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個可能無霧的清晨,羅傑和客人們再一次上了汽車。約翰·昆西覺得他們好像離開這車沒幾分鐘。司機——一副睏倦的樣子,也一定這樣認為。儘管如此,他還是開著車帶著他們向海邊疾駛而去。
「喂,約翰·昆西,」羅傑說道,「你在出國前得換些外匯吧。」
約翰·昆西馬上停止了他那漫無邊際的遐想。
「噢,是的,當然了。」羅傑聽後笑了。
「那麼你想兌換成哪種貨幣呢?」他問道。
「為什麼——」約翰·昆西說著,又停下來,「為什麼,我總認為——」
「別理睬羅傑。」巴巴拉笑著說道,「他總是拿你開心。」巴巴拉身體健康且充滿活力,凌晨三點才睡對她毫無影響。「在這個國家裡大約只有千分之一的人知道夏威夷是美國的國土,這使整個島上的人感到惱火。可愛的老羅傑想把你和我一起排在那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里去。」
「我幾乎成功了。」羅傑輕聲笑道。
「胡說!」巴巴拉說,「他可不像那個給‘美國駐檀香山領事館’寫信的國會議員那樣。」
「有人幹過那種事嗎?」約翰·昆西笑著問道。
「他確實是那麼寫的。從那以後,我們幾乎放棄了鬥爭。後來那個參議員旅遊來到這裡,他是這樣開始他的演講的:‘當我回到我的國家時——’人群中有人喊道:‘你現在就在你的國家裡,你這殭屍!’當然了,他說這種話有失大雅,但卻完全表達了我們的心情。噢,約翰·昆西,我們對此很敏感。」
「別自責,」他告訴巴巴拉,「我在說話時會小心謹慎的。」
這時,他們到達了恩巴卡德羅,車停在一平臺前。司機下車去拿行李,羅傑與約翰·昆西也幫著提著行李。他們穿過平臺上的小棚朝跳板走去。
「回辦公室去吧,羅傑!」巴巴拉說。
「不著急。我當然得和你們一起上船。」
在甲板上嘈雜的人群中,一群女孩子朝巴巴拉擁過來,這群加利福尼亞的女孩子們活潑漂亮。約翰·昆西遺憾地獲悉她們到這兒只是與巴巴拉道別的。這時一穿著白衣服、身材魁梧的男子從人群中擠過來。
「喂,你好!」他朝巴巴拉喊著。
「你好,哈里。你認識羅傑,不是嗎?約翰·昆西,這是我的老朋友哈里·詹尼森。」
詹尼森先生長得極帥。他的臉被島上陽光曬得黝黑,頭髮呈淺黃色併成波浪狀。他灰色的眼睛流露出令人愉快但帶些譏諷的神情。總之,他是那種女人們只要看上兩眼就終生不忘的男人。約翰·昆西立刻感到自己在巴巴拉朋友的眼中一無是處。這時,詹尼森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乘這艘船嗎,溫特斯利普先生?」他問道。「那好啊,我們兩個人應該能使這位年輕姑娘過得愉快。」
岸上喊聲不斷,人越來越多。沿著甲板走過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夫人,身後跟著一中國女僕。她們匆匆趕著路,人們紛紛為她們讓道。
「你好,真幸運!」羅傑喊道,「等等,梅納德夫人。我想讓你見見我那來自波士頓的親戚。」他把約翰·昆西引薦給這位老夫人,接著說道:「我把他交給你了。尋遍全島也為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嚮導、哲學家及朋友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約翰·昆西,黑眼睛眨了眨,說道:「又一個溫特斯利普,是嗎?夏威夷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嗯,越多越快活。我認識你姑姑。」
「約翰·昆西,緊跟著她。」羅傑提醒道。她搖了搖頭。
她反駁道:「我一百萬歲了,男孩子們不再緊跟我了。他們喜歡年輕的。但不管怎樣,我會照看他的——用我的好眼睛。好了,羅傑,有時間來作客。」說到這,她走開了。
羅傑微笑著望著她的背影說:「偉大的人物。你會喜歡她的。她出身於老傳教士家庭,在島上她說話算數。」
「那個詹尼森是什麼人?」約翰·昆西問道。
「詹尼森?」羅傑朝著詹尼森站著的地方——一群令人羨慕的女孩們的中心望去。
「噢,他是丹的律師。我認為他是檀香山地區的重要人物之一。約翰·傑·阿多尼斯,那是他吧?」一軍官走過來把那些不願離去的人群朝跳板方向轟。「我得走了,約翰·昆西。旅途愉快!當你回來時,再給我幾天時間讓我儘量實現我在舊金山的承諾。」約翰·昆西笑了。
「你對我太好了。」
「別客氣。」羅傑熱情地搖搖頭,「在那兒,照顧好自己,夏威夷就像天堂一樣絕對安全。再見,朋友。再見。」
羅傑走開了。約翰·昆西看見他深情地親吻巴巴拉,然後和她的朋友們一道慢慢地上了岸。
