會加派警力保護她,這一點您大可放心。」
「小雪也有生命之虞嗎?」
彌生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
「不、不,這只是我個人多慮,您別當真。」
雖然彌生好象還有許多事情要問,可是迦納刑警卻不得不掛電話,如果再繼續談下去,恐怕就要天亮了。
簡言之,山內敏男死在醫院坡空屋這件事,對彌生而言的確是晴天霹靂般的打擊。
瘋狂「阿哲」
爵士樂團「發怒的海盜」的成員大致住在以五反田為中心、國鐵環狀線的附近。像德州阿哲——佐川哲也就住在目黑附近的惠比壽。
那是一棟由寡婦所經營的兩層樓公寓,每樓各有五間房間。樓下兩個房間分別住著房東太太和她女兒貞子,房東太大名叫伊藤泰子,她先生原本在這裡經營鐵工廠,卻在大戰結束的前一陣被徵召入伍,後來戰死於沖繩。
伊藤泰子除了女兒貞子以外,還有一個比貞子大的兒子,可是他比父親還要早入伍,後來更是英年早逝。不幸的事總是接踵而至,最後就連他們的鐵工廠都因為戰爭而化為灰燼。
老天唯一眷顧這對母女的是,鐵工廠及附近兩百五十坪的土地都是伊藤家的財產,尤其是朝鮮發生動亂後,東京近郊的地價更是暴漲。
伊藤泰子原是個非常傳統的日本婦女,生平沒有什麼大志,只求丈夫顧家、兒子孝順就心滿意足了。而且,她從來不用顧慮生活重擔,因為一切都有丈夫為她打理得好好的。
但是,戰後劇變的社會形態逼得她成長不少。
幸好泰子的先生在世時喜歡幫助別人,所以當那些曾經受過她先生照顧的人從戰場回來之後,全成為她的商量的物件。
泰子聽從建議賣掉約一百三十坪左右的土地,買方是金融業者,而且也是個正派經營的誠實商人。
之後這位金融業者也成了她商量物件。她把賣地所得的錢,加上跟金融業者以低利融資得來的錢,拿來蓋現在住的公寓。
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二樓的的五間房間全部是兩坪半大的單身套房,每個房間都可以自己開伙。
至於樓下則有適合年輕夫婦住的三坪大房間和兩坪半大的房間三間。她自己和女兒貞子分別住在一間四坪大和三坪大的房間,還有一間三坪大的西式房間是管理室。
或許這棟公寓的地理位置不錯,當她的公寓一完工,房客立刻蜂擁而至。比較麻煩的是,上夜班的女性比較多,很多在銀座一帶酒吧上班的女性都希望能住進泰子的公寓。
泰子剛汗始也覺得很困擾,可是跟那些上班女郎談過話之後,卻發現這些女性不但善解人意,而且十分單純;再加上貞子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所以就把公寓租給她們了。
由於房客中有許多這類的上班女郎,因此門禁的規定根本不適用,玄關的玻璃門也只好二十四小時開放,所幸每個和室房間都可以上鎖,這棟公寓從來沒有發生過盜竊之類的事情。
總之,這棟名為「伊藤莊」的公寓開始租屋至今都非常順遂,而泰子唯一的煩惱只是女兒貞子的身材。
貞子長得像父親,並不漂亮。大戰結束時她十五歲,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卻依然小姑獨處。
男人一見到貞子,幾乎都視而不見。她不僅容貌、體格長得像父親,就連個性也遺傳到父親的優點——度量大、喜歡幫助別人,很快便成為很多女房客的傾訴物件。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肯德基阿謙推開「伊藤莊」玄關的玻璃門,走進裡面。
他是個好奇心強烈的年輕人,幾乎每天晚上都跑去偷看阿敏和小雪的「夫妻生活」,藉以自慰。
