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知道——我是說——我從未來過這兒。」
她在他身邊站了起來。
「很多人都沒來過。」她也同意這一觀點。
約翰·昆西深吸了一口氣。他捲入了一場怎樣的談話呀!他有一種想拿著帽子走開,讓整個事情自生自滅的衝動,然而他沒有這樣做,他來自一個要把事情辦到底的家族。
「我是波斯人。」他說。
「噢,」女孩回答道。這解釋了一切。
「而我力圖要弄清的——儘管當然我沒有任何理由把你也拖進去。」
女孩說:「沒什麼,請繼續講吧。」
「直到幾天前,我從沒到過紐約的西部。你明白嗎,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過。我去過新英格蘭,幾次出過國,但西部——」
「我懂,你對西部沒興趣。」
「我不該這麼說的,」約翰·昆西小心客氣地為自己辯解,「但它是那樣廣闊,似乎沒有希望對它進行開發。而後來我家裡人認為我應該去,你懂嗎,於是我乘上了火車走啊走——對不起——真是有些厭倦了。現在我來到這港口,看著我的周圍,我有一種奇怪的感受,我感到我好像以前就來過這裡。」
女孩的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其他人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她說,「這是心靈的選擇。你花了那麼長時間來到這兒,最後終於到家了。」她伸出纖細的褐色的手說道:「歡迎來到你的家鄉。」
約翰·昆西莊重地與她握手。
「噢,不對,」他委婉地糾正道,「波士頓才是我的家鄉,很自然我屬於那兒,但這裡——我很熟悉這裡。」他向北看一眼那些環繞著月亮谷的小山,然後又轉向舊金山,「真的,我似乎覺得我曾有一次來過這兒,很奇怪,不是嗎?」
「或許你的一些祖先——」
「對極了,當我的祖父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來過這裡。後來他又回家了,但他的兄弟們就一直呆下來了。我去檀香山將要拜訪的就是他們之中一個人的兒子。」
「你是要去檀香山嗎?」
「明天早上,乘‘泰勒總統號’,你去過那裡嗎?」
「是的。」她的黑眼睛變得嚴肅了,「看,那是船塢——是東部起始的地方,真正的東部——和特利格拉夫山。」她指著那兒。在波士頓從沒人這樣指,但她是那麼可愛,約翰·昆西假裝沒看見。「那是俄羅斯山和諾布山上的平圓頂。」
「生活一定是充滿了起伏,」他大膽地評論著,「給我講講檀香山吧。我猜想一定是個荒蕪的地方。」她笑了。
「我會讓你自己去發現它有多荒涼。」她說,「幾乎所有的有名望的家庭祖先都從你熱愛的新英格蘭州來,我父親稱他們為發瘋的清教徒。我父親是個聰明人。」她補充道。她那奇妙的孩子般的聲調富於智慧而又很有挑戰性。
約翰·昆西發自內心地說:「我相信。」他們離船塢越來越近了,其他旅客擠在他們周圍。「我本應該幫你拿行李,但我也有這麼多行李,我們可以找個搬運工——」
「不必麻煩了,」她說,「我能行。」她看著約翰的帽盒,「我猜想裡面是絲帽吧?」她問。
「當然。」約翰·昆西回答道。
她笑了——開懷大笑。約翰·昆西有點兒窘。
「哦,請原諒。」她大聲說,「在夏威夷用絲帽!」
約翰·昆西筆直地站著。這女孩在嘲笑一個溫特斯利普人。在這廣闊寬敞的地方,男人們是粗獷、強健的,而不是戴絲帽的花花公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頓覺不快,不顧一切的感受控制了他。他彎下腰,拿起帽盒,平靜地將它扔到圍欄外。帽盒蹦跳著跑開了,人群聚集起來,都想來看這種熱鬧。
「讓它去吧。」約翰·昆西平靜地說。
「噢,」女孩喘著氣說,「你不應這樣做!」
的確,他是不應這樣做。這帽盒是十分昂貴的,是他仰慕的母親送給他的聖誕禮物,帽子裡邊已經磨損。誰都知道,他曾在黃昏時分,戴著這個帽子走在波士頓的比肯街上,為那裡已有的美麗景色又增添了不少特色。