這位來自波士頓的年輕人走到甲板邊上的鐵欄旁。好幾百人在岸上喊著叮囑、諾言或告別的話。他們中間一些人在向空中灑著彩色紙片,而這種近似節日的氣氛對約翰·昆西來說很陌生。船上往下放出越來越多的綵帶,使之與大地連線在一起。此時,跳板被吊起來了。「泰勒總統號」船開始笨拙地緩緩離開平臺。在甲板的頂端,樂隊正演奏著那首最甜蜜、最令人傷感的告別歌曲。約翰·昆西驚奇地發現嗓子裡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淡淡的灰色連結帶在慢慢地斷開。在約翰·昆西身旁一隻帶著薄紗手套的手在揮動著手帕。他轉過身發現是梅納德夫人。她的臉上淌著淚水。
「愚蠢的老太太。」她說,「乘船離開這兒已經一百二十八次了,這可是確切的數字,我記了日記。但每次都要落淚,我也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輪船已完全駛離碼頭進入海港。巴巴拉走過來,後面跟著詹尼森。這女孩的眼睛也含著淚水。
「我們島上的人是一群愛動感情的人。」老夫人說道,用手臂挽起巴巴拉縴細的腰。「這也是他們中間的一位。生活方式雖與我們不一樣,但在告別時,總會難過的。」
她與巴巴拉向甲板前方走去。詹尼森停下來。他的眼睛絲毫沒有流過淚的跡象。
「第一次出來旅行?」
「噢,是的。」約翰·昆西回答道。
「希望你會喜歡我們。當然這兒不是馬薩諸塞州,但我們會盡力使你感到像在家裡一樣。這是我們對待陌生人的一貫作法。」
「我肯定會過得很愉快。」約翰·昆西說,但他仍感到有點沮喪。這兒離比肯街已有三千英里了——而且還要往前走!他朝平臺上,也可能是朝羅傑揮揮手後就去找自己的客艙了。
他獲悉將與兩個傳教士合住一客艙,一位叫厄普頓,個子高高的,面呈檸檬色,神情憂鬱,是從事外事工作的榮譽老人。另一位則是紅光滿面的男孩子,還沒有開始他的殉道事業。約翰·昆西建議抽籤決定誰睡哪個鋪位,但即使這種輕微形式的賭博也令這些教會的特使們深感厭惡。
厄普頓說:「你們年輕人睡臥鋪,我睡沙發,我睡眠不好。」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喜歡受罪。約翰·昆西客氣地提出異議。經過進一步討論,最後定下來,約翰·昆西睡上鋪,老人睡下鋪,男孩子睡沙發。厄普頓牧師似乎很失望,因為他充當殉道士由來已久,他不願意看到任何其他人扮演這一角色。
太平洋極不友好地搖晃著這艘大船,好像它只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塊木板一樣。約翰·昆西決定不吃午飯了。下午他在臥鋪上看書。傍晚時,他感到好些了,於是在那兩個傳教士略帶不贊同的眼神下穿好衣服去吃晚飯。
因為他叫溫特斯利普,他被邀請與船長共進晚餐。這時,他發現梅納德夫人愉快安詳地坐在船長右邊,巴巴拉坐在船長左邊,她的另一邊是詹尼森。很奇怪,看上去島上還有貴族階層。然而,雖然約翰·昆西認為夏威夷島上這種地方有這種區別實在令人費解,他還是坐在他應該坐的位置上了。
梅納德夫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她多次沿此航線旅行的經歷。突然她轉向巴巴拉問道:「親愛的,你怎麼沒乘那條學院船呢?」
「船票賣光了。」
「胡說!」這位坦率的老夫人說,「你本來可以乘那條船。但後來——」她故意朝詹尼森望去,「我想這船非常有吸引力。」
女孩臉有點紅了,但沒說話。
「學院船是怎麼回事?」約翰·昆西問道。
老夫人解釋道:「有許多夏威夷孩子在美國本土上學,每年六月大約這個時候他們正好裝滿一艘船。我們把它叫作學院船。今年是‘馬特索尼亞號’船,是今天中午離開舊金山的。」
巴巴拉說:「在那船上有我許多朋友。我真希望我們的船超過他們的。船長,有可能嗎?」
「嗯,那得看情況。」船長謹慎地回答。
「咱們這船得在週二早晨到達目的地。」巴巴拉堅持說,「如果你能讓我們在頭天晚上登陸,該多好啊!船長,就算幫我個忙吧!」
船長笑著說:「當你這樣看著我時,我只能說我將竭盡全力。我和你一樣渴望在週一靠岸。那就意味著我可以更早些離開那兒到奧連特。」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巴巴拉高興地說。
船長說:「說定了是我們將盡力。當然如果我加速,就完全有可能在太陽落山後到達檀香山,並能早點靠岸。那你們就得受罪了。」
「我將冒這次險,」巴巴拉笑著說,「如果我在週一晚上突然出現在爸爸眼前,他該多高興啊!」
「親愛的姑娘,無論你在何時出現在男人眼前,他都會高興的。」船長獻殷勤地說道。