當德州阿哲提出阿敏和小雪是否在演戲的疑問時,他立即以此為藉口,跑去替阿哲偵察阿敏夫妻的一舉一動,沒想到竟被阿敏逮個正著,不僅被扁了一頓,還被趕出五反田,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這時,阿哲適時地伸出援手,把他接回去住,可是這個少年惡習不改,依然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心。
那一陣子,阿哲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每個禮拜四下午總會消失兩、三個小時。
因此好奇心超強的肯德基阿謙對阿哲每個星期四外出一次的舉動感到非常好奇,特地尾隨阿哲身後一探究竟。
結果他發現阿哲是在旅館內跟女人幽會,雖然他們經常換旅館,可是跟阿哲在一起的女人卻未曾換過。
對他們這群人來說,跟女人玩玩本是家常便飯,然而阿哲秘密約會的物件竟然是一個高階官員的妻子,這一點讓阿謙感到驚訝不已。
他握有阿哲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卻壓根兒沒想過以此要挾阿哲,儘管如此,舉止輕浮、不穩重的阿謙仍然在阿哲面前說溜了嘴,因此他又被阿哲趕出「伊藤莊」。
離開「伊藤莊」四、五天後,阿謙就像喪家之大般四處流浪。
醫院坡發生的命案雖然嚇得他魂不附體,他卻想借著向阿哲報告這件命案來取悅對方,並向阿哲表明自己的忠誠。
當阿謙推開玻璃門的時候,穿著睡衣的貞子就站在通向二樓的樓梯下方。
「咦?這不是阿謙嗎?你被阿哲趕出去之後都上哪兒去了?」
「這個嘛……對了,我大哥在嗎?」
「在是在,只不過樣子有些奇怪。」
「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哎呀!你全身都溼透了,快點進來吧!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告訴你。」
貞子帶著阿謙來到玄關旁的管理室。
「真要命!你連毛衣都溼得可以擠出水來了,我這就去拿條毛巾給你。把毛衣脫掉,一會兒我拿一件毛衣給你穿。」
這就是貞子熱心、善良之處。
「貞子姊,你剛才說我大哥的樣子很奇怪……」
「嗯,他從四、五天前就變得怪怪的,還跟我借磨刀石。你知道他要磨什麼嗎?」
「他要磨什麼?」
「磨軍刀啊!就是海盜掛在腰際的那種刀子。」
「別開玩笑了!貞子姊,那不是我們用的道具嗎?一把假刀有什麼好磨的。」
「事情才不是這樣哩!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一把真刀,他磨完刀之後就走回房間。我因為擔心他,所以跟在後面瞧一瞧,只見他揮起那把閃閃發光的軍刀,就像在練習西洋劍一樣,而且他的眼神變得好奇怪……」
「那麼我大哥現在在房間嗎?」
「在啊!昨天……」
貞子話說到一半,看了一眼管理室的電子鐘。
「不,已經是前天的事了,颱風過後那天,他早上六點左右全身溼淋淋地回來,從此之後,他整個人就變得怪怪的。」
「變得怪怪的?究竟是怎麼個怪法?」
「他喝得爛醉如泥,我抓著他的雨衣問他上哪兒去了,他卻要我少管閒事,還把我的手甩開。可是我看見他雨衣底下掛著一把軍刀,手上還抱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沾了血。」
「你說他在雨衣下佩掛軍刀,而且還沾了血……」
阿謙說到這兒,整個人忽然抖個不停。
「是啊!他大概在什麼地方跟別人打架吧?總之,他一回到房間便關在房裡,還把門鎖起來,不踏出房門一步。
我本來想用備用鑰匙開門,阿哲卻從房裡高喊道:‘別開門!要是你開門,我就用這把軍刀殺了你!’你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就在這時,一個穿睡袍的女人正好從二樓衝下來;同時,又有兩名刑警從正門走了進來。
