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他對你非常好奇?」
「反正阿德你也認識,那我就告訴你吧!」
鐵也說的「阿德」就是本條德彥,美穗是透過鐵也才認識他的。
「佐川哲也經常把車子停在我們學校的正門前面,像是在物色什麼人選似的。因為他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我的朋友便要求他簽名。聽說他曾問我朋友:‘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法眼鐵也的足球選手?如果你認識他的話,請你帶他來這裡,’因此我朋友便帶我去找他。
我一到那兒,佐川哲也便盯著我看,還說:‘啊!你就是法眼鐵也嗎?我是你的球迷,一直想跟你見個面。’他還祝我今後在球場上更加活躍。從那次之後,我便經常看見他,由於次數太過頻繁,我也不以為意。」
「鐵也,這個人會不會對你懷有敵意?」
「不,我不覺得。相反的,他還對我相當好呢!我只是覺得很奇怪,我跟他素昧平生,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是我的球迷那一套說詞。」
「鐵也,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和你最近的改變有某種關係嘍?」
「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改變,只是覺得很奇怪居然有個自己全然不認識的人要跟我做朋友……」
「那麼,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我直接跟那個人見面,順便問他為什麼那麼關心你。」
「你怎麼去見他?難道直接跑到電視臺找他?」
「這樣也不錯,不過我還有更好的方法。我可以直接到k-k-k夜總會去找他。」
「k-k-k夜總會是什麼地方?」
「哎呀!鐵也,你不知道嗎?它現在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夜總會哦!‘海盜’就是這家夜總會的專屬樂團,佐川哲也就是在這裡被星探發掘的。」
「嘿,你知道得挺清楚的嘛!」
「嘻嘻!剛才我不是說過我有個朋友是他的歌迷,她經常跑到電視臺門口等佐川哲也呢!而且佐川哲也充滿中年男子的魅力,擁有不少年輕的女歌迷。幸好啟子家財力雄厚,可以供她經常上夜總會看佐川哲也。」
「佐川哲也有太太嗎?」
「沒有,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所以女孩子才會那麼迷戀他。聽說他是個花花公子哦!說不定他一看到我就會……」
美穗說到這裡突然捧腹大笑,鐵也則氣憤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讓你去做這種事。」
「咦?為什麼?」
「因為……」
鐵也顯得有些靦腆,接著他氣急敗壞他說:
「如果我讓你去做這種事,怎麼對得起你青山的爺爺、奶奶呢?像啟子這種女孩子總有一天會玩火自焚的,我不希望你跟這種人交往。」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你不是還找我去飯店嗎?還說處女有什麼好引以為做的!」
「那只是玩笑話,算了,這件事你別插手,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若是你插手管這件事,我就跟你一刀兩斷。」
鐵也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美穗只好緊追在後,大聲說道:
「鐵也,你打算扔下我不管嗎?你不送我回家?」
「你自己回家吧!我再說一遍:要是讓我聽到你去夜總會,我就不會再跟你見面了!」
鐵也一回到圖書館就往寄物櫃走去,他戴上安全帽,直奔正門旁的停車場,一開啟摩托車的大鎖便跳上摩托車。
美穗吃驚地跑過來大叫道:
「鐵也,你是怎麼回事?你瘋了嗎?難道你想當飛車黨?」
「哼!當飛車黨也是我的事,讓開!你不讓開的話我就衝過去了。」
美穗尖叫一聲趕緊讓開,鐵也則趁機騎乘摩托車全速向前賓士,現場只留下震耳欲聾的引擎聲。
可怕的照片
田園調布的道路從東急目蒲線的車站成放射狀朝西北方向延伸,道路兩旁是美麗的銀杏樹,區內則是東京都最高階的住宅區。
在這個季節裡,銀杏才剛剛發芽,把安寧的高階住宅街妝點得更加鮮活。
位於田園調布一角的法眼家,在昭和二十八年後,曾經兩度改建。
第一次改建是在昭和三十三年,因為法眼家決定放棄醫院坡那棟房子,把這裡重新整建成正式的新家,因此這棟房子全都是依照彌生的喜好改建而成。
第二次改建是因為由香利夫婦帶著鐵也,不遠千里地回到日本;彌生為為了讓他們一家三口舒舒服服地生活在一塊兒,於是又將房子重新改建。
此時佔地三千三百平方公尺的法眼家,儼然是一棟宏偉的現代宮殿。
可是住在這棟宮殿的人卻相當稀少,除了彌生、五十嵐光枝以外,只有阿滋、由香利夫婦,以及他們的孩子鐵也,再來就是三個分別是四十幾歲、三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傭人,還有一名叫做遠藤多津子的護士。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傭人並不是昭和二十八年那時候的傭人,而遠藤多津子也是今年三月才開始住進這裡。
她是一位非常有經驗的護士,大約四十歲出頭。由於彌生近來的健康情形大不如前,所以在主治醫師——喜多村醫生的指示下,請遠藤多津子以私人看護的名義住進法眼家。