約翰·昆西認為船長說的話很有道理。在這之前,他跟女孩子們還沒有什麼浪漫的交往,而只是已習慣於把她們當作網球、高爾夫球或打橋牌的對手。但巴巴拉應屬於另一種型別的女孩子。她那雙藍眼睛裡閃著迷人的神情,她的言行舉止顯示一種永恆的女性魅力。約翰·昆西可不是反應遲純的男人。當他離開餐桌時,巴巴拉陪伴著他,這使他很高興。他們上了甲板,站在鐵欄旁。夜幕已經降臨,天空中沒有月亮。對約翰·昆西來說,太平洋似乎是他所見到的最黑暗、最憤怒的海洋。他鬱鬱不樂地凝視著海洋。
「想家了吧,約翰·昆西?」巴巴拉問道。他的一隻手放在鐵欄上,巴巴拉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他點點頭。
「真可笑,我經常出國,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今早船離岸時,我差點哭出來。」
「這一點兒也不可笑。」她溫柔地說,「你要進入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不是波士頓,不是任何其他古老文明的地方,也不是那種靠理智控制的地方。在這兒,心臟控制著我們的航線,你所喜歡的人們在做著最野蠻的、最不合情理的事情,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大腦在睡覺。而他們的心臟卻在飛快地跳動。請牢牢記住,約翰·昆西。」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惆悵的語調。突然在他們的身旁出現了穿白衣服的哈里·詹尼森的的身影。
「巴巴拉,散散步吧?」他問道。
她半天沒應聲。後來她點了點頭。
「好吧,」她說著,又回頭喊道,「振作一點,約翰·昆西。」
他很不情願地望著她離去。她剛才也許會呆在這兒緩解他的狐獨感,但此時她卻正緊靠著詹尼森,漫步在昏暗的甲板上。
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吸菸室,那兒空無一人,但一張桌子上放著一份波士頓報。約翰·昆西意外而高興地撲向那份報紙,就如同當年克魯索撲向來自家鄉的訊息一樣。
這份報紙已過期十天了,但沒關係。他馬上翻到金融版。就在那兒,正像他所深愛的朋友的面容一樣,記載著一天股票交易市場的行情。在一上方角上,有他自己銀行登載的一則廣告,推出一期伯克希爾棉花廠的股票。他急迫地看著,但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離別了,遠遠離別了那個世界,在這一片漆黑的海洋上,朝著只有在兒童畫書上才能找到的島嶼駛去。這些島嶼在不久前還是棕色部落進行戰鬥、棕色國王統治的天下。這些與家裡的世界似乎毫無聯絡,那些令人愉快的彩條那麼容易碎就是一個象徵。他在漫無目標地漂泊著,這一切會給他帶來什麼呢?
他把報紙放下,那個厄普頓牧師先生進了吸菸室。
他說:「我把報紙落在這兒了,請問你看見了嗎?」
「謝謝,我看過了。」約翰·昆西告訴他。
老人用那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把報紙拿起來。
「只要可能,我總買份波士頓報。」他說,「它把我帶回過去。你知道,我出生於塞勒姆,那是七十多年前了。」約翰·昆西看著他。
「你出來已經好長時間了嗎?」他問道。
「從事外事工作已經五十多年了。」老人答道,「我是首批去南海的人之一,第一個拿著手電到了那兒——不過,當時手電光很弱。後來我被派去了中國。」
約翰·昆西對他產生了新的興趣。
傳教士接著說:「順便說一下,先生,我曾經遇到過另外一個叫溫特斯利普的紳士——丹尼爾·溫特斯利普先生。」
「真的嗎?」約翰·昆西說,「他是我的親戚。我到檀香山就是去看他。」
「是嗎?我聽說他回到夏威夷後發財了。我只是在八十年代遇見過他,是在吉爾伯特一孤獨的島上。那是他生命的轉折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約翰·昆西還想再聽他說些什麼,但這位老傳教士走開了。他笑著說:「我走了,去欣賞我的報紙。這報上有關教會的訊息登得不錯。」
約翰·昆西站起身來漫無目標地向外踱去。外面一片黯淡的景色,湍流的海水瑟瑟作響,甲板上不時閃動著一些像他一樣漫步的模糊身影,偶爾地、匆匆忙忙走過一位船上官員。他的船艙門朝甲板方向開著,他一下子坐在門外的躺椅上。
在遠處,他看見他的服務員在其管轄的客艙裡進進出出。那服務員正在緊張地幹著晚上的活,把水壺裝滿水,毛巾擺好,使一切井井有條。