「貞子姊、貞子姊,阿哲好象變了一個人似的……」
「你們說的阿哲是不是在佐川哲也?我們是……」
然而貞子已經沒時間去理會兩位警察的問題,她立刻用備用鑰匙開啟二樓三號的房門,裡面傳來阿哲酒醉的歌聲——
「藤蔓上的亡魂
人數為十三
呀呼——
喝吧!萊姆酒一飲而盡!」
這是史蒂文生在「金銀島」一片裡所唱的海盜歌曲。
房門才一開啟,大夥兒就看見穿著一身華麗的海盜裝、臉上戴著眼罩的阿哲,他氣字軒昂地扶著腰際的軍刀,一隻腳站在枕頭上,嘴裡還咕嚕咕嚕喝著威士忌。
在他那頭長髮上戴著的帽子,正是鑲著海盜標幟的提督帽,也就是阿敏說什麼也不肯讓給別人的那頂帽子。
車庫歷險
就在澀谷警局的兩名刑警發現陷入瘋狂狀態的德州阿哲——佐川哲也的同時,大崎警官的兩名刑警也正趕往五反田山內敏男和小雪兄妹同住的車庫。
那一帶原本也是被戰火波及的區域,可是由於韓戰帶來的好景氣,近來複興的跡象越來越顯著,唯有這個車庫周圍還像個孤島似的與世隔絕。
大崎警局的芥川警官和坂井刑警好不容易找到目標——五反田的那個車庫時,已經是九月二十一日凌晨兩點鐘了。此時天空依然下著雨,氣溫也十分低。
「喂!他們說的車庫就是這裡嗎?」
芥川警官聲音沙啞地問道。
「應該是吧?」
坂井刑警一邊說,一邊用手電筒照射門牌。
「果然。主任,你瞧,門牌上還有住址與山內的姓氏。」
「這麼說,就是住在這裡的年輕人慘遭殺害嘍!」
芥川警官輕描淡寫他說著,可是他絕對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聽說被害人有個叫小雪的妹妹。」
「嗯,他這個妹妹應該在家……」
兩道手電筒的燈光交錯照射在車庫的鐵卷門上,然而鐵卷門依舊冰冷無情地拒絕任何人進入。
「總之,先叫叫看裡面有沒有人住,不過我們大概不必期望她會有任何反應。」
坂井刑警點點頭,一邊敲鐵卷門,一邊叫山內小雪的名字。
他儘可能提高音量高聲喊叫,可是一如芥川警官所說,車庫裡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主任,山內小雪是不是也在車庫裡遇害了?」
「別疑神疑鬼的!我們繞到後面去看看。」
由於車庫後面是一片雜草,兩人才繞到後門,腰部以下的衣褲就全都浸溼了。
不過,後面只有一扇玻璃門,跟前面堅固的鐵卷門截然不同,即使門已經上了鎖,想要破壞它卻也不是什麼難事。
在芥川警官的示意下,坂井刑警立刻用身體撞向那扇玻璃門。
坂並刑警在大崎警局內是橫綱級的相撲選手,享有坂井山關的盛名,因此玻璃門在他的猛烈撞擊之後,立刻散成碎片。
沒有多久,那扇玻璃門就整個解體了。
門裡面是廚房,廚房一角還有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此外,廚房和車庫之間有一扇門,他們之所以設定兩道門,大概是為了達到消音的目的。
「喂!坂井,你在發什麼呆啊!這裡應該有個電燈開關,還不快點找一找。」
芥川警官的綽號叫賤川,因為他脾氣不好,大家都十分怕他。還好,坂井刑警很快就找到電燈開關了。
「主任,先上二樓嗎?還是先撞破這扇門?」
「先上二樓看看,等一會兒再檢視車庫的部分。」
「是的。」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一上二樓就看見一條縱向走廊,前面有一間兩坪半的房間,後面則是一間三坪大的房間,兩間房間的牆壁上都沒有電燈開關,在亮晃晃的燈光照射下,只見兩間房間都整理得非常整潔,洋溢著新婚色彩。
「主任,要搜查房間內部嗎?」
「不,這些還是交給警政署的專人負責吧!畢竟這裡不是命案現場。」