「為什麼不?」約翰·昆西問,「自從我離開家門,這該死的東西就毫無用處了。另外,有時我們看上去很奇怪,對吧——我們這些東部人?在熱帶戴一頂絲帽子。我一定被當作傳教士了。」他開始把行李集中在一起。「我們不必再要搬運工了。」他高興地說,「我說,你太好了,能讓我這樣和你說話。」
她說:「是很有趣,我希望你會喜歡我們這裡。我們極希望被人喜歡,你知道,這幾乎是很可悲的。」
約翰·昆西微笑著說:「我只遇到過一個約會的加州女孩子,但——」
「是嗎?」
「到現在為止,一直都還不錯!」
「噢,謝謝。」她走開了。
「請等一等,」約翰·昆西叫道,「我希望——我的意思是——我希望——」
但人群蜂擁而來隔開了他們。他看見她那黑眼睛在對他笑,然而如同那頂帽子一樣,她不可挽回地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三
不一會兒,約翰·昆西就踏上了舊金山的海岸。他還沒有走出船塢三步遠,一個矮小精悍的日本司機就擠出人群,向著這位東部人笑著,全全負責他的一切。
日本人宣告羅傑·溫特斯利普太忙,不可能來接船,但留話說要帶男孩去那座房子,舒適地安頓下來之後,再和他主人一起到城裡吃飯。
約翰·昆西很高興又踏上了堅實的土地。他跟著司機走到街上,舊金山在晨曦中閃著光。
約翰·昆西說:「我總認為舊金山是一座被霧籠罩著的城市。」
日本人咧開嘴笑了。
「霧也許會出現,也許不會,剛好這時候就沒有霧。」他邊說邊開啟車門。
他們穿過明亮的街道,那裡,時光以令人愉快的節奏流淌著。街道兩邊停著賣花商販載滿五顏六色鮮花的平板車。花車如此美,以致車上為引人注意而噴塗的百合都顯得是多餘的了。儘管約翰·昆西疲憊不堪,他仍貪婪地呼吸著能使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新鮮空氣。新的抱負在他心中湧起,重大的債券問題似乎變成一件唾手可得的事。
羅傑·溫特斯利普不是那些樂意住在島上過鄉村生活的人們中的一員。他獨自一人住在諾布山。那是一座古老的破舊的房子,周圍沒什麼美景,但約翰·昆西發現屋內卻十分舒適。一個駝背的中國老人帶他去他的房間。當他最終看到了真正的浴室時,他激動得心跳加速起來。
一點鐘,他找到他那有顯赫業績的親戚——羅傑。他是建築工程師,個不高,快六十歲的人了,但氣色很好。
他熱誠地打招呼:「你好,孩子。波士頓那裡好嗎?」
約翰·昆西回答:「那裡一切都好,你真是對我太好了。」
「別客氣!很高興見到你,跟我來。」
他帶約翰·昆西去一個有名的地方吃午飯。在吃烤肉時,他談到一些知名的作家,但男孩並不太感興趣,因為朗費羅、惠蒂爾、洛厄爾不在此列。不論怎樣,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服務周道,飯菜是在這鱒魚的海岸很少見的。
羅傑問道:「你認為舊金山怎麼樣?」
約翰·昆西簡短地回答道:「我喜歡它。」
羅傑微笑著說:「不一定吧?你真的那麼認為嗎?的確,這是個令新英格蘭人著迷的地方,它是有歷史的,雖不長,但相信我,孩子,其間濃縮著豐富多彩的生活。它複雜、世故而微妙。把它與其它城市做做對比。就拿洛杉磯來說吧——」
他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他喜愛的話題。
最後他說:「作家們永遠把城市比作女人,而舊金山是個你不會在家談論很多的女人。不是因為她登不上大雅之堂——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她的襪子有點薄,她的笑有一點太開朗了——人們可能會誤解的。此外,人們也更願意珍藏起寶貴的記憶。你好!」
一個又高又瘦的英俊英國人正經過烤肉處向外走。
「科普、科普,親愛的,」羅傑追上他,把他拉回來。「我立刻就認出了你,」他說,「儘管我們已有四十多年沒見面了。」
