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米納瓦小姐輕輕自問,她該做些什麼?她是不是該大聲尖叫「誰在那兒?」她是一個勇敢的婦女,但採取這種魯莽行動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她腦中浮現出一個這樣的畫面:那個帶發光表的人越走越近,擊了她一拳,也許用大手扼住她的喉嚨。
她試著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錶盤肯定是會動的,但它現在卻一動不動,定在那兒,好像戴著這塊表的入侵者身體一側的胳膊是僵死的一樣。
突然米納瓦小姐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戴錶的人忘記了他手腕上戴著暴露自己的發光的表。如果她不出聲,不做出任何報警聲響,她就沒事兒。一旦她走到通向大廳的竹簾那邊,她就可以把家裡人叫醒。
她是極有剋制力的人,但她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沉著鎮靜地開始移動。她緊閉雙唇,稍微轉開一點身子,避開那威脅她的光,邊走邊回頭看著。好像過了好長時間,才到了竹簾那兒。她穿過竹簾,上了臺階。但對她來說,她似乎再也不敢去看一塊表或一座鐘並發現時間正好是一點二十分了。
當她走到樓梯中間時,她想起她本該開啟樓下大廳的燈。然而,她沒有回去,也沒有尋找樓梯頂端的開關。她匆忙走進自己的房間,就像普通婦女那樣,關上門,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微微顫抖著。
但是她可不是什麼普通婦女。兩秒鐘後,她站起身,又把門開啟。那突然產生的恐怖與驚慌正在消失,她感到心臟又開始有力且正常地跳動。眼下的形勢要求她採取鎮靜、充滿信心的行動,何況她是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她做好了一切準備。
傭人住在廚房那邊的廂房裡。她馬上走到那兒,敲了她先走到的一個房間的門。她敲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一個睡眼朦朧的日本傭人伸出頭來。
「哈庫,」米納瓦小姐說,「起居室裡有一個人。你必須馬上下去,搞清怎麼回事。」
他盯著米納瓦小姐,似乎不懂她的話。
「我們必須下去,」她改口說道,「快!」
哈庫又縮回身子,米納瓦小姐不耐煩地等待著。她的自制力哪兒去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能自己處理這件事?毫無疑問,若在家裡,她會處理好的,但在這兒的氣氛中,有點什麼奇怪的、可怕的東西。月光從她身旁的一扇小窗戶中傾洩到她腳下,形成一個明亮的方框。哈庫又出來了,穿著他在海灘上經常穿的豔麗的和服。
突然,另一扇門開了,米納瓦小姐嚇了一跳。嗨!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使她苦惱。出來的人只不過是卡麥奎,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大塊頭的棕色皮膚的人站在昏暗的門道處。
「有人在起居室,」米納瓦小姐再次解釋道,「我過來時,看見了他。」
卡麥奎沒說話而是加入了這一奇怪的小隊伍。在樓上大廳,哈庫把樓上與樓下的燈全開啟了。在樓梯頂端,這一隊人暫停了一下,然後米納瓦小姐合情合理地站在前面。她邁著堅定、勇敢,幹練的步伐向樓下走去。她身後跟著身穿印有豔麗花朵的和服的無動於衷的小個子日本人及身穿似道貌岸然的傳教士的大罩袍的波利尼西亞婦女。
在樓下大廳,米納瓦小姐絲毫沒有猶豫。她拉開竹簾,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找到電燈開關,整個起居室一下子亮了起來。當奇怪的隨從跟著她來到這地方時,她聽見了身後竹簾的碰撞聲。她站在那兒,好奇地朝四周看著。
這裡沒有什麼人,沒有任何被騷擾的跡象,因此,米納瓦小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自己的行為舉止很有點愚蠢。畢竟她沒看見也沒聽見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那個移動的發光錶盤,會不會是她想像中虛構的東西?她經歷了一個不安的晚上。後來,她想起來了,她曾喝過一小杯奧科拉豪——一種烈性的混合飲料!