「可是,至少我們可以開啟衣櫃和壁櫥的門看看呀!」
「嗯……電好,這就麼辦吧!但是千萬要小心,要是破壞了現場,小心會惹來上面那些人一頓怒罵。」
「這個我知道。」
於是坂井刑警脫掉長靴,走進兩坪半大的房間,他用手帕握著把手,開啟衣櫥。
還好衣櫥並沒有上鎖,裡面也沒有任何異樣,除了許多用衣架掛著的男女日常便服和舞臺用的表演服裝外,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那麼,我來檢查壁櫥吧!」
壁櫥位於三坪大的寢室裡。以前山內敏男住在三坪大的房間,小雪住在兩坪半大的房間;自從八月二十八日那場奇怪的婚禮以後,他們便買了一張雙人床,開始過著夫妻生活。
壁櫥旁邊有個三尺寬的壁翕,壁畝裡有一隻青瓷花瓶,裡面還插了幾株大理菊,此外,壁翕附近的天花板上掛了一個庵型的鐵製風鈴。
「主任,這個東西掛在這兒很奇怪。」
「聽說命案現場的人頭也是像風鈴一樣被吊掛起來,而且鬍鬚前端還垂掛了一隻金屬片。」
「這個風鈴上面也掛著一個金屬片,上面寫著:‘風鈴在未獲關愛的兩人窗前低吟作者琢也’。」
看來,吊這串風鈴應該是山內敏男的意思。他之所以把風鈴掛在這裡,是表示自己就像養父那般深愛小雪的母親,也深愛著小雪吧!
從鳳鈴上有燒燬的痕跡看來,這一定是冬子從池端的廢墟帶到木更津的風鈴,而且也是八月二十八日結婚照裡的那串風鈴。
芥川警官開啟壁櫥之後,發現壁櫥裡面收拾得非常整齊,上層的角落放置著兩床棉被,寢具的一端還用三夾板隔開,堆放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除了喇叭之外,還有伸縮喇叭、豎笛、薩克斯風、吉他、長笛等等。看來阿敏也精通不少樂器呢!
壁櫥下層分得很細,所有東西都排列得非常整齊,其中最多的還是唱片。昭和二十八年正好是唱片從七十八轉的sp轉盤改革到三十三轉的lp唱片的過渡期。
「這裡有一堆唱片,可是留聲機在哪裡呢?」
「會不會在樓下的車庫裡?既然這些人都在車庫裡練習,那裡應該會有留聲機吧!可是主任,有一點我始終搞不懂。」
「什麼事搞不懂?」
「他們不是玩爵士樂嗎?照理說生活應該挺墮落的,可是這裡的房間卻收拾得這麼幹淨……」
芥川警官點點頭,看了看客廳。
「是啊!而且還佈置得挺雅緻的。」
他低吟了一聲,突然想到什麼事他說道:
「喂!快看看棉裡面,說不定小雪就在那裡。」
但是沒一會兒,兩人就知道這根本是芥川警官發揮驚人想象力的結果。
「主任,這是不是掛在風鈴上的金屬片?」
坂井刑警開啟位於壁櫥角落小抽屜的最小層,只見裡面有兩個縱向的間隔,左邊和右邊都放滿了金屬片。
芥川警官瞧了一眼,只見右邊金屬片的署名是琢也,左邊金屬片上的署名則是天竺浪人。由此可見,阿敏應該經常替換風鈴下的金屬片。
「喂!我們可沒有太多的時間調查這些東西,走,下樓去車庫看看。」
廚房和車庫之間有兩道門,對坂井刑警而言,撞破這兩道門並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當芥川警官伸手開啟車庫裡的電燈開關時,兩人都忍不住訝異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原來天花板上有一個直徑兩公尺左右的圓形燈罩,燈罩下有五盞燈泡,把車庫照得有如白晝一般明亮。就在光窗的下方,有一輛加蓋的卡車。
這輛加蓋的卡車有點像是美國西部片裡經常可見的蓬車,他們甚至在車身外搭上一層咖啡色的防水帆布。
由於卡車載貨臺後面的蓋子已經卸掉,所以兩名警察便用手電筒照射內側,只見蓬車裡堆放了許多帆布,這大概是團員們擔心雨天時只靠一層車蓬不夠,所以另外又準備許多帆布來覆蓋樂器。