喜多村醫生是彌生的亡夫——法眼琢也的愛徒,現在更是法眼綜合醫院的院長。
今天法眼鐵也騎著摩托車進入家門後,家裡立刻響起一片嘈雜聲。
「啊!少爺,您回來啦!」
「裡子,大門怎麼開著?有客人來嗎?」
「是的,喜多村醫生來了。」
「喜多村醫生?曾祖母怎麼了?」
「突然發病,所以夫人立刻撥電話請喜多村醫生來一趟。」
「那我爸爸呢?」
「老爺正好出去打高爾夫球,不過夫人打過電話給他,他應該就快回來了。」
法眼滋雖然是五十嵐集團的社長,但是集團的實權都掌握在彌生的手中。彌生閉居家中的這兩、三年,則由她的孫女由香利暫代會長職務。所以彌生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所有實權仍會落在由香利的手中。
鐵也的房間在別館二樓,他每踏上一階,心中就更加猶豫。
對鐵也而言,彌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同時也是個和藹可親的曾祖母;而彌生也很喜歡鐵也。
儘管彌生十分疼愛鐵也,鐵也卻三年沒見到曾祖母了,因為彌生閉居在本館最後面的房間裡,除了由香利以外,她誰都不見。
「你曾祖母是個非常自負的人,不希望別人看見她老態龍鍾的一面。但是她始終把你放在心中,你千萬別辜負曾祖母對你的期望啊!」
由香利經常對鐵也這樣說。
如今她已經是一位成熟穩健的中年婦人,在彌生的薰陶之下,大家都說她是一位腦筋好、反應靈敏的女性。鐵也非常敬愛這位把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的母親,當然,除了曾祖母和母親之外,他也很喜歡深愛著母親的爸爸。
鐵也此刻走在樓梯上,他的內心實在非常矛盾,不知道該不該去本館探望曾祖母。
就在他一面猶豫,一面走到樓梯轉角平臺之際——
「鐵也、鐵也!」
光枝大叫著朝他跑過來。
「外祖母,一會兒見!」
鐵也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跑,他一跑進自己的房間就立刻把房門鎖上。
為什麼鐵也不喜歡光枝呢?
光枝今年已經七十好幾,她那如母豬般的肥胖體型跟昭和二十八年時一模一樣。雖然她近來的穿衣品味已經比以前好多了,可是下垂的雙下巴和低俗的舉止仍教人不敢恭維。
至於鐵也不喜歡光枝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的低俗,而是光枝實在太笨了。原本說好如果由香利生下兩個孩子的話,就讓其中一人繼承五十嵐家的事業,可是由香利只有鐵也一個孩子,於是五十嵐家的未來根本後繼無人,光枝從那個時候起就整個人變得有些痴呆。
鐵也站在上了鎖的房門內側好一會兒,直到樓下的光枝離去才鬆了一口氣,相較於本館慌亂、不穩定的氣氛,別館顯得非常幽靜。
此時鐵也重新環視一下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間豪華的西式房間,約有六坪大小,牆壁上掛著三個相框,分別是琢磨、鐵馬和琢也的照片。彌生把這三張照片掛在鐵也的房間,最主要的用意是希望能以此鼓勵鐵也跟這些祖先看齊。
牆上的書架放滿了書,這些書都是由香利從鐵馬、琢也的藏書中,挑選出鐵也可以理解的部份給他當讀物。只見琢也的歌集整齊地擺放在書架上,此外還有一些醫學的入門書籍、經濟學叢書。
書架上的西洋古典音樂書籍,則是鐵也對眾人期許的消極反抗;至於其他那些本國和外國的推理小說,根據鐵也的說法是:推理小說是兼具知性與理性的閒書,這種說法讓由香利也不得不苦笑以對。
除了書架之外,房間裡還有鋼琴、電視和音響,音響架上那些不勝列舉的唱片全都跟西洋古典音樂有關,其中又以歌劇的樂曲居多,從這點不難看出鐵也真正的志向在哪裡。
以前這個房間對鐵也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他一直認為自己來到這個世間的機運比一般人好,因此他就得成為一個對世上有所貢獻的人。這個豪華的房間也在無形中把責任感加在他的身上,不時地鼓舞、激勵他。
但是現在不同了!自己的機運和這間豪華的房間,反而讓鐵也的內心深處凝結著恐怖和絕望。
鐵也再一次靠在門邊打探門外的動靜,等他確定外面已經完全沒有別人之後,他才從塞在書架上眾多的書籍中抽出一本書。
那是一本經濟學入門,他不必翻開書本,就能立刻抽出夾在書中的一封信,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
鐵也並不膽小,但是每回當他看到這張照片時,還是忍不住會移開自己的視線。這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鼓起足夠的勇氣把視線重新移回照片上。
也難怪鐵也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那是世界上最最恐怖的照片。
整張照片是一個男子的頭部特寫。那個男子的長髮被紮成一束,往上吊掛在空中,就像是一個掛在空中的風鈴一般,臉孔則深陷在鬍子裡,這張照片是從頭顱下方向上拍攝,所以染滿鮮血的頸部斷面,怵目驚心地呈現在眼前。
照片是在今年的二月三日由一位不明人士寄給鐵也的,同時,信封裡還附上一封用報上的鉛字剪貼而成的信。
鐵也發狂似地把這封信撕得粉碎,然而那宛如詛咒般的字句仍鮮明深刻地烙印在鐵也的腦海裡——
法眼鐵也,你並不是法眼滋的兒子,你的親生父親就是這顆人頭的主人。