這個英國人坐在椅子上,帶著譏諷的笑意。
他說:「我親愛的老朋友,如果你不在意,不要直率地說四十年沒見了。」
「胡說!」羅傑反駁道,「說這麼多年有什麼關係?這是我年輕的侄子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波士頓人。哦——你現在幹什麼工作呢?」
「我在海軍部,上尉。」
「真的?約翰·昆西,他是阿瑟·坦普爾·科普上尉。」羅傑又對這英國人說,「我記得我們在檀香山相見時,你是個海軍軍官候補生。我不到一年前還和丹談起了你。」
上尉臉上流露出厭惡的表情。
「啊,對,丹,」他說,「我猜想他一定生活得不錯,事業上很成功。」
羅傑回答道:「是的,很成功。」
「真他媽的不對勁,」科普評論說,「惡人怎麼能成功呢?」
空氣被令人不快的沉默籠罩著。約翰·昆西雖很熟悉英國人的坦率,但他多少被這種公開對他未來主人的敵意激怒了。畢竟丹姓溫特斯利普。
「啊——哦——抽支菸吧!」羅傑提議。
「謝謝,抽我的吧。」科普說著拿出一個銀盒子。「這是弗吉尼亞菸草,儘管是在皮卡迪利製造的。不要?那麼你呢?要嗎?」他把煙盒放在約翰·昆西面前,約翰有些生硬地拒絕了。上尉若無其事地點著煙。「對不起——有關我說的對於你堂兄的話,」他說,「但其實你知道——」
「沒什麼,」羅傑誠懇地說,「告訴我,你到這兒幹什麼。」
上尉解釋道:「去夏威夷路過這裡,將乘今天三點起航的澳大利亞的船。為海軍部去幹點事。我從檀香山到範寧群島去——那個屬於我們的小群島。」他帶著父親般的神情補充道。
羅傑笑道:「到那裡去幹什麼呢?」
「我親愛的朋友,我的任務性質是保密的。」科普上尉突然看著約翰·昆西說:「對了,我認識一個從波士頓來的漂亮女孩,肯定是你的親戚。」
「一個女孩?」約翰·昆西迷惑地重複了一句。
「米納瓦·溫特斯利普。」
「啊,你是說我姑姑米納瓦!」約翰·昆西驚訝地說。
上尉笑了。
他說:「那時她還不是任何人的姑姑,一點也不像個姑姑。那是八十年代在檀香山,我們的舊木船‘信任號’在那兒停泊。這艘破舊的不走運的船從薩摩亞群島顛簸著回來,你姑姑正在那港口,那兒有宮庭舞會、游泳聚會——哦,我又變得年輕了!」
羅傑告訴他:「米納瓦現在在檀香山。」
「不可能,真的嗎?」
「是的,她住在丹那裡。」
「和丹?」上尉沉默了一會兒,「她的丈夫——」
「米納瓦沒結過婚。」羅傑解釋道。
「真不可思議,」上尉說。他向方格天花板吐著菸圈兒。「這真是波士頓男人的恥辱。我無法自己安排時間,但我仍希望能拜訪她。」他站起身來。「老朋友,能又遇見你真是運氣,我馬上就要上船了——你們當然理解。」他向他們鞠躬,然後走了。
羅傑目送著他,說道:「一個好人,坦率而且是個典型的英國人,還是個傑出的人。」
約翰·昆西承認道:「對於他說到你堂兄丹時的方式我不特別高興。」
羅傑大笑。
「你最好習慣這一點。丹不是一個被人愛戴的人。他爬得很高,你知道,在他向上爬時,他踩下去一些人。對了,他想讓你在舊金山為他做些事。」
約翰·昆西叫道:「讓我!為他做事?」
「是的,你應該覺得榮幸,丹不相信任何人。無論如何那是必須等天黑了再幹的事。」
「等到天黑?」這個從波士頓來的年輕人不解地重複道。
「很對。現在我想帶你看看這個城市。」
「但是——你很忙。我不想麻煩你離開工作陪我——」
羅傑把手放在約翰·昆西的肩頭說:
「我的孩子,沒有一個溫特斯利普會忙得顧不得帶一個從東部來的人看看這個城市。我一直期待著有這麼個機會。既然你堅持明天十點要走,我必須充分利用我們現有的時間。」
事實證實羅傑是個很善於在舊金山消磨時光的人。他領著約翰·昆西轉了城市和鄉村,度過了令人興奮的下午。他們六點鐘一回到家,他就催約翰·昆西趕快穿戴好去吃晚飯,他對這頓飯抱有很大期望。
男孩的箱「子已放在他的屋子裡。他穿上晚禮服,忍受著一陣陣精神上的痛苦:想念那頂漂浮在港灣某處蔚藍水面上的絲帽。而當他那熱情洋溢、精力充沛的主人戴了一頂漂亮的折頂彎帽去配上他的晚禮服時,他知道他一點都沒有給波士頓人丟臉。