「晚上好,先生。」他說著走進約翰·昆西的房間。現在約翰已進了房間站在門裡,後面亮著客艙的燈。那是一個帶著金絲邊眼鏡。留著灰色龐帕杜髮型的小個子男人。
「一切都好嗎,溫特斯利普先生?」
「是的,鮑克,一切都不錯。」約翰·昆西笑著說。
「那就好。」鮑克說著,把客艙燈關上,走出去站在甲板上又說道:「先生,我準備給您以特殊照顧。我在名單上看到了您的家鄉名。我自己也是一個老波士頓人。」
「是嗎?」約翰·昆西熱情地說。實際上,太平洋過去是波士頓的郊區。
「我不是說是在那兒出生的。」他接著說,「但在那兒當了十年新聞記者,那是在大學畢業後。」
約翰·昆西在黯淡的燈光下凝視著他。
「哈佛大學?」他問道。
「都柏林,是的,先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你別認為是現在,那是一九○一年級的都柏林大學。然後在波士頓蓋澤特報社工作了十年——寫報道,當編輯,後來又當了一陣總編輯。也許,我在那兒碰到過你——在亞當斯旅館的酒吧,比如說,在一場足球比賽前的晚上。」
「很可能,」約翰·昆西說道,「一個人在這種場合會碰到許多人。」
鮑克先生靠在鐵欄杆上回憶著:「我難道不知道嗎?先生,那是一個偉大的年代。那是一位沒喝醉的報社記者嘲諷這一偉大職業的好時光。蓋澤特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一個叫作阿奇酒店的地方編輯出來的。我們把寫好的文章送到那兒的城市編輯手中——他有一個桌面很大的傳統的大桌子作為書桌。如果我們確有好文章,他也許會給我們開個雞尾酒會。」
約翰·昆西笑了。
這個都柏林的畢業生嘆息著接著說:「我跟波士頓的酒吧服務員都很熟,他們肯借錢給我。你去過特里蒙特劇院後面衚衕裡的那個地方嗎?」
「蒂姆的地方,」約翰·昆西提示著,回顧著大學生活時的軼事。
「是的,夥計。現在你想起來了。我想知道蒂姆現在幹什麼呢。對了,還有在博伊爾斯頓的那個地方——但是,當然了,現在這些都不存在了。在弗里斯科碰到的一老朋友告訴我,當我回到比因湯時,看到鏡子上的蜘蛛網時,我會心碎的。一切都見鬼去了,如同我的職業。報紙業在繼續擴大,成倍增長,把最優秀的特徵結合起來;許多人進了城。好人們,真正的人們嘆息著那(不該)逝去的日子,也許正在從事一項像我一樣的工作。」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了,先生,作為蒂姆的共同朋友,我願為您做一切事情。」
「作為蒂姆的朋友,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的。」約翰·昆西笑著說。
鮑克悲傷地上了甲板。約翰·昆西又孤獨地坐在那兒。一對夫婦依偎著走過去,低聲說著什麼。這時他看見了詹尼森和他的堂妹。
「我們兩個人應該能使這位年輕姑娘過得愉快。」詹尼森曾說過這樣的話。然而約翰·昆西認為他使女孩子玩得愉快的那部分職責肯定是微小的。
二
接下來的幾天證實了這一點。他很少有機會與巴巴拉單獨呆在一起。即使有機會,詹尼森也總是在附近轉悠。然後,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變成了三人小組了。起初約翰·昆西對此很惱火,但慢慢地他開始認為這也無關緊要了。
一切看上去都無關緊要了。海水完全平靜下來,約翰·昆西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了。太平洋如同一塊巨大的玻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藍了。他們似乎飄浮在宇宙的空間,在那兒什麼事情也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情也不可能發生。安靜、平和的白天過去了,又迎來漫長、豐富多彩的夜晚。散散步,談談話,這就是生活。
有時,他與梅納德夫人在甲板上聊天兒。她許多年前就很熟悉這島嶼,總有許多迷人的故事可講,如:有關君主國或傳教士的故事。約翰·昆西非常喜歡她。雖然她在夏威夷過著充滿傳奇色彩的生活,這位夫人實際上是新英格蘭人。
他還發現鮑克是一個相當好的夥伴。這位服務員,即使在大學畢業生中,也是一個少有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沒有任何題目是他不能詳細談論的。在約翰·昆西的皮箱裡有幾本他自己早就想看的鉅著,但是不是他,而是鮑克真正閱讀了這幾本書。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藍色的海水漸漸地變成深藍色。天氣開始變得越來越暖和。腳下的引擎在盡最大努力為巴巴拉爭取早些靠岸轟鳴著。船長很樂觀,他預計他們將在週一下午晚些時候靠岸。但週日晚上,一場暴風雨襲擊了他們,暴風掀起的巨大水柱狂怒地拍擊著船體。這一切直到黎明才停息。當週一中午吃午飯時,船長出現在飯廳裡,搖著頭說:「我們輸了,巴巴拉小姐。我不可能在午夜前趕到檀香山。」巴巴拉皺了皺眉頭。