卡麥奎和哈庫正用孩子般的詢問眼光看著她。她是不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叫醒了他們?她的臉有點紅了。當然了,在這間由當地上等木材裝飾、佈滿許多盆栽綠色羊齒植物的寬敞房間裡,一切都似乎正常且有秩序。
「我——我也許搞錯了,」她低聲說道,「我本來是很肯定的,但現在這兒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跡象。溫特斯利普先生最近一直休息不好。如果他已睡著了,就別驚動他了。」
她走到通向平臺的門那兒,開啟窗簾。外面明亮的月光照著走廊裡的大部分傢俱。可這兒的一切也似乎很正常。
「丹!」米納瓦小姐輕聲叫著,「丹,你醒著嗎?」
沒有回答。米納瓦小姐現在肯定了,她是在小題大作。當她正要轉身回到起居室時,她那已經適應了昏暗光線的眼睛突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無論白天黑夜,在平臺上的丹的行軍床的一角總掛著一頂白色蚊帳,但現在那蚊帳不見了。
「過來,哈庫,」米納瓦小姐說,「開啟外面的燈。」
哈庫走過來,碰了一下,那帶綠色燈罩的燈就亮了起來。就是在這盞小檯燈下,那天晚上,丹在看晚報時好像有些不安,他衝出屋子給舊金山的羅傑發了一封信。米納瓦小姐想起了這件事,她還想起了其他一些事。她有些不願意朝角落的行軍床走過去。她感覺到卡麥奎從她身邊輕擦而過,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恐怖與悲傷交織的半似野人的低沉的呻吟聲。
米納瓦小姐走到行軍床那兒。蚊帳已被扯下來,似乎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戰鬥。在那兒,她看見丹·溫特斯利普被裹在亂七八糟的蚊帳中。他靠左側躺著,當她朝下望去時,看見一條無害的島上小蜥蜴正在他的胸上並朝他肩上爬去——在他白色睡衣上留下一條深紅色的痕跡。
四
米納瓦小姐朝前傾傾身,她銳利的目光在尋找丹的臉。丹的臉朝牆,半埋在枕頭裡。
「丹!」她抽搐地叫著他。她把手放在丹的臉上。夜間的空氣溫暖潮溼,但當她迅速抽回手時,她有些顫抖。穩住!她現在一定要穩住!
她匆忙穿過起居室來到大廳,電話就在前樓梯下的櫃櫥裡。當她撥電話號碼時,她的手指又哆嗦起來。她打通了,終於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阿莫斯?是你嗎,阿莫斯?我是米納瓦,儘快到丹這兒來。」
對方不情願地嘟囔著。米納瓦小姐打斷了他。「看在上帝的分上,阿莫斯,忘記你們的那些愚蠢的小事!你的弟弟死了。」
「死了?」他遲鈍地重複著。
「被謀殺了,阿莫斯!你能現在過來嗎?」
長時間的沉默。米納瓦小姐不知道,那個固執、苛刻的清教徒在想什麼?