當他們坐在餐館的桌旁時,羅傑解釋道:「我想讓你嚐嚐這小地方的手藝。」這個餐館表面上沒有什麼特別。「飯後我們去哥倫比亞廳聽音樂會。」
這餐館比羅傑所期待的要好。約翰·昆西開始對世上的一切事物,尤其是這座相當於西部門戶的城市產生了親切、友好的感情。他並不把自己當作是這裡的陌生人,他也的確不是陌生人,他在港口所第一次經歷的感覺又一次向他襲來,他來過這裡。他正踏在熟悉的土地上,在那遙遠而幾乎被遺忘的快樂記憶中,他曾瞭解這城裡街上的生活。這很怪,但卻是真的。他把這告訴羅傑。羅傑笑了。
「畢竟是個溫特斯利普,」他說,「他們告訴我你只是個傳統清教徒。我父親過去也有你說的那種感覺。只要他進入一個新的城市,就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一種輪迴吧。」
「不是的!」約翰·昆西說。
「也許只是由於你血管中流淌著溫特斯利普人的血的緣故吧。」他又探過身子對約翰·昆西說,「你覺得來舊金山住怎麼樣?」
「什麼?」約翰·昆西吃驚地問。
「我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在操勞。辦公室裡有很多經濟事務——你來這兒可以幫我照它們,使你的生活也有價值。」
約翰·昆西堅決地表示:「不,不,謝謝你,我仍屬於東部。另外我永遠也不能說服阿加莎到這裡來。」
「誰是阿加莎?」
「阿加莎·帕克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和我訂婚的姑娘。我們已互相瞭解了很多年了。不,」他又說,「我想我最好呆在屬於我的地方。」
羅傑·溫特斯利普看上去很失望。
「也許是的,」他承認道,「我想有那種名字的女孩是不會跟你到這兒來的。儘管值得娶的女孩會跟著她的男人到任何地方去——不過沒關係。」他敏銳地審視了約翰·昆西一會兒。「不論怎樣,我一定是誤會你了。」
約翰·昆西感到一陣憤怒。
他問:「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羅傑說:「過去,溫特斯利普都是開拓者,他們不寄身在文明社會之中,他們某個清早起床後就若無其事地遠離家鄉,在那裡安家。你是另一代人了,不會明白這些的。」
約翰·昆西問道:「為什麼我不能?」
「因為一成不變的老規矩對你來說已是足夠好了,你從來也沒有過激動,或許你有過?你有沒有過因為一些完全愚蠢的原因而難以入眠?——例如因為你年輕,因為月亮照耀在南海的海岸上?你有沒有過為保護一個根本不值得你操心的女人而去說謊?有沒有與一個下等女人做愛?」
約翰·昆西堅定地說:「當然沒有。」
「有沒有為了求生而在一個陌生城市暴力街區的羊腸小道上奔跑過?有沒有和船上的官員打過架?——用傳統的老辦法——用拳頭對待?有沒有參加過打獵?當你把你的對手逼入絕境時,有沒有赤手空拳地壓到他身上?有沒有——」
約翰·昆西打斷他的話說:「你所描述的這種人是不被仰慕的。」
「我的孩子,也許是這樣的,」羅傑表示同意,「而那些是我自己過去的經歷。」他悲傷地說,「是的,我一定把你看錯了,畢竟你是個清教徒的後嗣。」
約翰·昆西沒有反駁。這老年人的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是羅傑在暗暗恥笑他嗎?他看上去像是。男孩憎恨這一點,但他在看諷刺劇的過程中忘掉了憎恨,劇是十分詼諧和令人愉快的。所以當他們倆人十一點從劇院出來時,又是最好的朋友了。當他們邁步上了羅傑的車時,老人給了司機在俄羅斯山的地址。
他一邊跟著約翰·昆西進到車內一邊解釋說:「是丹在舊金山的房子,他每年大約來住兩個月,所以他保留了這個地方,他掙的錢比我的要多。」
「丹在舊金山的房子?哦,」約翰·昆西說,「就是你所提到的那件事?」
羅傑點點頭。
