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天時間很快過去了,可約翰·昆西卻毫無察覺。丹·溫特斯利普現正在島上一棵宏偉高大的棕櫚樹下酣睡。這一美麗可愛的島嶼是他的故鄉。島上陽光明媚,夜色很美。然而,擔任搜捕工作的人們仍在黑暗中苦苦搜尋著那個星期一夜晚平臺上與他發生衝突的人。
哈利特很守信用。他是為了找到布拉德而徹底搜查了這個島,結果還是沒找到。一艘艘輪船在水流交叉處作短暫停留之後,又陸續起航。他在所有班輪的乘客名單上都沒查到湯姆斯·麥肯·布拉德這個名字。哈利特的密探們一直在窮追不捨地搜尋著:他們從被稱之為鄉村的住地,而實為一片廢墟的日本人住宅區,途經波濤洶湧、浪花四濺的偏僻港灣,直至大片長滿菠蘿和甘蔗的遼闊無際的種植地,但所有努力,均屬徒勞。
約翰·昆西每天逍遙自在,無所事事。現在他已領略到懷基基灘海域的魅力所在,也體會到它們的熱烈擁抱。每天下午他都用一塊木板在夏威夷海浪中作踏衝浪板運動,急切盼望著有朝一日他能敢於離開岸邊到更遠的波濤浪花中去拼搏。對他來說,波士頓現在彷彿是天方夜譚,已失去了其吸收力;而對另一個更能激起他積極生活下去的地方——州政府街和比肯街,他也已忘卻了對他們的記憶,他再也不會對姑姑不願離開這醉人海濱的作法而感到困惑不解了。
星期五下午尚早的時候,米納瓦小姐發現他在走廊上看書。他那冷淡的態度激怒了她,她早就想對他採取點什麼行動,而且現在這種願望越發強烈,即使在夏威夷也不例外。
「最近見過陳先生了嗎?」她開始發問。
「上午跟他談過。他們正鍥而不捨地搜尋布拉德呢。」
「哼!」米納瓦小姐輕蔑地說,「他們一流的偵探也不過如此而已。還不如讓波士頓的偵探來參與此案呢。」
「哎喲,得給他們時間呀!」約翰·昆西打著哈欠說。
「他們已調查三天了。」她厲聲說道,「時間已經不短了。布拉德肯定沒離開過這個瓦胡島。想想看,你都能用兩小時開車橫穿此島,用六小時繞島一週,那誰還會看得上哈利特先生的光輝形象?看來,我得親自解決問題,以了結此案了。」
約翰·昆西笑了,說:「真的嗎?或許你能行。」
「可不是嗎,他們現在掌握的兩條最有價值的線索還是我提供的呢。要是他們能像我一樣睜著眼睛——」
「查理的眼睛本來就是睜著的。」約翰·昆西反駁著。
「你真這麼認為嗎?可他們總用惺忪的睡眼看我。」
巴巴拉穿了一身駕駛裝出現在走廊上。她眼裡露著喜色,雙頰泛起了紅暈。
「你在看什麼書呢,約翰·昆西?」她問道。
他將書舉起,告訴她:
「金門城。」
「啊,真的嗎?你要是對這個城市感興趣的話,我父親那兒有許多關於舊金山的書,記得其中有一本是關於股票交易歷史的。他讓我讀,可我沒讀成。」
「你錯過了一本好書。」約翰·昆西說,「今天上午我已讀完了。到這兒以後,我已讀了另外五本關於舊金山的書了。」
他姑姑凝視著他,問:
「這是為什麼呢?」
「嗯——」他猶豫不定地說,「——我有點喜歡上那城市了。其實我也弄不明白,就是覺得去那兒生活好。」
米納瓦小姐冷笑著說:
「不過他們送你出來是要你把我帶回波士頓的呀。」
「波士頓是挺不錯的,」她侄子趕忙說,「那兒是溫特斯利普的家族所在地。但由於其權威支配能力欠佳,還應付不了對其家族的意外襲擊。到舊金山港口時,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這你是知道的。」他以前跟她們講過這種感覺。「我越看這個城市,就越喜歡。這兒有一種充滿活力、奮發向上的氣氛,況且人們都懂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人生。」
巴巴拉讚許地向他微笑著。
「約翰·昆西,還是跟著這種感覺走吧。」她勸道。