「但輪船一直在行駛著,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如果我們提前發電報——」她提醒船長。
「沒用,」船長告訴她,「檢疫站的人們早睡早起。我不得不在日出時大約六點鐘把船停靠在河床入口處。我們將在早上超過‘馬特索尼亞號’船。這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無論如何,你真可愛。」巴巴拉微笑著說,「那場暴風雨並非你的過錯。我們今晚舉行最後一次盛大的舞會,用一個化裝舞會來忘記這件令人優傷的事。」她轉向詹尼森,說道:「我有一身最迷人的時髦服裝——瑪麗·安託瓦妮特——我在大學時穿過。你認為怎樣,哈里?」
「好啊!我們都去找些服裝。走吧!」詹尼森答道。
巴巴拉趕忙離開這兒去傳播這一訊息。晚飯後,巴巴拉身穿淺黃色似法國舞會式樣的衣服出現了,一副渴望跳舞的樣子。詹尼森拼湊了一件海盜服,看上去很吸引人。大部分的乘客都身著奇裝異服,在行駛於太平洋的輪船上,化裝舞會極受歡迎,因此舞會在令人愉快的氣氛中進行著。
約翰·昆西不太積極參與這種娛樂活動,因為他還受著新英格蘭人心理的影響。十一點剛過,他就溜進了大客廳,發現梅納德夫人獨自坐在那兒。
「你好,來和我作伴兒嗎?我發誓直到看見戴蒙德角的燈光才去睡覺。」她說。
「我來陪你。」約翰·昆西笑著說。
「但你應在跳舞啊,孩子。可你怎麼沒穿舞服呀。」
「沒穿。」約翰·昆西承認說。停了一會兒,他又找理由解釋道:「一個——一個小夥子不能在許多陌生人面前出醜。」
「我懂了,」老夫人點頭說道,「這也是很別緻的,但很少見,特別是在這種場合。」
巴巴拉臉紅紅的、興致勃勃地走進來。
「哈里去給我拿飲料了。」她氣喘吁吁地說,然後坐在梅納德夫人身邊。「親愛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知道,自我出生以來,你還沒有給我看過手相。她特棒!」——這句話是對約翰·昆西說的——「能告訴你最令人驚奇的事情。」
梅納德夫人使勁搖著頭。她說:「我不再看手相了,不再幹那事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懂得窺視未來是多麼愚蠢。今天——對我來說就足夠了。這才是我願意思考的問題。」
「噢,請給我看看吧!」女孩噘嘴說道。
老夫人把巴巴拉縴細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看了一會兒。約翰·昆西覺得他看見老夫人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又一次搖搖頭。
「卡普迪邁,」她說,「我的侄子曾把這詞譯作‘抓住今天’。今天晚上就跳舞吧,盡情地跳吧,別企圖往窗簾後面看。親愛的,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好處。記住一位老太太說的話吧。」
哈里·詹尼森出現在門口。
「噢,你在這兒,」他說,「我給你拿了飲料,在吸菸室等你。」
「我就來。」女孩說著離開了,老夫人望著她的背影。「可憐的巴巴拉,她母親的一生也不幸福。」她嘟噥著說著。
「你看見她手上有什麼不祥之兆了嗎?」約翰·昆西問。
「沒事兒。」老夫人趕緊說,「如果看得太遠,我們都會有麻煩的。來,我們上甲板吧,快到午夜了。」
她帶著他出來走到輪船右側的鐵欄旁。一束孤獨的燈光,像一顆星星,在遠方閃爍著。陸地——終於看到陸地了。
「是戴蒙德角嗎?」約翰·昆西問道。
她說:「不是。那是馬卡普角的訊號燈。我們得繞過科科角才能看見檀香山。」她靠在鐵欄邊站了一會兒,一隻纖弱的手放在上面。她輕聲說:「但那是瓦胡島。那是家鄉。一塊可愛的土地,孩子,特別可愛,我經常這樣想。我希望你喜歡它。」
「我肯定會喜歡的。」約翰·昆西獻殷勤地說。
「我們坐這兒吧。」他們找到一些椅子。她接著說:「是的,可愛的土地,但是夏威夷,就如同在世界的每個地方一樣,人們也是各種各樣的——有誠實的人,也有流氓、惡棍。人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在家鄉是不受歡迎的人。我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天堂。有些人成為好公民,以此來報答我們,而另外一些人墮落變質了。我經常想,要想在天國成功,是需要不少毅力的。在夏威夷也是如此。」