「是的。」他開啟車上的頂燈,從口袋裡拿出個信封。「念念這封信,這是‘泰勒總統號’船的二副兩天前給我的。」
約翰·昆西從信封裡拿出一張紙條。紙條看上去是匆忙之中草寫的,他念道。
親愛的羅傑:你能給我幫個大忙——你和那個從波士頓來的謹慎的小夥子,他來我這兒前先路過你那裡。首先代我向他問好,告訴他當他來這島時,就把我的房子當成他自己的一樣,我很高興他能住在我這裡。
關於那件事,你有我在俄羅斯山的房子的鑰匙。去那裡時最好是晚上,那時看門人可能不在。燈是關著的,但你們可以在餐具室裡找到蠟燭。在頂層貯藏間有一隻舊的棕色箱子,可能是鎖著的——如果鎖著,撬開它。在最底下你們可以找到一個包銅的夏威夷木做的舊的但結實的盒子,上面有縮寫字母:b。
把它包起來拿走,用手拿還是很不容易的,但你們可以做到。讓約翰·昆西把它藏到他的行李裡。夜晚當船開到半路上時,我想讓他把它帶到甲板上,輕輕地扔到海里。告訴他要確保沒有人看見他,就是這些。當你們得到這個盒子時,給我打個海底保險電報;當把它扔到海里後,告訴他給我打無線電報。你們幹完之後我才能睡得更好。
羅傑,不要對任何人說一個字,不要說一個字,你會理解有時被遺忘的過去要費點事來埋葬它。
你的堂兄丹
約翰·昆西莊重地把信交還給羅傑,老人若有所思地把信撕成碎片,扔到他旁邊那開著的車窗外。
「這個,」約翰·昆西說,「這個——」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羅傑笑著說道:「相當簡單。如果我們這麼容易就能幫可憐的丹睡個好覺,又何樂而不為呢,是吧?」
「我——我想是。」約翰·昆西同意了。
他們的車爬上了俄羅斯山,沿著兩旁是豪華公寓的無人大街加速而行。羅傑向前探著身子。
「開到那個街角。」他對司機說。「我們往回走一段路,」他向約翰·昆西解釋道,「最好不要把車停在房子前,那會引起懷疑的。」
約翰·昆西還是無話可說。他們在角落裡下了車,然後慢慢走回到大街上,在一個大石頭房前,羅傑停下來。他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以令人吃驚的速度跑上臺階。
「快跟上!」他小聲叫道。
約翰·昆西跟上去,羅傑開啟門鎖,他們走進黑暗的門廳。四處都是一片漆黑,這是一個很大的廳,朦朧中可判斷出樓梯處零零落落地擺著一些傢俱,白色的罩布看上去像幽魂在遊蕩,但很平和。羅傑拿出一盒火柴。
他說:「應該帶一個手電,但我徹底忘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餐具室找那些蠟燭。」
他走進黑暗中。約翰·昆西小心地邁了幾步,他想坐在一個椅子上,但這就像坐到幽魂的膝蓋上一樣,他改變了主意,站在廳的中間等著。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黑暗一下子吞食了羅傑,他無聲地消失了。似乎等了一個世紀,羅傑才拿著兩支燃燒的蠟燭回來了。「一人一隻。」他解釋道。約翰接過了蠟燭,舉得高高地,搖曳的火焰使黑色的倒影顯得更大,實在是沒多大幫助。
羅傑領路上了樓梯,然後到了一段更窄的樓梯。在三樓悶熱的過道里的另一段樓梯的入口處,他停住了。
他說:「我們到了。這樓梯通向樓頂的貯藏室。天哪,我幹這種事不行了,已經太老了。我想得拿一把鑿子來弄開這鎖,我知道工具在哪兒。我去一小會兒,你繼續上樓找到那個箱子。」
約翰·昆西說:「好,好吧。」
羅傑又一次離開了他,約翰·昆西遲疑著。深更半夜在一個荒無人跡的大房子裡幹事,即使是最堅強的心也會驚慌——但是真荒唐!他已是個成年人了,他笑著登上窄窄的臺階。高舉過頭的蠟燭的黃火苗在沒完工的貯藏室的棕色橫樑上閃耀。他到了樓梯的頂部停了下來。黑暗——到處是黑暗。很奇怪,沒有人在上面走動,而木板地卻發出吱吱聲,像有人向著他走過來。
他剛要回頭,一隻手從後邊伸過來,打掉了他手上的蠟燭,蠟燭滾到了地板上,熄滅了。這是非常無禮的!
