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一案情沒有新的進展。約翰·昆西整整忙了一天。他往警察局給陳打了幾次電話,但這位偵探始終不在。
晚報的一則報道使擅香山轟動了,約翰·昆西獲悉後也深感驚訝。轟動的原因並不是與溫特斯利普的案件有關,而是一支美國艦隊剛剛離開聖佩德羅港口向夏威夷駛來。這支艦隊是安那波里斯畢業班的學員舉行的一年一度的例巡。軍艦上滿載著未來的艦長和艦隊司令。他們將在檀香山港口逗留數日。屆時社會各界將舉行一系列的活動,如:宴會、舞會、月下游泳晚會等。
整整一天約翰·昆西都沒見到巴巴拉。早餐她沒露面,午餐是和一位朋友在下面海灘上吃的,然而晚餐他們見面了。她看起來比以前更顯得疲憊和憔悴。她談起了即將到來的艦隊。
「這種情景總是熱鬧非凡。」她若有所思地描繪著,「整個城市頓時猛增了許多穿軍裝的俊俏小夥兒。約翰·昆西,希望你千萬別錯過各種聚會。你還沒見過檀香山最精彩的場面呢。」
「你說得對,真是這麼回事。」約翰·昆西承認道。
她搖搖頭,說:「不是我說的對不對。大家都明白,在這兒我們不會甘心老老實實按舊的傳統習俗辦事。假如我連邀你幾次——你會怎麼想,米納瓦小姐?」
「我是個老太婆了,」米納瓦小姐說,「根據你們這一代的標準,我覺得情況就是這樣。但這種作法本人並不贊成。現在在我的生活中——」
「用不著擔心,巴巴拉。」約翰·昆西插話說,「聚會對我來說毫無意義。至於說老太婆嗎,那我就是老頭兒了——再過生日就30歲了。現在我對生活的全部需求充其量不過就是坐在火爐旁,穿著拖鞋,抽抽菸——要不就是吹吹電扇,如此而已。」
她笑了,將話題擱在了一邊。晚飯後,她跟隨約翰·昆西來到了走廊上。
巴巴拉開口說:「我要你為我辦件事。」
「什麼事,說吧。」
「去跟布拉德先生談談,然後告訴我他都要點什麼。」
「哎呀,我覺得詹尼森他——」約翰·昆西感到吃驚。
「我沒讓他去談——」她沉默了許久,接著解釋說,「應該告訴你,我根本就沒打算和詹尼森結婚。」
約翰·昆西頓時感到一陣寒慄順著脊背向下串。天啊,就是那個接吻!她是否誤解了?其實他那麼做也不是那個意思呀。實際上那就是堂兄妹之間的接吻——退一萬步講,即使是那麼回事,也只不過剛剛開始而已。確實,巴巴拉挺討人喜歡,可她是親戚呀,是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一員。無論親戚間的關係有多遠,都不能聯姻,更何況還有個阿加莎呢。他跟阿加莎的結合是與各種名譽、聲望聯絡在一起的。這麼隨隨便便陷進去幹什麼呢?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遺憾。」他說,「恐怕我要受埋怨的。」
「喔,不會的!」她反駁說,「肯定詹尼森先生會理解。他知道咱們是親戚。昨晚他所看到的說明不了什麼。」
他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這件事處理得恰到好處,乾淨利索。
「如果你不介意,」巴巴拉說,「我寧願再也不去提它。我跟哈里不會結婚的——目前不會。倘若你能替我去見布拉德先生——」
「我當然願意。」約翰·昆西答應道,「我馬上就去見他。」
此時離開,他很高興,因為月亮正是在這迷人心醉的時候升起來。
他沿著海灘邊走邊思忖,一個小夥子應格外小心謹慎從事。正如陳所說:要與備好的盔甲相配才行。一個人在遙遠的熱帶,很容易產生莫名其妙的衝動,而屈從於這種衝動,首先是軟弱無能,然後是糾紛不斷,如同白晝和黑夜一樣形影不離。巴巴拉和詹尼森的疏遠正說明了這一點。當然原因很清楚。嗨,以後他可真的要特別注意。
暮色中,布拉德和他太太正坐在裡夫帕姆旅館一層陽臺的盡頭。約翰·昆西走上前。
「我能跟你談談嗎,布拉德先生?」
布拉德先生從沉思中仰起頭,答道:
「啊,當然可以。」
「我叫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以前我們曾見過面。」
「啊,的確,的確見過,先生。」
布拉德說罷,站起來與他握手,同時對他太太說:「親愛的——」
他太太狠狠瞪了一眼約翰·昆西,這下可深深刺痛了這個年輕人。在波士頓,溫特斯利普家族成員從未受到這般冷落。唉,丹·溫特斯利普早已種下了這個結果,當然不是在夏威夷。
「坐下吧,先生。」布拉德招呼著,顯然他為太太的舉止感到尷尬。「我一直盼著見到與你同名同姓的人。」
「那很自然,先生。抽支菸嗎?」約翰·昆西邊從煙盒裡拿煙邊問道。點燃煙後,他便坐到布拉德身旁。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你星期六晚上講的故事。」
「故事?」布拉德一驚。
約翰·昆西忙解釋說:「別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來跟你核實故事的真實與否,而是——布拉德先生,你必須明白,要通過法律程式在法庭上去確定你提出的權利要求是比較困難的,因為八十年代的事情距今己有很長時間了。」