「或許會的。不過這倒提醒我了。我得去寫封信。」他站起身,離開了走廊。
「他真的要離開波士頓嗎?」巴巴拉問。
米納瓦小姐搖搖頭,說:
「只不過是一時衝動而已。」她解釋道,「我很高興他在仔細觀察、思索。將來他會變得更富有人情味的。至於說約翰·昆西要離開波士頓嗎,那就如同盼望邦克希爾紀念碑移居到英國一樣。」
約翰·昆西回到他樓上的房間後,仍然很激動。他滿懷熱情一鼓作氣把那封給阿加莎·帕克一直未寫完的信完成了。信中談論的主要話題是舊金山,而且寫得很動人。他用了不少華麗的詞藻和娓娓動聽的語言來描繪這一充滿生活氣息的城市。他不知道——僅僅是種聯想——如何才能使她樂意去那兒生活。
他想起阿加莎現正在她初次接觸西部的地方——懷俄明州的大牧場;那是天意,她已感受到廣闊天地對她的誘惑。的確,人們走得越遠,天地就變得越寬廣,越開放。在加利福利亞,生活全然一派五彩繽紛和燦爛紛呈,當然,這也只是種聯想。
封好信,他彷彿又瞥見了阿加莎那細長而又高雅的臉龐,情緒頓時低落下來。她那冷淡的雙眼,既不同於巴巴拉,更不同於卡洛塔·瑪麗亞·伊根。
約翰·昆西與哈里·詹尼森已約好星期六下午去打高爾夫球。他可以說是開著巴巴拉的跑車沿著紐哇努峽谷向上行駛,因為他已讀過丹·溫特斯利普的遺囑,丹所擁有的一切就是巴巴拉現在的全部財產。
天氣往往變幻無窮:此處雖然陽光明媚,但在蔽陰處卻下著毛毛細雨。約翰·昆西對此早已習慣了。夏威夷人稱這種雨為陽光雨,而且全不以為然。六條顏色各異的彩虹令鄉村俱樂部球場更加豔麗。
詹尼森正在陽臺上等候。他穿著一身白色服裝,十分引人注目。見到客人他由衷地高興。隨之他們開始了一場令約翰·昆西永生難忘的高爾夫球賽。他從來都沒在這麼優美的景色中打過球:低處的山丘警戒地站立著,山坡上有茂盛的樹木和鮮豔奪目的熱帶花草——有黃色的燭堅果樹,灰白色的蕨草,翠綠的夏威夷樹和香蕉樹,間或還能發現斑斑點點的磚紅色土。腳下則是綠天鵝絨地毯般的高爾夫球場。
陣雨下過又停了。詹尼森不愧為擊球高手,但約翰·昆西處理球的方法卻勝他一籌,因此比賽結果約翰·昆西勝了對方四分。他們穿越彩虹,回到更衣室。
回家的路上,詹尼森在跑車裡提起了丹·溫特斯利普謀殺案的話題。約翰·昆西饒有興致地聽取了一位律師對證人所示證據的反應。
「或多或少我與此案有牽連,」詹尼森說,「伊根仍是我選擇的意中人。」
然而,約翰·昆西對此話卻感到不悅。卡洛塔·伊根那可愛而又不快的面部表情在他腦中閃過。
「萊瑟比和那位叫康普頓的女人怎麼樣了?」他詢問道。
「噢,他們談情況時我沒在場。」詹尼森答道,「可哈利特說他們所講的有點道理。看來他們不太可能與謀殺案有關。萊瑟比再隱瞞實情的話,那就太愚蠢了。」
「還有布拉德呢。」約翰·昆西提醒著。
「對。布拉德會把事情複雜化的。一旦他們追捕他——而且已這麼做了——我認為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你知道卡麥奎的孫子與布拉德有某種瓜葛吧?」
「是的。這事的確要注意。但我強調一句,倘若順著這些線索直追到底的話,那麼到頭來又會重新回到吉姆·伊根身上來的。」
「有什麼可控告伊根的嗎?」約翰·昆西邊問邊將車突然轉向,以免撞著另一輛。
「我沒有什麼可控告他的。」詹尼森回答著,「但我忘不了那天丹·溫特斯利普跟我說他怕伊根時的面部表情。後來又出現了科西坎牌香菸菸頭一事。最重要的是伊根始終沉默不語,說明了他所幹的與溫特斯利普有關。那些面對被指控為謀殺罪的人們,我的老兄,他們說呀,說呀,說得快著呢,除非他們要說的表明他們罪上加罪。」
接下來,他們一路無語地駛向了市中心。
「哈利特告訴我你本人也做了點偵探工作。」詹尼森笑著說。