「喂喂,」約翰·昆西叫道,「你是誰?」一絲月光透過了遠處的窗子,突然在約翰·昆西和遠處月光之間朦朧出現了一個人影。
男孩知道他最好做好準備,但是在波士頓,一個人得用一會兒時間來做準備,而他現在沒有時間。一拳向他打來,打到他臉上,波士頓的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摔倒在舊金山頂樓的垃圾中。他被打得頭暈眼花,然後他聽到樓梯上的嗒嗒腳步聲,之後,他一個人留在這垃圾之中。
他爬起來,非常生氣,開始撣掉晚禮服上的土,晚扎服是他裁縫的傑作。羅傑來了。
「他是誰?」他喘籲著問,「有個人從後面樓梯下到廚房去了。他是誰?」
「我怎麼知道?」約翰·昆西帶著可以理解的憤怒反問道。「他又沒向我作介紹。」他的臉頰疼痛,用手帕捂著。在羅傑的燭光下他看到了手帕上的血色。「他戴著戒指。」約翰·昆西補充道,「真他媽的不是好東西。」
羅傑問:「是他打你了嗎?」
「我說是的。」
「看!」羅傑叫起來,他用手指著,「箱子的鎖被砸開了!」他走過去觀看。「可憐的老丹,盒子沒了!」
約翰·昆西還繼續撣著身上的上。可憐的老丹的悲慘命運給他帶來莫大痛苦——這痛苦與他自己的顫動的下頜無關。這可憐的精神健全的老丹讓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半夜在積滿塵上的頂樓上白白地捱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傑繼續尋找。
「沒用了,」他說,「盒子已沒了,這很清楚。來,我們下樓看看。你的蠟燭在地上。」約翰·昆西撿起蠟燭,從羅傑那兒借火點上。他們悄悄下樓。廚房的外門是開著的。羅傑說:「他是從這兒走的。你看!」他指著一個斷了的玻璃框說,「那是他進來的地方。」
約翰·昆西建議:「我們報警吧。」
羅傑瞪著他。
「警察?不行!我的孩子,你的謹慎上哪兒去了。這不是一個警察能解決的問題。明天我找塊新玻璃配上。來吧,我們最好回家,我們失敗了。」
他聲音中的責備語氣又使約翰·昆西生氣了。他們把熄滅的蠟燭放在大廳的桌上,回到大街上。
當他們走向角落時,羅傑說:「好吧,我們得電報通知丹,恐怕他聽到這個訊息會十分不安。這會有損於他對你的喜愛。」
約翰·昆西說:「沒有他的愛我也能行。」
「如果你能一直拖住那人直到我來那有多好——」
約翰·昆西說:「看看這兒,我是突然受到襲擊的,我怎麼知道我會在樓上正好遇上重量級拳王呢。他從黑暗中襲擊我,而我沒處於——」
「別辯解了,」羅傑打斷他。
約翰·昆西繼續說:「我知道我的錯,我應該來前先參加訓練——體育館的強化訓練,但是不必著急,下一個男人再撲到我身上時會發現我的不同。我會每天做散打練習,參加拳擊課程,但從現在到我回家,我只會很差。」羅傑笑了。
「你臉上有一塊難看的傷口,」他說,「我們最好在藥店停下,包一下傷。」
熱心的藥店店員給約翰·昆西拿來碘。棉花和橡皮膏,當他再上轎車時,帶上了體面的作戰傷疤。在去諾布山的路上大家沒有開口。
剛進了羅傑的家門,一個穿著漂亮睡衣的女孩子就旋風般跑下來。
羅傑說:「巴巴拉!你從哪兒來的?」
「你好,親愛的。」她親了他一下叫道,「我開車從伯林格姆來。我要在你這裡住一夜,明早乘‘泰勒總統號’船。這是約翰·昆西嗎?」
羅傑笑道:「這是你的堂兄約翰,他也應該得到你的吻,他今晚過得不太好。」