「你說的也對。」布拉德表示贊同,「但我更希望的是通過審訊達到讓溫特斯利普家族在公眾面前丟醜的目的。」
「是這樣,」約翰·昆西點點頭說,「我是受巴巴拉·溫特斯利普小姐之託到這兒來的。她是丹·溫特斯利普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是位非常好的姑娘。先生——」
「我沒問你這個。」布拉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假如你的要求不是不盡合理的話——」約翰·昆西沉默片刻之後又湊近問道:「布拉德先生,那你想要多少?」
布拉德捋了捋他那無精打采地下垂著的鬍鬚說:「金錢根本彌補不了丹·溫特斯利普所幹的壞事。但我年事己高,在我有生之年經濟上應有所保障。對於金錢我並不貪婪,何況他的富有遠遠超過我想要的。我想要2萬英鎊,再加上利息,一共十萬美金。以這個數字來解決這場官司,我想可以接受吧。」
約翰·昆西仔細考慮了一番說:「我不能完全代表我堂妹說話,但我個人認為這個數目是可以的。巴巴拉肯定會付給你這筆錢的。」頓時他注意到布拉德那雙疲憊的老眼在暗中一亮,他忙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是在殺害丹·溫特斯利普的兇手找到之後。」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布拉德站起來質問。
「我的意思是待結案之後她會高興地賠償你的,但在此之前,你也肯定不希望她這麼做的吧?」約翰·昆西也站了起來。
「我當然希望!」布拉德高聲說,「喂,你就等著瞧吧,這案子會無休無止地拖下去的!我還要回英國去,回斯特蘭德,回皮卡迪利——我離開倫敦已二十五年了。等待,我為什麼要等?兇手跟我有什麼相干?天哪!先生,」此刻他變得吝嗇、粗魯和狂熱,更像黑奴販子湯姆·布拉德的兒子。稍後,他又追問:「你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說我——」
約翰·昆西心平氣和地作著解釋:「我知道你無法證實上星期二凌晨你在什麼地方,但這並不意味著控告你有罪。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勸我堂妹等一等,因我不願她報償了一位殺她父親的兇手。」
「我要決一勝負!」布拉德氣呼呼地喊著,「我要上告法院!」
「告吧。」約翰·昆西譏諷地說,「可那要花盡你積蓄的一分一釐。到頭來你還是要敗訴的。晚安,先生。」
「晚安!」布拉德回答著。他站在那兒,如同當年他父親站在「夏洛的梅得號」船的甲板上一樣。
約翰·昆西剛下到樓梯的一半時就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轉身一看,原來是布拉德——一位公務員,曾在印度幹了三十六年苦役、久經踐踏。無助絕望的布拉德。
「我服了你。」說罷便把手放到了約翰·昆西的胳膊上。「的確我不能鬥了,我太老也太累了,活兒已幹得夠苦的了。不管你堂妹給多少,我都會接受——當然待她準備好之後。」
「這樣決定很明智,先生。」約翰·昆西高興地說。突然他內心湧起對布拉德的憐憫之情。他覺得布拉德就像那位背井離鄉的阿倫·康普頓一樣。他忙又補充一句:「希望你早日看到倫敦。」說罷,伸出手。布拉德緊緊握住了他。
「謝謝你,孩子。雖然你叫溫特斯利普,但你是位堂堂君子。」
約翰·昆西直到回里夫帕姆旅館大廳時,仍一直在琢磨布拉德對他那不完全切合實際的讚美之詞,可還沒琢磨出個頭緒時便發現了卡洛塔·伊根。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滿面笑容望著約翰·昆西。約翰·昆西覺得自從在奧克蘭渡口見到她那天起,她從未這麼快活過。
「你好。」他招呼道,「是不是找到一個理想的記賬員了?」
她搖搖頭答道:「跟生意無關。我剛才在算要發的工資。你是知道的,在懷基基灘我們沒有退路。我這一輩子就得為平時的日常開支操心了。」
他覺得好笑,便說:「你說起話來像基瓦尼亞大哥一樣。順便問一句,發生什麼事了,看起來你挺高興的。」
「是高興。」她告訴他,「今天上午我去那討厭的地方看望可憐的父親。出來時,碰到另一個人正去看他——是位陌生人。」
「陌生人?」
「是的,是你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一位——高大、老練、能幹,而且態度和藹。看到他我的情緒好多了。」
「是誰呀?」約翰·昆西突然來了興趣。
「以前從來沒見過。但有人告訴我他是英國海軍部的科普艦長。」
「為什麼科普艦長前去探望你父親?」
「不知道。你認識他嗎?」
「認識。我見過他。」約翰·昆西答道。
「你不覺得他長相很出眾嗎?」她兩隻大眼睛閃著光。
「啊,長得的確挺帥。」約翰·昆西毫無熱情地回答,「知道嗎,我禁不住想到他是來看你的。」
「我也有同感。」她毫不客氣地說。