「嘗試過,但我是個無能之輩。」約翰·昆西承認道,「目前我在努力暗中搜尋米納瓦姑姑見過的兇犯戴的那塊表。每逢看到一塊手錶,我就儘可能湊過去看個仔細。可因為大部分工作是在白天進行的,所以不太容易確定數字2是否在發光。」
「堅持查下去!」詹尼森鼓勵著,「這是優秀偵探的秘訣。堅持下去,定會成功。」
律師計劃在懷基基灘與昆西的家人共進晚餐。因他有幾封信要簽字,所以約翰·昆西將車停在了他辦公室的外邊。事情辦妥後又把車開往海邊。
巴巴拉身著白色長袍,在思考著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她是那麼苗條、深沉而又漂亮。
晚餐是愉快的。當大家在走廊上喝著咖啡時,詹尼森站起身來到巴巴拉身旁。
「我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他宣佈道,並低頭看了看姑娘,說,「是不是,親愛的?」
巴巴拉點了點頭。
「我和你們的堂親——」律師轉向來自波士頓的二位——「已經相愛很久了。我們將於一週左右舉行婚禮。」
「唉呀,哈里,不是一週。」巴巴拉忙糾正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好吧,不過會很快的。」
「是的,會很快的。」她重複了一句。
「我們還打算離開檀香山一段時間。」詹尼森接著說,「很自然,巴巴拉感到她目前不能呆在這兒——這兒有許多要回憶的事情——你們二位對此都很瞭解。她已委託我把這棟房子賣掉。」
「可是,哈里」巴巴拉提出異議,「你跟客人們說房子要出售,又說我要離開這兒,讓我聽起來待客很不熱情。」
「荒唐,親愛的。」米納瓦姑姑說,「我和約翰·昆西都能理解。你想離開這兒,我深表同情。」她說著便站了起來。
「對不起,」詹尼森說,「這說起來的確有點突然,不過,我現在急於要照顧她。」
「那當然。」約翰·昆西贊同地說。
米納瓦小姐彎腰吻了吻姑娘,說:「親愛的孩子,要是你母親在此的話,也不會比我更熱心地為你祝福的。」
巴巴拉激動不已,她展開雙臂緊緊地擁抱著這位長者。
約翰·昆西握著詹尼森的手,說:「你太幸運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詹尼森說。
約翰·昆西向巴巴拉走過去,表示祝賀:「衷心地——衷心地祝福你。」
她點了點頭,但沒作聲。他看到她熱淚盈眶。
不久,米納瓦小姐退出了客廳回起居室去了。約翰·昆西感到自己有點多餘,於是便匆匆離開他倆來到海濱。
皎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金光閃閃的星群之間。椰林間悄聲進行著浪漫的談情說愛。他想起了在那風平浪靜之夜在「泰勒總統號」船上親眼目睹的一幕——彷彿世界上只有兩個人,他們匆匆愛吻又匆匆分手——嗨,這兒的海濱恰好為他們提供了良好的環境。不管他們的膚色和信仰如何不同、初戀時,在這片海灘上,總是成雙成對地散著步,耳語著相同的誓言,承諾著一致的諾言。
突然,約翰·昆西感到了孤獨。巴巴拉並不是因為他才成為溫特斯利普家族一員的。那麼,為什麼他又感到內心受挫的痛苦呢?她已經選擇了意中人,而且她的抉擇是正確的。不過,這又關他什麼事?
他發現自己正向裡夫帕姆旅館走去。是想和卡洛塔·伊根談談嗎?但為什麼要和這位姑娘談呢?她的長相與他所認識的人又是那麼截然不同。在家裡,姑娘們與小夥兒們智力相當,但實際上姑娘們經常高出一籌——就像從高處向下俯視一般。他們討論著最新出版的《大西洋》雜誌上的文章,談論著肖伯納那嚴謹的哲學體系,以及美術館內薩爾金特畫家的新作。難道這些不正是他應該在這兒,或是在浪漫海濱的棕櫚樹下,當月亮高懸在戴蒙德角頂峰時所要尋找的話題嗎?