女孩迅速跑到毫無防備的約翰·昆西面前親了他一下。他再一次地無準備,而這一次是他另一個臉頰受苦,儘管不是不愉快的。
巴巴拉笑道:「謹表歡迎。」她是個白膚金髮碧眼的姑娘,有苗條的身材。約翰·昆西認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一個瘦弱苗條的身體中竟能有如此充足的精力。她說:「我聽說你要去島上。」
約翰·昆西回答:「明天去,與你同船。」
她說:「太棒了。你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羅傑告訴她:「約翰·昆西今天早上到的。」
女孩說:「他今晚很不愉快嗎?真走運,我來了。羅傑,你帶我們到哪裡去?」
約翰·昆西瞪大眼睛,帶他們?在現在這時間?
他冒昧地說:「我要上樓去了。」
巴巴拉說:「為什麼,現在剛十二點,很多地方還都開著。你會跳舞對嗎?讓我帶你看看舊金山。羅傑是個好老頭兒——我們讓他付款。」
約翰·昆西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他的面頰在顫動,他多麼渴望樓上屋裡的那張床。這是個什麼地方啊,這西部!
「來!」女孩哼著高興的小調,非常快活,一輩子都如此,是相當令人高興的那種人。約翰·昆西拿起他的帽子。
羅傑的司機在房前逗留了一會兒,檢視車的電機。當他看到他們又下來時,他多希望自己沒看見呀,但此時逃避已是不可能的,他爬進車座準備開車。
羅傑問:「巴巴拉,去哪裡?去泰特?」
「不去泰特,」她回答道,「我剛從那裡回來。」
「什麼?我以為你開車從伯林格姆來。」
「是的,我是的——五點鐘來的。然後我又轉了轉。為了波士頓來的男孩,我們去吃中國菜炒雜碎怎麼樣?」
上帝,約翰·昆西想,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比這更不想要的?巴巴拉帶他到中國餐館。
他不樂意在中國餐館徘徊,也不願在墨西哥人之中,而女孩對墨西哥餐館也很感興趣,一時間他對義大利也不同情,甚至不喜歡法國,但他不得不品嚐著風味不同的菜餚,這讓他的胃難以承受,叫苦不迭,但還得和纖小的巴巴拉跳了得有上千里路的舞。在一個叫做皮特式餐館的地方吃了炒雞蛋之後,她同意結束這個夜晚的活動回家去。
當約翰·昆西拖著腳步走進羅傑的房子時,廳裡的大鐘正敲三點。女孩仍然很精神、活躍。約翰·昆西急忙避開她的視線打了個哈欠。
「都怪我們回家太早了,」她叫道,「明天我們在船上還要跳一兩個舞。順便問一句,我一直等著問這問題;這說明了什麼——我指受傷的面頰?」
「什麼——我——」約翰·昆西答道。從女孩肩部的上方,他看到羅傑使勁搖頭。「噢,那是,」約翰·昆西說,輕輕地碰了碰傷口,「那是西部開始的地方。晚安!我過得很愉快。」他終於到了樓上。
他在臥室的窗前站了一會兒,向下注視著這個奇妙的城市,一行行的燈光讓他眼花繚亂。想起在汽車裡緊挨著坐在他旁邊的那個溫柔熱情的姑娘——頓時心情愉快。那裡有與眾不同的女孩,不一樣呀!
在港口燈光照耀的遠處,另一個女孩——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只是因為她嘲笑他,他的珍貴的帽盒現在正淒涼地在那黑暗的水域中漂浮。他又打了個哈欠。最好還是小心點,不要太容易受影響,沒人能告訴他哪裡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