那高高的、瘦弱的厄普頓牧師先生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他躬腰說道:「晚上好,夫人。你就要到家了。」
「是的,而且很高興。」她說。
他轉問約翰·昆西,說:「年輕人,你今天早上就會看見丹·溫特斯利普了。」
「我想我會見到他的。」約翰·昆西答道。
「問問他是否還記得八十年代在阿皮昂島上的那一天——那個富蘭克林·厄普頓牧師。」
「當然。」約翰·昆西說,「但你並沒有給我講過那時的情況,你知道。」
「是的,我還沒有。」傳教士重重在坐在一把椅子上。「我不願意講別人過去的任何秘密。然而我知道丹·溫特斯利普早期生活的事在檀香山已眾所周知。」他朝梅納德夫人看了一眼。
「丹不是聖人,」她評論道,「這我們都知道。」
他盤上他那細細的腿。
「事實上,我為碰到丹·溫特斯利普而感到自豪。」他接著說,「我認為我是用一種謙卑的方法勸他改變生活航向的——為了更好的生活。」
「哼!」老夫人哼了一聲。很明顯,她對此表示懷疑。
約翰·昆西對談話所涉及的內容深感不悅。他不願意溫特斯利普的名字被人們說三道四。但使他惱火的是,這位牧師先生還在繼續說著。
「那是在八十年代。正如我告訴你的,我在吉爾伯特群島有一個孤獨的基地。一天早上,一艘雙桅方帆帆船在暗礁外拋錨。後來一小船來到岸邊。當然,我與一些當地人一起到海灘上去迎接。這時我看見好幾個和我同種族的人。船上有一些凶神惡煞的船員,領頭的是一個矮小精悍、長得挺帥的年輕人。而且在他們靠岸前,我就看到船中間有一長長的松木箱子。
「那白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夏洛的梅得號’船的第一軍官丹·溫特斯利普。當他提到那船的名字時,我馬上就明白了,因為我瞭解那船的不道德的貿易及歷史。他急忙說他們的船長頭天死了,他們把他帶到岸上來,準備在陸地上掩埋。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嗯——」牧師先生凝視著遠處瓦胡島的海岸線。「我看著那個粗糙的松木箱由四個馬來船員抬到岸上。‘那麼,湯姆·布拉德在裡面。’我說。年輕的溫特斯利普點點頭。‘他在裡面,確實就在裡面。’他答道。我知道我正在目睹南海一著名人物之事業的最後一幕,一個不懂法律、殘酷無情的人,一個海盜及探險者,臭名昭著的‘夏洛的梅得號’船的主人——湯姆·布拉德,一個販黑奴者。」
「販黑奴者?」約翰·昆西微笑著問。
「噢,對了,你是波士頓人。販黑奴者,我的孩子,就是一個與莊園主簽訂以高價出賣勞力的合同的人。現在已經廢除了。但那是在八十年代!一種可怕的交易,是受上帝詛咒的。有時勞工是自願來的——有時候。但大多數勞工是用刀尖或槍口頂著來的。是流血的殘酷交易。」
「溫特斯利普和他的隨從走上海灘,開始在一棵椰子樹下挖墓穴。我緊跟著他們。我提出是否說些祈禱的話。溫特斯利普大笑著說沒用。但在那個晴朗的早晨,在那棵椰子樹下,我把這個對眾多事情負有責任的人的靈魂託付給了上帝。溫特斯利普同意到我的住處用午餐。他告訴我,除船上一位代理人外,他現在是船上唯一的白人。
「吃午飯時,我跟他談話。他是那樣年輕,我還發現這是他第一次販賣黑奴。‘你不適合做這種生意。’我告訴他。過了一會兒,他同意了我的意見。他說在甲板下有二百個黑人,他得把他們送到金斯米爾那邊的一個莊園裡去,然後他就洗手不幹了。‘牧師,我將把梅得號船駛回悉尼,’他承諾道,‘然後搞翻她,我就完事了。我打算回檀香山的老家。’」
牧師先生慢慢地站起來。
他接著說完他的話:「後來,我聽說,他沒有食言。是的,丹·溫特斯利普回到家鄉,南海就再也看不見他的蹤影了。我總是對他在做出這一決定時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感到自豪。我沒有得到什麼報答。傳教士們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以世俗方法取得成功的,在夏威夷也是如此。」他瞅了一眼梅納德夫人。「但我有滿足感,其中之一就來自我在阿皮昂島與丹的那次會面。現在早過了我的睡覺時間了,我必須告辭了。」
牧師走開了。約翰·昆西內心充滿了恐怖。一個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幹過販黑奴生意。這太不像話了!