「我就來。」一個奇怪的聲音最終說道。然後一個更像是阿莫斯的聲音說:「警察!我先通知他們,然後,我馬上就到。」
回到大廳時,米納瓦小姐看見前邊的大門關著。她知道阿莫斯會從那兒進來,所以她走過去,把門開啟。她注意到那兒有一把大鎖,但鑰匙早就丟了,或被遺忘了。確實,在她所記得的丹的所有房間都從沒看見過鑰匙。在這個友好的、可靠的島嶼上,給門上鎖已經過時。
她又走進起居室。她是否應該叫一下醫生?但,不需要了,太晚了。她很清楚這一點。那麼警察會不會帶來醫生?突然她開始琢磨起警察來。在她呆在檀香山的所有時間裡,她從沒想到過警察。在遠離她的家的世界的另一端,還會有警察嗎?她想不起來曾看見過警察。噢,對了,在福特與基恩街拐角處,有一挺帥的棕色皮膚的夏威夷人站在一個木箱上,以一種會成為卡美哈美哈一世的神態指揮著交通。
她聽到平臺上有椅子挪動時發出的摩擦聲,她走到門那兒。
「這兒的一切都別動,」她說,「照原樣放著。你們倆最好上樓穿好衣服。」
這兩個嚇壞了的傭人走進起居室,站在那兒看著她。她似乎認為對這一可怕的事件應該議論一下。但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即使是在謀殺這樣的事件中,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在傭人面前,也應保持一種有教養的冷漠。米納瓦小姐很同情他們。她對他們的悲傷感到同情,但她認為沒什麼可議論的。
「你們穿好衣服後,呆在可以找得著你們的地方,會需要你們倆的。「她命令道。
他們出去了,哈庫穿著滑稽的服裝,卡麥奎抽泣著嘟噥著什麼,這使得米納瓦小姐有些顫抖。他們把她單獨留在那兒——和丹在一起,那個總認為可以做一切事情的她還是不敢出去到平臺上去。
她坐在起居室的一張大椅子上,注視著四周丹永遠留下的象徵財富與地位的各種飾物。可憐的丹!儘管許多人在私下裡反對丹,而她卻特別喜歡他。許多人都說,他們的生活可以寫成一本有趣的書。就丹說來,確實可寫成一本有趣的書。他的一生會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而這本書又會多快就不被允許再放在波士頓公共圖書館的書架上呢?丹生活得很充實,他制定自己的法律,毫無仁慈之心地進行著鬥爭,他成功了,並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他說過他經常在禁止通行的路上徘徊,但他的微笑是那麼友好,他的聲音總是充滿歡樂——他一直這樣,直到兩週前。
自從那天晚上他給羅傑發出信後,丹似乎變了一個人。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皺紋,他那灰色的眼睛裡流露出疲勞優慮的神情。當上週三他接到羅傑發來的電報時,他是多麼惱火啊!米納瓦小姐不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麼。那使他勃然大怒,並在地板上邁著兇狠的步伐。打字機打出來的幾個詞是什麼呢?
她想起最後見到丹的情景,就她看來,丹似乎很可憐。自從訊息傳來,「泰勒總統號」早上才能靠岸,還有巴巴拉——
米納瓦小姐的思路停下來。她第一次想到巴巴拉。她想到巴已拉是一個多麼愉快活潑的女孩子,她還從沒嘗試過悲傷的滋味——她想到她早上歸來的情景。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湧出來,正在這時,她模糊地看見通向大廳的竹簾被掀開了,瘦瘦的白臉龐的阿莫斯站在那兒。阿莫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因為他正走在曾發誓再也不會踏上的土地上。