「那我們該好好慶賀一下,你覺得怎麼樣?」他提議,「咱們出去品嚐一下夜生活的味道吧。對警察局我有點厭煩了。這兒的人們晚上都幹什麼?看電影嗎?」
「人們現在都去普那豪觀賞夜間開花的仙人掌了。知道吧,現在正是盛開季節。」
「聽起來頗像個盛大夜市。」約翰·昆西形容著,並提議,「咱們賞花去吧,我樂意去,你呢?」
「當然。」她跟出納交代了幾句,然後在門口與他會面。
約翰·昆西自告奮勇地說:「我跑過去把你的汽車開過來吧。」
「喔,不行。」她笑著說,「我哪兒來的汽車呀?坐小車我並不覺得開心,電車就是我的車。乘電車挺有意思,可以碰見許多有趣的人和事。」
在環繞瓦胡島學院校園的石牆上,盛開著只有在夏季才開放的各種奇異的花,呈現出一派雪白壯麗的景觀。出發時,約翰·昆西對這次賞花的態度還有點冷淡,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錯了,因為這兒的花綺麗悅目、優美罕見,令其激動萬分。牆前擠滿了眾多賞花者,他倆也擠進了人群。姑娘因有迷人的同伴而精神振奮,快活地談論著。毫無疑問,她這次沒談什麼肖伯納和美術館的事,而是地地道道、充滿人情味的令約翰·昆西喜歡聽的話題。
他提議到城裡喝點冰淇淋汽水。回到海濱時已快十點了。他們在距裡夫帕姆旅館不遠的街上下了電車,緩慢地向旅館漫步走去。街道右側的人行道上長滿了茂密的樹木。夜很靜,街燈明亮地照著。月夜下街道兩旁的樹木閃著銀光。約翰·昆西談起了波士頓。
「我想你會喜歡那兒的。那個城市古老而安寧。但是——」
突然他們身邊樹叢中手槍一閃,約翰·昆西聽到一顆子彈在他頭部附近嗖嗖作響。手槍又一閃,又一顆子彈。姑娘驚訝地叫了起來。約翰·昆西繞過她衝進樹叢。憤怒的樹枝劃破了他的臉頰,他停了下來。他不能將姑娘獨自拋下,於是又回到她身旁。
「這是怎麼回事?」她吃驚地嚷著,不知所措地盯著眼前的一切。
「我——我不知道。」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來——快點!」
「別怕。」他堅定地說。
「我不是單為自己呀。」她說。
他們極為困惑不解地向裡夫帕姆旅館走去。到了旅館大廳他們又得面對其他的問題:阿瑟·坦普爾·科普艦長正站在桌旁,見到他們,立即走了過來。
「這位肯定是伊根小姐吧。啊,溫特斯利普先生,你好!」
他又轉向姑娘,說:「我在這兒佔用了一間房,你不介意吧。」
「怎麼會呢,沒關係的。」她氣喘吁吁地說。
「今天上午我跟你父親談過。直到我乘上駛向範寧群島的輪船時,才得知他的困境。當然,也就儘快趕回來了。」
「你回來——」她急忙追問。
「是的,我回來幫幫他。」
「你太好了。」姑娘非常感激,「不過恐怕我理解不了——」
「哦,是的,你不理解,那很自然。」艦長微笑著給她解釋,「聽我說,吉姆是我弟弟,你是我侄女。你叫卡洛塔·瑪麗亞·伊根。我把老吉姆說通了,最終他還是向我們承認了。」
姑娘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瞪圓了,激動地說:「我——我覺得你是個很棒的伯伯。」
「你真這麼認為嗎?」艦長鞠了一躬,滿意地說,「我的目的達到了。」
約翰·昆西向前邁了一步說:「對不起,恐怕我打擾了。晚安,艦長。」
「晚安,朋友。」科普回答。
姑娘和約翰·昆西一起走到陽臺上。
「我——我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她徵求他的意見。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約翰·昆西也說不準。他想起了科西坎牌香菸,告誡她:「我不會太相信他的。」
「但是他人挺不錯。」
「嗯,或許不錯。但外表總是靠不住的。現在我得走了,你不妨跟他談談。」
她將自己纖細褐色的手搭在他那粗糙白淨的胳膊上,囑咐著:「千萬要當心。」
「啊,我沒事的。」
「不過有人會向你開槍。」
「是的,但他瞄準的技術太差了。你用不著替我擔心。」
她離他很近。約翰·昆西看到她一雙大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又補充一句:「剛才你說不為你自己擔心,你是為——」
「我的意思是——為你擔心。」
月亮依然在照耀,信風吹過,棵棵棕櫚樹將頭轉向一旁。不遠處,懷基基灘那溫暖的海水在喃喃低語。來自波士頓的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不容申辯地把姑娘拉過來親吻著。這也不是堂兄妹間的親吻——可為什麼就該是呢?她不是他侄女。
「謝謝你,親愛的。」他說。頓時他彷彿騰雲駕霧,暈暈乎乎漂在空中,完全可以伸手給她摘一把星星了。
這是他近期以來的第二次接吻。儘管他很堅定,還是又吻了一次,吻了另外一位姑娘。三位——他使得三位姑娘都墮入他的情網。
「晚安。」他沙啞地與她道別,隨後跳過圍欄,迅速穿過花園,跑了。
現在有三位姑娘了——可他絲毫不懊悔,他仍然在生活。穿過暗處,沿著海邊走時,他的心亮堂了。即使有人跟蹤他也不在乎,這又有什麼呢?