在裡夫帕姆旅館內無人閒在的門廳裡,卡洛塔·伊根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她雙眉緊鎖,滿面愁容。
「你來得正好。」她微笑著大聲說,「我正在進行一項最棘手的工作。」
「是做算術題嗎?」約翰·昆西詢問著。
「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繁分數。我在算布拉德應付的賬錢。」
他繞過桌子站到她身旁。
「讓我幫你吧。」
「真是複雜的要命。」她抬起頭望著他。
他希望能到海灘上去做這些算術題。
「布拉德先生是星期二早晨出走的。他已走了三天。這三天不能要錢,因此要把這部分減去。或許你能算得出,我可不行。」
「無論如何要控告他。」納翰·昆西提議。
「這我倒樂意,但會使所有事情簡單化了。況且這也不是父親處理問題的方式。」
約翰·昆西拿起鉛筆,問:「他們現在付了多少錢?」
她告訴了他。他便開始算起來。即使對於一位債券專家來說,這筆賬都不容易算。約翰·昆西也皺起了眉。
有人從裡夫帕姆旅館的前門進來了。約翰·昆西抬頭看到一位夏威夷小夥——迪克·卡奧拉。他提著一大包用報紙裹著的東西。
「布拉德先生在嗎?」他打聽著。
卡洛塔·伊根搖搖頭說:「不在,他還沒回來。」
「那我等他吧。」小夥子說。
「我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姑娘提出異議。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夏威夷小夥兒答覆著,「我在走廊上等他。」
他走出旁門,仍然提著那包笨重的東西。約翰·昆西和姑娘互相對視著。
「行動起來,我們得趕到前頭!」約翰·昆西低聲說,「布拉德馬上就要來了!請你到走廊上看一下,告訴我卡奧拉現在呆的位置。」
姑娘立即到了走廊上,幾秒鐘後返回屋跟約翰·昆西說:
「他坐在走廊那頭的椅子上。」
「聽不見這兒說話吧?」
「根本聽不見。你想打個電話——」
然而約翰·昆西此刻已到了公用電話間。對面傳來了查理的聲音。
「最熱烈地祝賀你,你真是頂呱呱的偵探。萬一我那輛車的自動起動裝置突然發生故障的話,我會立刻與你聯絡的。」
約翰·昆西笑眯眯地回到桌旁。
「查理正飛速向我們駛來。乍看起來,好像我們現在有了點進展,不過我指的是賬單。布拉德太太的膳宿費我算的是十六美元,而布拉德先生呢——一個星期的膳食和住宿減去四天的膳食——總共是九美元六十二美分。」
「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姑娘激動地說。
「那你就再跟我講一遍你那海濱的童年生活吧。」
一層陰影掠過姑娘的臉龐。
「唉呀,對不起,我讓你傷心了。」
「啊,沒,你不會的。」她搖著頭說,「我從來都沒這麼高興過。我以前曾告訴過你,那時的高興總得帶個如果。我覺得在渡口的那個上午才是最靠近真正幸福的了。彷彿一時脫離了生活。」
「我仍記得你是怎麼取笑我那頂帽子的。」
「啊,但願你已原諒我了。」
「別胡說!能讓你那麼嘲笑,我真求之不得呢。」
她那一雙大眼睛凝視著未來。約翰·昆西對她深表同情。他曾認識一些與她類似的人們,他們熱愛自己的父親並對他們寄於厚望,然後看著他們隨波逐流到殘燭之年。
姑娘將一隻纖細褐色的手放在桌子上,約翰·昆西又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上邊。
「別不高興了。」他勸道,「多麼迷人的夜色啊。我知道,你就是那顆——你叫它什麼來著?你稱它為卡瑪愛娜的月亮。它像一枚一千美元的金幣,顏色淡淡的,但可兌換成現金。咱們出去消遣一下怎麼樣?」
她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屋裡有七瓶他要買而送過去的汽水,每瓶三十五美分——」
「什麼?哦,你說的是布拉德的賬。啊,那就是說再加上兩美元四十五美分了……我還想說說這星星。在熱帶,他們看起來好像離我們特近,你說怪不怪?」
她笑了。
「我們不該忘掉那些大衣箱和旅行袋。把他們從碼頭上運過來的運費是三美元。」
「唉呀,那太不合理了。不過,跟過去比還是跌了……我是否跟你說過這兒所有的自然美景在你臉上都有所體現?在如此眾多的美妙奇觀中,一個人不可能一點也不——」
「布拉德太太把三個盤子拿到屋裡去了,再加上七十五美分。」
「這位夫人做得太過分了!布拉德會因不止一種原因返回而深感遺憾的。嗯,我知道了。還有什麼東西?」
「就剩下洗衣費了,九十七美分。」
「已經不少了。把所有的加起來是三十二美元七十九美分,就算三十二美元吧。」
她笑著反對道:「唉呀,不行。我們可不能那麼做。」
布拉德太太從走廊慢慢走向門廳,在桌子旁邊停了下來。
「有什麼訊息嗎?」她打探著。
「沒有,布拉德太太。」姑娘回答。她遞過去一張紙條,說:「這是你的賬單。」
「噢,好的。布拉德先生一回來就會辦理的。」