只要你把鏡中的自己和照片中的人頭做一比較,就會發現不論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還是臉部的輪廓,你們都十分相似。若是你學照片中這個人蓄起鬍子的話,你們兩人的外型就會更加相象。
你的母親——由香利年輕的時候是個很隨便的女孩子,曾經和許多男人發生過親密關係,照片中的男子也是其中一人。
後來,你母親懷著這男人的骨肉和五十嵐滋結婚。
如果你認為這是謊言,就算算看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你父母的結婚紀念日之間的天數吧!你會發現兩者間有一個月的誤差。
法眼滋之所以沒有察覺出來,乃是因為他本身在婚前也和你母親有過肉體上的接觸。
你母親除了是個蕩婦之外,也是一個殺人兇手!她殺害照片中的男子後,第二天便和法眼滋結婚並飛往美國。
那麼,照片中的男子究竟是誰呢?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去查閱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以後的東京報紙吧!
啊!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醫院坡上吊之家發現的「人頭風鈴殺人事件」中的犧牲者,就是這張照片中的男子,同時也是你的親生父親。
總之,你是一個跟法眼家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你是冒牌貨,你好比是沒有身分、地位的蛆蟲一般……
(你是一個跟法眼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你是冒牌貨,你好比是沒有身分、地位的蛆蟲一般……)
最後這一句話不斷在鐵也的耳畔響起,甚至貫穿他整個腦袋。
心臟病發
彌生因為喜多村醫生及時的一針,終於免除心臟病發作的痛苦。喜多村醫生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便把由香利叫到一旁。
「今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讓老夫人情緒亢奮的事情?」
「沒有啊!我只是跟奶奶談了一些比較困難的生意罷了,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奶奶的心臟病才會突然發作嗎?」
「她畢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不宜再接受大多刺激,你不是可以獨當一面了嗎?大家對你都有很不錯的評價呢!」
「沒這回事,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事情呢!再說,我也不是什麼腦筋靈活的人。」
「你太客氣了。總之,這些天要麻煩你多費點心,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就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想應該是沒什麼大礙才對。」
「謝謝你。如果有狀況的話,還得麻煩你多費心。」
由香利送走喜多村醫生,便急忙去找待在大廳的阿滋。
阿滋一身輕裝地揮動球杆,擺出一副揮杆打高爾夫球的模樣。但是當他看到由香利時,馬上一臉擔心地問道:
「奶奶怎麼了?」
「對不起,打電話把你找了回來,當時我的確挺擔心的,所以……」
阿滋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見了陌生人就會不自在的害羞青年,現在的他已是一位有身分、地位的企業家。
他比由香利年輕兩歲,如果放任自己的體重繼續發展的話,恐怕就會像光枝一樣,渾身堆滿了贅肉。
所以他一直強迫自己打高爾夫球、網球、騎騎馬,藉以消除身上多餘的贅肉,原本他的運動神經並不是那麼發達,但是在由香利的指導下,他現在也算是企業界裡的運動家。
阿滋臉上掛了一副深度眼鏡,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對誰都非常溫柔。
「不要緊,是不是有什麼原因造成奶奶心臟病發作呢?」
每當他看著由香利的時候,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就更加溫柔。
由香利輕輕地搖搖頭說:
「不知道,古池商事的人來過,雖然奶奶不是很欣賞那個人,但應該不至於引發心臟病才對呀?」
已屆中年的由香利,身材還是保持得非常好,她那勻稱的身材。光潔的肌膚使她看起來更加耀眼動人。
她的機智與膽識,在企業界也相當出名。但是論起做生意的圓滑手腕,一般的評價還是略遜於她的奶奶。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看呢!」
「因為這件事給我不小的震撼。親愛的!」
「嗯?」
「我覺得自己彷佛頓失所恃、無依無靠似的……」
「哦,別擔心。」
阿滋愉快地笑著,他走近由香利,緊緊地抱住她,然後低下頭親吻她。
面對這樣柔順的由香利,阿滋的內心總是非常得意。
他在工作上或許毫無才能,不過能讓這個縱橫商場的女人對自己如此依賴,不也是做丈夫的成就嗎?
但是阿滋並不知道,那天在彌生和由香利談事情的當中,私人看護遠藤多津子抱了一疊信進來,這一疊信當中還夾著一封本條直吉所寫的信,那是導致彌生心臟病發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