「怎麼回事?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他說。
她朝平臺點點頭,阿莫斯走過去。過了似乎很久,他又出現了。他那高高的身軀疲勞地弓著,他充滿淚水的眼睛凝視著前方。
「刀子刺穿了心臟。」他嘟噥著。他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他父親的畫像。「罪惡的報應就是死亡。」他接著說道,似乎是指老傑迪代亞·溫特斯利普。
「是的,阿莫斯,」米納瓦小姐厲聲說道,「我料到你會這樣說的。你也許還聽到過另一種說法——‘不評論別人,也就不會被人評論’。而且我們別浪費時間談論道德的事了。丹已經死了,我作為一個人感到難過。」
「難過!」阿莫斯難過地重複著,「我呢?我的兄弟,我的弟弟,我曾在這海灘上教他如何走路。」
「是的,」米納瓦小姐深情地望著他,「我知道。好了,丹已經離開人世,有人殺了他。他是我們溫特斯利普家族的成員之一。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我已通知了警察。」阿莫斯說。
「那麼,他們為何還不到?在波士頓,到這時候——但我知道這兒不是波士頓。刺殺的,你是這樣說的嗎?有沒有任何兇器的跡象?」
「據我所看到的沒有。」
「外面桌子上的馬來裁剪刀算不算兇器——是丹用來裁紙的那把。」
「我沒注意。在我看來,這間房子很古怪,米納瓦。」
「是很古怪。」
米納瓦小姐站起身朝平臺走去,她又恢復了她幹練的樣子。就在這時,房前玻璃門那兒傳來重重的敲門聲。然後大廳裡傳出說話的聲音,哈庫把三個人引進起居室。雖然很明顯他們是警察,但他們都穿著便衣。其中一個高高的瘦骨嶙峋的、帶著一副警長模樣的人走上前來。
「我是哈利特,」他說,「警探長。我想你是阿莫斯先生。」
「是的。」阿莫斯說著把米納瓦小姐介紹給警長。警長不經意地朝她點點頭。這是男人們的事情,他不喜歡婦女涉及進來。
「你說過,丹·溫特斯利普,」他說著轉身對著阿莫斯,「這太遺憾了。他在哪兒?」阿莫斯指向平臺。「來吧,醫生,」哈利特說著穿過竹簾,後面跟著比他矮小的兩個人。
當那兩個人走出去時,又一個人快步進了屋子。當米納瓦看見他時,她發出一聲驚歎。在這個溫暖的島嶼上,瘦人是正常的,但這兒卻出現了一個驚人的例外。他確實很胖,然而他卻邁著女人似的輕快步伐。他那象牙般膚色的臉像嬰兒一樣可愛,他的黑頭髮剪得短短的,他褐色的眼睛有點斜視。當他從米納瓦小姐身邊走過時,用一種現在世界上很少見的禮節給她鞠了一躬,然後跟著哈利特向前走。
「阿莫斯!」米納瓦小姐喊道,「那個人——為什麼——他——」
「陳查理,」阿莫斯解釋說,「我很高興他們把他帶來了。他是警察局最棒的偵探。」
「但是,他是中國人!」
「當然。」
米納瓦小姐一下子坐在椅子裡。噢,是的,他們畢竟把警察叫到這兒來了。
過了一會兒,哈利特快步回到起居室。
「注意,」他說;「醫生告訴我溫特斯利普先生剛死了一小會兒。我不想要你們的證言,但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能否告訴我這件事情發生的具體時間——」
「我可以給你一個確切的時間。」米納瓦小姐鎮靜地說,「事情發生在一點二十分之前——大約一點十五分。」哈利特盯著她。
「你肯定嗎?」
「我應該肯定。我是從那兇手帶的手錶上知道時間的。」
「什麼?你看見他了?」
「我不是說看見他了。我是說看見了他的手錶。」哈利特皺了皺眉頭。
「我以後會把這搞清的,」他說,「剛才我提議搜查這一地區。電話在哪兒?」
米納瓦小姐把電話指給他,然後聽見他與總部一個叫湯姆的人急切交談著什麼。湯姆的工作好像是召集所有可能找到的人搜查檀香山,特別是懷基基地區,抓住一切可疑分子。他還需等著上司歸來,獲得上週在檀香山登陸的所有船隻的乘客名單。