「你盼他早些回來嗎?」
「我真說不好。」這位英國婦人走到通向十九號房間的走廊上。
「與往常一樣,都是資訊。」約翰·昆西笑著說,「不是嗎?查理到了。」
陳急步來到桌旁,後面跟著另一名警察。他們都穿著便衣。
「我那輛汽車表現得挺不錯,一路上真的體會到了夜風的滋味。」他說著向夥伴點了點頭,又說,「介紹一下,這位是斯潘塞先生。現在情況到底怎樣了?敬請您快點說。」
約翰·昆西告訴他卡奧拉正在走廊上等候,同時也提到了小夥子提的那個包。陳點了點頭。
「事態發展迅速。」他說。
他告訴姑娘:
「煩請您轉告卡奧拉,就說布拉德已經來了,要在這兒見他。」
她遲疑了一下。
「不,不行,這麼做不妥。」陳馬上補充說,「我忘了嚴謹的異教徒是很賢淑的。讓一位女士前去說謊,實在不高明,恭請原諒。你可找個適當的藉口把他帶到這兒。」
姑娘笑著出去了。
「斯潘塞先生,」陳說,「我冒昧地提個建議,由你來審問這個夏威夷人。我的英語講得毫無分寸,不顧後果,往往對付不了周圍這麼多人。」
斯潘塞點了點頭,走到了旁門那兒。他站在進屋的人看不到的地方。
時間不長卡奧拉出現了,後面跟著那姑娘。這位夏威夷人急忙進了屋,但一看到陳,他又站住了,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更令其驚訝的是斯潘塞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到這邊來。」偵探說,「我們要跟你談談。」他把小夥兒帶到屋內靠裡的一個角落。陳和約翰·昆西也跟了進去。
「你坐這兒,我坐那兒。」斯潘塞說著便從小夥子的腋下取出那個沉重的包裹。此刻這位夏威夷人慾意反抗,但顯而易見,他轉念一想還是決定作罷。斯潘塞把包放到桌上,然後站到卡奧拉對面。
「想見布拉德,是不是?」他以威脅的口氣開始發問。
「是的。」
「為什麼?」
「做筆私人生意。」
「聽著。我現在告訴你,把知道的事情統統交待出來。要知道,你是不受歡迎的,還是老老實實說吧。」
「不行。」
「那麼咱們就等著瞧吧。包裡有什麼東西?」
年輕人的兩隻眼睛投向了桌子,但沒作答。陳拿出了一把小刀,說:
「很容易就能找到答案的。」
他將繩子割斷,揭下了幾層報紙。約翰·昆西預感到某種重要的東西即將暴露出來,便往前擠了擠。待最後一層報紙揭下來時,陳大聲嚷道:「棒極了!」說罷便急忙轉向約翰·昆西:「哦,非常抱歉。我是從我堂弟威利·陳先生——一位中國棒球隊隊長——那兒學來的這一糟糕透頂的詞。」
但約翰·昆西並沒聽見他在說些什麼,只是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桌子上那個用銅絲捆著的東西——一個夏威夷木製的盒子,上有縮寫字母b。
「我們得把它開啟。」陳說著便仔細檢查了一下。
「不行,鎖得挺結實。我們得到警察局去把它砸開。你、我,還有這位緘口不語的夏威夷人現在馬上去警察局。斯潘塞先生,你留在這兒,一旦布拉德回來了,你明白該幹什麼。」
「明白。」斯潘塞答道。
「卡奧拉先生,請賞光陪我走一趟。」陳繼續說,「到了警察局,就會設法讓你開口的。」
他們正轉身向門口走去時,正好碰到卡洛塔·伊根進來。她跟約翰·昆西說:
「我能跟你說點事嗎?」
「當然可以。」說罷,便隨她一起來到桌旁。
「剛才我到走廊上,」她氣喘吁吁地壓低聲音說,「看到有人正蹲在你們談話的窗戶附近。我走近一看,原來是薩拉戴恩先生。」
「啊哈!」約翰·昆西吃驚地說,「薩拉戴恩先生最好停止這種行動,否則會自找麻煩。」
「需要跟陳先生通告一下嗎?」
「不必了。我和你可先做一番調查。陳還有其他的事需要處理。另外,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能准許任何人離開這兒。」
「當然。」她滿意地微微一笑,說,「我很高興你真的對這房子發生了興趣。」
「我對這棟房子產生了興趣正是因為——」約翰·昆西剛要接著說下去,陳插了進來:
「敬請原諒,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兒。哈利特探長肯定會異常興奮地見到這位卡奧拉的,更不用說這隻夏威夷木盒了。」
出門時,卡奧拉擠到約翰·昆西身邊。看到小夥子那憤怒的目光,約翰·昆西大吃一驚。
「都是你乾的!」夏威夷人嘟嚷了一句,「我不會忘的!」
二
陳的車沿著卡拉考愛林蔭大道向俞疾駛。人們在車內喋喋不休地談論著。約翰·昆西應偵探之託獨自坐到了車後,木盒放在雙膝上。他將手搭在木盒上。這隻木盒曾一度從他手中逃脫,但現在又重新回到了他身邊。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遠在二千英里之外的那個小閣樓上的夜晚:一個黑影靠著月光下的窗戶;寶石劃破他臉頰的陣痛;羅傑發自肺腑的那聲「可憐的老丹!」的悲嚎。他們終究能否在這個夏威夷木盒裡找到丹神秘之死的答案呢?