「跟我過意不去。」老夫人惱火地叨嘮著,「什麼夏威夷的傳教士。他沒必要那麼趾高氣昂。我認為如果丹·溫特斯利普不再販黑奴的話,也僅僅是因為他找到了更能賺錢的生意做。」她突然站起來。「最終找到了。」她說。
「好了,就是那麼回事兒。」她最後低聲說道,「我又看見了戴蒙德角了。晚安,我親愛的。」
「晚安。」約翰·昆西答道。
他獨自站立在鐵欄旁。「泰勒總統號」在明顯減速。月亮從雲彩後又爬出來了。一種不祥的寂靜降落在這炎熱、令人窒息、深藍色的世界裡。年輕人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不安感。
他上了甲板,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在一幽僻的地方,他碰到了巴巴拉與詹尼森——他停下來,格外震驚:他的堂妹被詹尼森摟在懷裡。他們奇異的服裝給這景色增添了一種怪誕的氣氛。他們沒有看見約翰·昆西,因為此時此刻在他們的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正狂熱地親吻著。
約翰·昆西趕快跑開了。他曾吻過一兩個女孩子,但從沒這樣親吻過。
他離開那裡後站在了他客艙外的鐵欄旁。好了,這與他有什麼關係。巴巴拉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堂妹,是的,但是她似乎是屬於另一陌生種族的人。他意識到巴巴拉愛上了詹尼森,這也沒什麼可驚奇的。為什麼他內心深處有種被挫敗的感覺呢?他已與阿加莎·帕克訂了婚。
他握緊鐵欄,試圖看見阿加莎那張高貴的臉。但她的容貌模糊不清。在他的記憶裡,波士頓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那四處為家的溫特斯利普家族的血液,那促使他家族的人幹起販賣黑奴生意以及在熱帶地區的深夜中令人窒息地狂吻的血液——那血液是不是也在他的血管中流動呢?啊,上帝,他真應呆在那屬於自己的家裡。
鮑克,那個服務員走了過來。
「好了,我們終於到了。」他說,「我們將在海深十二寸處停船拋錨,然後等著早晨領航員和醫生的到來。我聽說他們這些日子一直受科諾風暴的困擾,但我想風暴已接近尾聲。月亮馬上就會出來,到黎明時,老同行們又該忙起來了。上帝保佑他們。」約翰·昆西沒說話。「我已把你的所有書還了,先生。」鮑克接著說,「除了那本亞當斯所著的《論革命的新英格蘭》。那是一本極有趣的書。我打算今晚看完,這樣我就可以在你上岸前把它還給你。」
「噢,沒關係。」約翰·昆西說。他指著遠處暗淡的燈光說:「我想檀香山就在那邊。」
「是的,幾英里遠。先生,那是死寂的城市。他們晚上九點鐘就不出門了。讓我給你點兒忠告——別沾奧科拉豪。」
「什麼?」
「奧科拉豪——這兒賣的一種飲料。」
「是什麼製成的?」
「什麼製成的?那麼你就有一個神秘故事的情節了。從氣味上來判斷,不是什麼好東西製成的。你只需喝幾大口,就會玩兒完了。但是,噢,年輕人,當你登陸後,別沾那飲料,先生。我是以一個知情者的身份告訴你的。」
「我不會沾它的。」約翰·昆西許諾道。
鮑克離開了。約翰·昆西還靠在鐵欄上。那種不安的感覺不時地冒出來。月亮還沒出來。輪船在悶熱潮溼的黑暗中慢慢地向前行駛著。他目視著黑色水域那邊正在等待他的那片土地。在那兒的某個地方,丹·溫特斯利普也在等待著他——丹·溫特斯利普,波士頓地區溫特斯利普家族的親戚,從前的一個販黑奴者。這年輕人第一次希望他在舊金山初次上了那個黑暗的閣樓時,得到了那結實的木盒並在夜裡把它投入大海。假如他動手快些的話,誰能說那玷汙溫特斯利普家族名譽的新的汙點不會被抹掉呢?