哈利特回到起居室。他站在米納瓦小姐前。
「那麼,」他開始說,「你沒有看見兇手,但你看見他的手錶了。我是相信一切事情都應該有條理的人。你是新來的,我想是從波士頓來的。」
「是的。」米納瓦小姐很快地答道。
「臨時住在這兒。」
「一點不錯。」
「這兒除了你與溫特斯利普先生外,還有別人嗎?」米納瓦小姐的眼睛一亮。
「還有傭人。」她說,「我想讓你注意這一事實:我是丹·溫特斯利普的直系堂妹。」
「噢,是的,別發火,他有個女兒,對嗎?」
「巴巴拉小姐正在從學院回來的路上,她的船早上駛入碼頭。」
「我明白了,只有你和溫特斯利普。你將成為很重要的證人。」
「無論如何,這將成為一種新奇的經歷。」
「我敢這樣保證。現在回顧一切——」米納瓦小姐怒視著他,這種目光足以嚇壞劍橋地鐵站的衛兵們,但他卻不顧這些。「你應理解我沒時間說‘請’字,溫特斯利普小姐,回想一下,並描繪一下昨晚這房子裡發生的事。」
「我在這兒只呆到八點三十分就與我的朋友去赴宴了。在這之前,溫特斯利普先生是在正常時間進的晚餐,我們還在平臺上聊了會兒。」
「他看上去有些什麼心事嗎?」
「嗯,他看上去有點不安——」
「等等!」警長拿出一個筆記本。「我想記下這點。他有些不安,是吧?多長時間了?」
「有兩週了。讓我想想,是到今天正好兩週的那天晚上——或不如說兩週前的那個晚上,我和他坐在平臺上,他正看著晚報。報紙上的什麼事情好像使他心煩意亂。他站起身給舊金山的堂兄羅傑寫了個條子,讓他在‘泰勒總統號’船的一個朋友捎給他。從那時起,他看上去就心神不定,並很不愉快。」
「接著說,這也許很重要。」
「上週三早上,他接到羅傑的一封電報,那電報使他大為惱火。」
「一封電報?寫著什麼?」
「不是寫給我的。」米納瓦小姐傲慢地說。
「好了,那沒關係,我們會搞清楚的。現在說說昨天晚上。他是比任何時候更不安嗎?」
「是的。但那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希望女兒的船在昨天下午靠近碼頭,而他卻聽說船得在今早才能讓乘客上岸。」
「我明白了。你說過你只在這兒呆到八點三十分。」
「我沒那麼說,我說我在這兒只呆到八點三十分。」米納瓦小姐冷淡地說道。
「一回事。」
「嗯,不一樣。」
「我不在這兒談語法。」哈利特厲聲說,「在你離開之前,有沒有發生任何不正常的事?」
「沒有——等等。有人在他吃飯時給他打過電話。我禁不住在旁邊聽了他們的談話。」
「幹得好!」她又瞪了他一眼。「重複一下他們的談話。」
「我聽到溫特斯利普說:‘喂,伊根。什麼——你不來了?噢,是的,你要來。我想見你。我得見到你。十一點左右來吧。我想見你。’就這些,至少是他說話的意思。」
「他似乎很興奮嗎?」
「他把嗓門提得比一般時候高。」
「啊,是的。一定是吉姆·伊根,那個經營下面海灘邊的不景氣的裡夫帕姆旅館的人。」他轉向阿莫斯說:「伊根是你弟弟的朋友嗎?」
「你該知道阿莫斯不是他弟弟的朋友。」米納瓦小姐解釋道,「他們兩人長期不和。依我看,我從沒聽過丹提起過伊根,伊根在我住在這裡時也從沒來過這兒。」哈利特點點頭。
「那麼,你是八點三十分離開的。現在告訴我們你去哪兒了,什麼時間回來的,以及那塊表的事。」
米納瓦小姐很快地簡述了她晚上赴宴時的經歷。她還描述了回到丹的起居室時的情景及她在黑暗中看見的那等她過去的發光錶盤的奇異經過。
「我希望你看得更多些,」哈利特報怨似地說,「帶手錶的人太多了。」
「也許不是許多人都帶那樣的手錶。」米納瓦小姐說。
「噢!那手錶有什麼特殊的標誌嗎?」
「當然有。表上的數字是發光的,特殊的一點是數字明顯突出,而且數字2很暗——實際上是被塗過的。」他欽佩地看著她。
「嗯,你真是個機智的人。」
「這是我從小形成的習慣,老習慣難改啊。」米納瓦小姐說。