哈利特正在他房間裡等候。跟他在一起的是一位目光敏銳、辦事精明、看起來有三十八九歲的男子。
「你們好,小夥子們!」探長打著招呼。
「溫特斯利普先生,見見我們地區法院的檢察官格林先生。」
格林熱情地與他握著手。
「我一直想見到你,先生。」他說,「我很瞭解你那個城市,還在那兒的哈佛法學院上了三年學呢。」
「真的?」約翰·昆西熱情地答著話。
「可不是嗎。我是從紐黑文畢業之後去的,知道嗎,我是耶魯大學的。」
「哦。」約翰·昆西毫無情緒地應了一聲。但格林不管選擇哪所大學,他似乎都是個樂天派。
陳邊把盒子放到哈利特前邊的桌子上,邊講述著拿到盒子的經過。看得出探長那張瘦削的臉上露出了喜色。他仔細檢視著這個寶貝。
「鎖著的,是吧?」他問,「卡奧拉,你有鑰匙嗎?」
這位夏威夷人不悅地搖搖頭,說,「沒有。」
「小傢伙講話可要留點神呀。」哈利特警告著,「查理,你仔細地搜查他。」
陳敏捷地從上到下仔細搜查了一遍,發現了一串鑰匙,但沒有一把能開啟盒子的鎖。他還發現了一厚疊十美元一張的鈔票。
「迪克,你在什麼地方弄到這麼多錢的?」哈利特質問。
「我掙的。」小夥子怒視著。
但哈利特對盒子更感興趣,他欣喜地拍了拍它。
「格林先生,這個很重要。或許我們在這兒能找到解決疑團的答案。」
他從桌子裡拿出把小鏨子,費了好大勁才把蓋撬開。約翰·昆西。陳,還有檢察官都不約而同地向前擠著。探長揭開蓋時,他們都目不轉睛地急切注視著。盒子是空的。
「盒裡什麼也沒有。」陳嘟嚷著,「又一個夢想破滅了。」
沮喪將哈利特激怒了,他轉向卡奧拉。
「喂,年輕人,」他說,「我倒想聽聽你的說法。你和布拉德一直有聯絡;上星期天晚上你還和他談過話;你也知道他今天晚上回來;你曾跟他做過某種交易。趕快把這些事都說出來。」
「沒什麼可說的。」夏威夷人執拗地回答。
哈利特站起身,說:
「不見得吧。你有的說。蒼天在上,你得說出來!今天晚上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警告你,你要是不說,或是不快點說,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突然他停下來對陳說:「查理,那艘從毛伊島開來的島間船估計現在快到了。你去碼頭監視布拉德。知道他的特徵嗎?」
「知道。」陳肯定地回答,「瘦瘦的身材,蒼白的臉;一肩高一肩低;灰白的鬍鬚無精打采地向下耷拉著。」
「沒錯。要注意密切監視。我把這傢伙留下來,待我們把工作做通了,他也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藏的了。格林先生,你說對吧?」
格外謹慎的檢察官只是微微一笑。
陳提議:「溫特斯利普先生,夜色真是美極了,到月夜下的碼頭上溜達一趟吧——」。
「我跟你去。」約翰·昆西高興地應允著。出門時他扭頭往回望了望,以此表明他對卡奧拉的威脅滿不在乎。
碼頭小屋燈光暗淡,零零落落的人群在等候著即將靠岸的船隻。陳和約翰·昆西漫步到盡頭,昆西坐到一隻集裝箱上。他們一眼便看到了晚報的濱水區記者正向他們打著招呼。
「查理,你好啊。」梅伯裡先生喊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大概在等候一位船上的朋友。」陳咧嘴笑著說。
「是嗎?」梅伯裡說,「你們在警察局工作的人肯定都掌握著令人料想不到的秘密。查理,到底有什麼事?」
「探長批准了才能公佈於眾。」陳明確地回答。
「嗨,我們都領教過他那公佈於眾了。」梅伯裡輕蔑地說,「‘警方也發現了一些線索,現正在調查之中。目前還沒有什麼可公佈於眾的。’真讓人噁心。喂,查理,坐吧。哎呀,是溫特利普先生,晚上好。剛才我沒認出你來。」
「你好!」約翰·昆西問候著。