當芥川警官把手放在帆布上,一旁的坂井刑警突然滿臉潮紅,神情顯得相當緊張。
「坂井,怎麼回事?」
「主、主任,你看……」
坂井刑警指著卡車對面左側的地板,那裡有一攤黑褐色的液體。很明顯的,這攤血是從卡車的載貨臺上滴下來的,數條如水柱般的血跡把卡車側面染成黑壓壓的一片。
芥川警官連忙看向卡車的右側,不過那裡並沒有任何血跡。由於這輛卡車有點向左側傾斜,所以血水自然朝左側滴下。
「主、主任,這些帆布下面會不會有小雪的屍體?」
兩人立刻跳上載貨臺,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合力掀開帆布,剎那問,他們的嘴裡不約而同發出世上最可怕的呻吟聲。
帆布下面沒有屍體,可是兇手有可能是在這裡切下山內敏男的頭顱。
只見一堆鋸子、修剪樹枝用的剪刀、鐵錘、鑿子和修理汽車用的工具上沾滿血跡,就連墊在載貨平臺上的兩條毛毯也都吸滿了血水。
「喂,坂井,還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快點去報告高輪警局這件事啊!」
「報告……怎麼報告?」
「混帳!你眼睛瞎了嗎?這間屋子裡面總會有電話吧!去試試看能不能打通。」
坂井刑警很快便找到小房間裡的電話,芥川警官等電話一接通,立刻搶過話筒。他儘可能剋制住激動的情緒,把現場發現的情況一字不漏的向話筒彼端的真田警官報告。
「什麼?你說那裡有分屍的痕跡?那麼……屍體呢?頭顱以下的身體呢?」
「身體?身體不在你們那裡嗎?」
「就是沒有才難辦啊!」
從真田警官咬牙切齒的模樣,不難想見他的血壓又升高不少。
「目前我們這裡並沒有發現頭顱以下的身分部分……至少在這棟建築物裡面沒有。」
「務必儘快找到……對了,那棟建築物四周有沒有掩埋的痕跡?」
「這個部分我們還沒有著手調查,可是命案現場在你的管區,兇手為什麼會選擇在這裡分屍呢?」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真田警官發出驚人的怒吼聲,但他隨即發現自己失態,連忙向對方賠不是。
「對不起、對不起,芥川老兄,我一時心急、口不擇言,您可別發火啊!老實說,這裡好象有一線曙光呢!」
「喔!你是指……」
「聽說澀谷警局那邊抓到一名嫌疑犯,待會兒應該就會帶到你那裡去,只要錄下口供,就可以知道屍體的下落了。」
「這樣啊!好吧!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協助的,對了,警政署的承辦人員是……」
「等等力警官,還有金田一耕助也從旁協助。」
「哦,那個多管閒事的傢伙……」
芥川警官一說完便察覺自己失言,趕緊要求對方當他沒說過這句話。
「那麼,再聯絡了。」
芥川警宮掛上電話後,立刻又拿起話簡直撥大崎警局,請求對方給予支援。
突然間,四周傳出震撼力十足的爵士樂聲,嚇得他幾乎跳了起來。
雖然當時並沒有立體音響,可是這裡卻有裝設自動擴音裝置的唱機。坂井刑警將音量調到最大才按下開關,放出的聲音自然教人吃不消。
「混帳的東西!你以為現在幾點了?快把那架吵人的唱機關掉!」
「別生氣、別生氣,入境隨俗嘛!既然我們在調查玩爵士樂的好手,若是不知道一點爵士樂,未免太跟不上時代了。再說,等支援的人員一到,不就開始搜查無頭屍體了嗎?」
「說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們就放鬆心情聽聽爵士樂吧!」
芥川警官和坂井山關刑警一邊聽著音樂,一邊不由自主地跟著音樂搖擺起來,面對爵士樂誘人的旋律,就算是老頑固也會像是吸毒般上癮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