他笑了,讓她接著說。她告訴警長她叫醒了兩個傭人,一直說到在平臺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
「但是是阿莫斯先生打電話通知的警察。」他說。
「是的,我馬上給他打了電話,是他提出通知警方的。」
哈利特轉向阿莫斯。
「你多長時間後到這兒的,溫特斯利普先生?」他詢問道。
「不到十分鐘。」
「你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穿好衣服到這兒?」
阿莫斯猶猶豫豫地說:「我——我沒必要穿衣服,我還沒睡覺。」
哈利特饒有興趣地望著他。
「一點半……你還沒睡覺?」
「我——我睡眠不好,我總不睡覺。」阿莫斯說。
「我明白了。你和你弟弟關係不好,以前吵過架?」
「沒特意吵過架。我不贊同他的生活方式,因此各走各的路。」
「那麼就誰也不理誰了,是嗎?」
「是的,是這麼回事。」阿莫斯說。
「哼!」警長盯著阿莫斯看了一會兒,米納瓦小姐也盯著他看。阿莫斯!她突然想起在警察到來之前阿莫斯在外面平臺上呆了很長時間。
「溫特斯利普小姐,我想見見跟你一齊下樓的兩個傭人。其他人可以在早上來找我。」哈利特說。
哈庫和卡麥奎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受驚的樣子。日本傭人沒什麼可說的。他還發誓說在米納小姐敲門之前他睡得很香。可是卡麥奎有線索提供。
「我帶著水果來到這兒。」她指指桌上的籃子,「在外面平臺上——丹先生,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正在談話。噢,他們非常氣憤地談著。」
「那是幾點鐘?」哈利特問道。
「我認為是十點鐘。」
「你聽出除你主人外的另外的聲音是誰了嗎?」
「沒聽出來。」
「有別的情況嗎?」
「有,也許是十一點鐘,我正挨著樓上的窗戶旁坐著,又聽到了平臺上的談話聲。是丹先生與另一個男人,這次不那麼生氣了。」
「十一點,是嗎?你認識吉姆·伊根先生嗎?」
「我見過他。」
「你能聽出那是他的聲音嗎?」
「不能。」
「好了,你們兩人可以走了。」他朝米納瓦小姐與阿莫斯轉過身來。「我們去看看查理在外面發現了什麼。」他邊說邊朝平臺走去。
那胖胖的中國人正跪在桌邊,一副怪異的樣子。當他們走進來時,他吃力地站起身。
「找到刀子了嗎,查理?」警長問道。
陳搖搖頭。「在這作案區域,沒有發現刀子。」他宣佈道。
米納瓦小姐說:「在那個桌子上,原來有一把馬來短劍,用來裁紙的。」那中國人點點頭,把桌子上的短劍舉了起來。他說:「還照原樣放在這兒,沒有人動過,乾乾淨淨的。殺人犯自帶的兇器。」
「手印呢?」哈利特問。
「從目前所發現的來看,尋找手印是毫無希望的。」他伸出一隻短粗的手,手心裡有一粒小珍珠釦子。「是從小孩手套上扯下來的,」他說,「罪犯玩兒的是一種老把戲。但沒有手印。」
「這是你所獲得的一切嗎?」警長問道。
陳說:「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發現什麼。然而,我要提醒一點。」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本皮革裝訂的書本。「這兒有受到款待的來訪者籤的名字。我認為這是一本來客登記冊。你會發現,前幾頁中的一頁被無情地撕掉了。當我發現它時,它正躺在那兒的桌子上,敞開著。」
警長把那個本子拿在手裡。
「好了,查理,」他說,「這是你的案子。」查理高興地眨了眨斜視的眼睛。
「最有趣的案子。」陳輕聲說道。
哈利特敲打著口袋裡的筆記本。