他和陳都找了個集裝箱坐下。空氣中充滿著一股蔗糖的香味。透過敞開的碼頭小屋的窗戶,他們凝望著水邊沿岸以及月夜下的港灣。這種景緻頗為奇特,而且還能激發人的興趣。約翰·昆西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你真這麼想的?」梅伯裡提出異議,「不過,我可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它就像西雅圖或加爾維斯敦,或任何一個陳舊的港口一樣。知道吧,我認識它是在——」
「我想你以前提到過。」約翰·昆西笑著說。
「隨時我都有可能提一提。據我所知,檀香山港口已失去了它昔日的浪漫。曾幾何時,這裡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濱水區。朋友,你看看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記者重新點燃了一支香菸,說:「查理可以告訴你,因為他還記得那陳舊的搖搖欲墜的低窪碼頭;帶有帆船的老字號的海軍划艇;還有那兩個桅杆的木製汽船——偶爾利用一下老天爺的好意的風也不算過分的,以及那光輝燦爛的小划船,那阿嘮哈、馬努、埃瑪,是不是呀,陳?」
「這些全都絕跡了。」陳贊同地說。
「那時在碼頭上根本看不到類似扶輪國際的地方分社那樣的群體。」梅伯裡繼續道,「只能看到夏威夷碼頭上的裝卸工人,他們帽子上戴著花環,手裡提著尤克里里琴。還有拿著魚網的漁夫,或許是昔日客輪上的樂天事務長——他待人熱情、好客,絕不僅僅是臺機器。」
他不悅地默默地吸了會兒煙,然後接著說:「溫特斯利普先生,這就是那些日子,那些夏威夷與世隔絕時那令人陶醉的日子。那時無論有線電纜還是無線通訊裝置都沒能把我們與內陸的所謂文明聯絡起來。每當有船隻停靠碼頭,我們都蹦著、跳著跑過去,急欲求得一份刊登外部世界的最新訊息的報紙。查理,每當人們乘坐悅人的舊式出租馬車到碼頭時,每當婦女頭上戴著霍利卡斯和勞哈拉的帽子時,每當著名的歌手伯傑和他的樂隊進行現場表演,說不定還招來一二位王子觀看時……請記住那汽船時代的日子。」
「還有那迷人的夜色。」查理補充了一句。
「是啊,老夥計,我正要說這夜色呢,那種當唱小夜曲的歌手們乘著划艇隨意漂泊在港灣上,艇上的燈籠在水上形成一條長長的道路時的柔和夜色。」
約翰·昆西想起了自己童年時讀過的書,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我想偶爾,」他說,「是否會有人違心地登上船呢?」
「我想會的。」梅伯裡先生答道。他腦子裡一亮,繼續說:「可不是嗎,就在九十年代,一天晚上我正坐在碼頭下邊幾碼遠的地方,突然看到輪船登陸時的一場混戰。我一位最要好的朋友使勁向我喊:‘彼得,再見啦!’我立刻上了船,一會兒就把他拽了回來——那時我還年輕。他是好樣的,是名水手。其實他也不想參加那夥人為他安排的旅遊。他們把他弄到酒吧,給他服麻醉藥。但他還是及時掙脫出來了。啊,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就像加爾維斯敦或西雅圖一樣。是的,先生,檀香山已失去了它往日的魅力。」
他們看到那艘島間船正向碼頭駛來。待跳板落下時,陳站起身。
「查理,你們在等誰呀?」梅伯裡問。
「我們到處搜尋的布拉德先生或許就在這艘船上。」陳告訴他。
「布拉德!」梅伯裡說著便站了起來。
「還不確切,」陳提醒他,「這只是我們的一種假設,倘若屬實,據愚人所見,你可以跟隨到警察局,在那兒你會得到可靠資訊的。」