在約翰·昆西轉身進入他的客艙時,他已做出決定:他將以短暫的時間結束自己這次旅行。也許只呆幾天喘口氣,然後就動身回波士頓,他的米納瓦姑姑也要跟他一起回去,不管她願不願意。
如果在這時候,約翰·昆西能夠見到他姑姑的話,他就不會那麼肯定能說服她同意他的計劃了。他確實會對傳言中那穩重且威嚴的親戚大為震驚。
此時米納瓦小姐正坐在檀香山夏威夷一區域的芳香花園裡的草墊上。她的上方懸掛著寫有深紅色字母的淡金色中國燈籠。她脖子上套著用橄欖念珠藤編成的淺黃色花環。那催人慾睡、令人愜意的尤克里里琴和鋼吉它奏出的音樂迴盪在午夜上空。在她前方的一些椰樹下面的空地上,夏威夷男、女孩子們正在表演著一種當她回到比肯街時就無法詳細描繪的舞蹈。
米納瓦小姐此時依舊很安靜,也非常幸福。她生活的目標之一已經實現,她此時正參加一種夏威夷當地的宴會。白人很少有幸參加這種彼此較親近的活動,但她的檀香山朋友被邀參加,並叫了她一起來。最初她認為她一定要拒絕,因丹正在等待巴巴拉與詹尼森週一下午的歸來。當週一晚上,丹告訴她「泰勒號」船得在第二天才能讓乘客登陸時,她急忙打電話請求重新考慮讓她參加。她很高興她的要求得到滿足。在她面前的另一草墊上擺放著她一生中最獨特的筵席的剩菜。丹曾稱她是個爽朗的人,那麼今晚她證實了這一點。她對這些用棕色物品捆紮起來的奇異的東西毫無不安感,而且她嘗試了所有食物——放在一個個葫蘆裡的芋根食物,可可奶中燉的雞,烏賊與小蝦,夏威夷水草或海草,甚至生魚。今天晚上她一定會做夢的!
現在宴會已變成舞會。月光在草坪上投下帶花邊似的圖案,哀號般的音樂聲更大了;這些最初在陌生人面前有些害羞的夏威夷年輕人再也不害羞了。米納瓦小姐閉上眼睛,靠在一棵大椰子樹上。在夏威夷,甚至愛情歌曲也有點無望的情調。從沒有任何交響音樂像這種音樂的情調那樣觸動著她的情感。幕布被拉開,她在回顧過去,回顧在白人到來之前,那些島嶼上原始、野蠻的過去的時光。
音樂經過一段長時間漸強後,停了下來,擺動身軀跳舞的人們也暫時停了下來。這時米納瓦小姐的朋友們走過來說似乎到了最合適的告別時刻了。他們走進房間向他們的男女主人們告別。那個作為舉行這次宴會的起因的剛出世的嬰兒醒了一會兒,還朝他們笑了。在外面那狹窄的街上,他們的車正在等待著他們。
穿過無人的寂靜的檀香山,他們朝懷基基駛去。當車路過基恩街的司法大樓時,塔上的鐘敲響了一點鐘。米納瓦小姐想到她還從來沒有這麼晚在外面逗留過,除了那次有一來訪團在波士頓歌劇院演唱「帕西佛」的那個晚上。
通向丹的房子的車道的門已關上。把車停在馬路邊上,米納瓦小姐與她的朋友們道晚安後朝前門走去。這一夜晚實在令她興奮不已。她邁著似年輕人一樣充滿信心的大步向前走著。丹的深紅色的花園被黑暗籠罩著,因為那整夜都在與快速執行的雲彩玩著捉迷藏遊戲的月亮又變得朦朦朧朧了。各種珍奇的氣味鑽入她的鼻孔,她聽到了熱帶地區夜晚那輕柔的令人感興趣的各種聲音。她知道,她真該去睡覺了。但是懷著一種逃學學生的快樂心情,她離開房前的走道,轉到房子的一側,想再看一眼。
她站在一棵靠近通向丹的起居室的門邊的金鳳花樹下。在近兩週時間裡,科諾風襲擊著整個島嶼,但現在她覺得面頰上掠過一股輕柔的風。她非常清醒地望著遠處那海灘與礁石之間海水擊起的排排淡淡的浪花。她的思路追溯到她所瞭解的卡拉考愛日子的檀香山,追溯到這些島嶼尚那麼天真無邪、那麼豐富多彩——沒有糟到任何破壞的時代。現在被毀壞了,丹曾說過,被機械化的文明所毀壞。
「但在地底深處,米納瓦,還有深黑色的水在流淌。」
月亮出來了,用它銀色的光觸控著十字路口的水,然後又在朵朵白雲下面消失了。隨著一聲也許是為失去的青春和八十年代發出的嘆息,米納瓦小姐推開通向大起居室那未上鎖的門,又輕輕地關上,以免吵醒丹。
一片黑暗吞噬了她。但她很熟悉通向打了蠟的地板的路,因此她踮起腳尖,信心十足地邁出第一步。當她走到通向大廳的路的一半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她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兒,因為在不足五英尺外,她看到了一塊發光的錶盤。當她用嚇壞了的眼睛凝視這塊表時,它移動了。
經過五十多年的時間,米納瓦小姐在學習自控能力方面不是毫無所獲的。許多婦女在此場合都會尖叫起來並暈倒,而米納瓦小姐雖然心臟也在劇烈地跳動,但也僅此而已。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研究著那塊發著磷光的錶盤。它動作很輕,現在又停下來。是一塊戴在某人手腕上的表,這個人正在活動著,但卻持有一種謹慎等待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