「我這兒有些給你的線索,我們過後再一起看看。」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平臺。「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目前線索不足。手套上扯下來的扣子,客人登記冊上扯下了一頁,還有帶閃光數字光碟、數字2被損壞了的手錶。」當提到這點時,陳的小眼睛睜大了。「線索不多,查理,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也許還會發現更多的線索。」中國人提示道。
「我們現在得走了,」哈利特繼續說。他轉向米納瓦小姐及阿莫斯說:「我想你們想休息一會兒。明天我們再來打擾。」
米納瓦小姐面對著陳。
「一定要抓住罪犯,」她堅定地說。而陳用睏倦的眼睛看著她。
「該是什麼,就會是什麼。」他用高高的單調聲音說道。
「我知道——那是你們的孔夫子,」她厲聲說,「但那是一種無所事事的信條,我不贊同。」
一絲淡淡的微笑從陳的臉上閃過。
「別害怕,人的運命多變,而且人可以做許多事情來改變命運。我向你許諾,這兒不會有無所事事的人。」陳又走近些說,「請原諒我提到這點,我發現你的眼晴裡閃著點兒敵意的目光。別這樣,如果你很善良的話,應消除這種敵意。友好合作在你我之間非常重要。」儘管他的腰很粗,他仍設法鞠了一個深深的躬。「祝您早安!」他補充道,然後跟著哈利特出去了。米納瓦小姐虛弱地轉向阿莫斯說:「嗯,所有的這一切——」
「你不必為查理擔心,」阿莫斯說,「他破案是有好名聲的。現在你去睡覺,我呆在這兒通知應通知的人。」
「那麼,我躺一會兒。」米納瓦小姐說,「我得早點去碼頭。可憐的巴巴拉!還有約翰·昆西要來。」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的微笑。「恐怕約翰·昆西不會喜歡這一切的。」
她從臥室窗戶那兒看到天漸漸亮了,一層灰霜裹住了輕輕搖曳的椰子樹及夏威夷樹。她換上睡衣,躺在床上的蚊帳裡。她睡著了,但只一小會兒。然後,她又站在窗戶那兒。白日來臨,霜已退去。展現在她疲倦的眼前的是一個粉紅色與翠綠色交織的世界。
這清新的景色使她清醒過來。信風還在颳著——可憐的丹,他曾是那樣地渴望著它們的歸來。她看到,這一夜好像施了魔法似地把夏威夷樹上淺黃色的花朵變成了紅褐色。過了早晨,它們就會一朵接一朵地落在地上。在遠處的角豆樹上,一群八哥在為新的一天的到來而尖叫著。一群游泳的人們從鄰近的小屋裡走出來,歡快地投入到海浪之中。
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卡麥奎走進來,把一件小東西放在米納爾小姐手裡。
米納爾小姐低下頭看見了一塊古雅的寶石,是一個胸針。在一塊瑪瑙石前立著一棵樹,樹上有翡翠構成的葉子,紅寶石構成的果實,整個飾物上裹著層寶石霜。
「這是什麼,卡麥奎?」她問道。
「許多許多年前,丹就擁有它。一個月前,丹把它送給了下面海灘上的一個女的。」米納爾小姐眯起雙眼。
「送給了那個他們稱作懷基基的寡婦的人?」
「是的,給了她。」
「你怎麼搞到它的呢,卡麥奎?」
「我是在平臺的地板上撿到的——在警察到來之前。」
「很好,」米納瓦小姐點點頭。「別再提這件事了,卡麥奎。我會處理這件事的。」
「好的,當然。」
女傭人出去了。米納瓦小姐坐著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手中的奇異的寶石。它一定可以追溯到至少八十年代。
房子的上空傳來飛機巨大的轟鳴聲。米納瓦小姐走到窗戶那兒。一位在海灘上迷戀上一個可愛女孩的年輕軍官已習慣於每天黎明時為她演奏情歌,而他的多情並沒得到眾多旁觀者的欣賞。但當米納瓦看著那小夥子高興地朝遠處碼頭眺望時,她的雙眼充滿了同情。
青春與愛情,生命的開始。可是在樓下平臺的行軍床上,丹——卻是生命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