乘客陸續下船時,約翰·昆西和陳便上了跳板。船上的乘客並不多:有島上的生意人,稀疏零散的遊客,還有身穿西部服裝的一夥日本人。他們的朋友已在岸上為他們準備好了盛情的接待儀式——一群稀奇古怪的人們正彎著腰鞠躬施禮呢。約翰·昆西看得正起勁時,突然陳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位高大、佝僂的英國人正走下跳板。湯姆斯·麥肯·布拉德,他那模仿英國伯爵的鬍鬚使人一眼便能從人群中認出他。他頭上戴的那頂白色木髓頭盔更易被人辨認,因為在夏威夷這種溫和宜人的氣候裡,這種頭盔毫無必要。顯然,這頭盔是過去曾長期在印度居住的英國人所持的古董飾物。
陳向前趕了一步,問:「你是布拉德先生嗎?」
此人兩眼倦意,著實嚇了一跳。
「嗯,是的。」他疑惑地回答。
「我是檀香山警察局的偵探警官陳。你樂意的話,敬請賞光陪我到警察局走一趟。」
布拉德打量著他,搖搖頭說:「那可不行。」
「請原諒,」陳接著說,「那是非去不可的。」
「我——我剛旅行歸來。」這位英國人拐彎抹角地說,「說不定我太太正為我擔心呢。我必須跟她談談,然後——」
陳進一步解釋說:「實在抱歉,其實這麼做我也很遣憾。可任務還是任務。長官的命令就是法律,據愚人之見,咱們還是一起度過這寶貴的時光吧。」
「是否可理解為我被捕了?」布拉德憤怒了。
「這種想法是荒謬的。」陳肯定地回答,「探長他正急於聽聽你對情況的闡述。我相信,你會很好配合的。請原諒,時間並不長。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從波士頓來的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先生。」
一聽到這個名字,布拉德就轉過身,並以極大的興趣注視著他。
「那好吧。」他說,「我跟你去。」
他們出了碼頭來到街上。布拉德提著個小手提包。一陣驚慌逐漸消失之後,檀香山又很快恢復了往日夜晚的寂靜。
回到警察局時,他們看到哈利特和檢察官的心情似乎都很好。卡奧拉坐在角落裡,一副慘敗的樣子。約翰·昆西知道他再也沒有什麼秘密可隱瞞的了。
「這位就是布拉德先生。」陳介紹道。
「啊,」哈利特大聲打著招呼,「布拉德先生,見到你很高興。我們一直在為你擔心呢。」
「真的嗎,先生?」布拉德困惑地說,「我全然不知——」
「坐下!」哈利特命令道。
布拉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同樣是一副絕望和慘敗的神態。這位英國公務員看起來比他人更卑賤和沮喪。三十六年來,他一直在印度的國土上煎熬。軍方瞧不起他,無人尊敬他,不僅是他的鬍鬚,他整個軀體都萎靡不振,整天悲哀憂愁,然而約翰·昆西卻不時地注意到了他對生活閃過的一線希望,瞬間的自我維護和反抗意識。
「布拉德先生,你去哪兒了?」哈利特問詢。
「去毛伊島遊覽了。」
「是上星期二早晨去的嗎?」
「是的。乘的就是我剛返回的同一艘船。」
「乘客名單上可沒有你的名字。」哈利特追問道。
「是沒有。我改用了他名。不過是有——理由的。」
「真的嗎?」有了一線希望了。
「不過先生,我為什麼在這兒?」他轉向檢察官說,「或許你能告訴我。」
格林向探長點點頭,說:「哈利特探長會向你解釋清楚的。」
「那當然。」哈利特肯定地說,「布拉德先生,大概你已知道丹·溫特斯利普先生被暗害了。」
布拉德將他那無精打采的雙眼投向約翰,昆西,說:「是的。我在一份檀香山報紙上看到了。」
「你上星期二早晨出發時,還不知道吧?」哈利特追問。
「不知道。乘船遊覽時沒看到一張這兒的報紙。」
「啊,是這樣的。你最後見到丹·溫特斯利普先生是什麼時候?」
「我從未見過他。」
「什麼?說話留點神,先生!」
「我一輩子都沒見過丹·溫特斯利普。」
「既然如此,那麼,上星期二凌晨一點二十,你在哪兒?」
「在裡夫帕姆旅館裡熟睡。頭天晚上九點三十分我就睡了,因我得早起登船。我太太可以作證。」
「布拉德先生,夫人的證詞沒多大價值——」
布拉德霍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