他在屋內寫字檯上發現了一封信。信封上他的名字是用打字機打的。信紙上的內容也是用打字機打的。
他讀著:
「你整天忙忙碌碌。夏威夷人能夠處理自己的事情,勿需外籍人予以干涉。輪船幾乎每天都在航行。接到此信後四十八小時,倘若你還不離開此地——留點神!今夜的子彈射向了天空。很快就會瞄準目標的。」
約翰·昆西興奮地把信紙扔到一旁。威脅他,是不是?這說明他所進行的偵探工作頗有成效。他想起了卡奧拉對他說「這是你乾的!我忘不了!」時那憤怒的神態,想起了親戚丹·溫特斯利普和他姑姑曾說過的一句話:「文明的社會——不錯。但在社會深層,股股黑水仍在流淌。」
說輪船幾乎每天都在航行,是這樣嗎?那麼就讓它們航行吧。待把殺害丹·溫特斯利普的兇手緝拿歸案時,總有一天,他會登上航船的。
生活現在富有新的魅力了。留點神?這正是他盼望已久,求之不得的樂趣。脫下大衣時,他愉悅地向自己一笑。這比在波士頓賣債券強多了。
二
次日上午九點約翰·昆西才醒。他從蚊帳裡鑽出來,滿懷激情地去迎接新的一天。在他桌旁地板上的那封恐嚇信,就是想盡快趕跑這位客人。
他撿起信,又高高興興讀了一遍。
到餐廳時,哈庫告訴他米納瓦小姐和巴巴拉已用過早餐,進城採購去了。
「聽我說,哈庫,」約翰·昆西說,「昨天深夜有人給我送信了嗎?」
「有。」哈庫證實。
「誰送的?」
「說不好。是在靠近前廳的地板上發現的。」
「誰發現的?」
「卡麥奎。」
「哦,是卡麥奎發現的。」
「我讓她把信放到你臥室的。」
「卡麥奎看見是誰送來的信了嗎?」
「沒人看見。當時都不在場。」
「那好吧。」約翰·昆西說。
在走廊上他輕鬆地抽著煙,讀著晨報。一小時後,約十點三十分,他開出跑車前往警察局。局裡有人告訴他哈利特和陳,還有檢察官正在開會,於是他便坐下等候。時間不長,傳來話讓他進屋一起參加會議。走進格林的辦公室,他注意到三個人都悶悶不樂地圍坐在檢察官辦公桌周圍。
「嘿,我覺得自己是位了不起的偵探了。」他宣佈。
格林迅速抬起了頭。
「發現什麼新情況了?」
「不一定是。」約翰·昆西開始述說,「昨晚我和一位年輕姑娘沿著卡拉考愛大街散步時,有人從樹叢中胡亂向我連開兩槍。進屋時又發現了這封信。」
他把信遞給了哈利特。哈利特極其厭惡地看了一遍,然後傳給了檢察官。
「這左右為難不了我們。」探長說。
「如果我不小心的話,那就完蛋了。」約翰·昆西說,「然而,我對此感到驕做。某種跡象表明我的偵探工作已經很不錯了。」
「也許是吧。」哈利特心不在焉地回答。
格林把信放到桌上,說:「建議你帶支槍,當然是非官方的。」
「胡說!我不怕。」約翰·昆西告訴他,「我很清楚那是誰幹的。」
「你知道?」格林問。
「我知道。是哈利特探長的朋友——迪克·卡奧拉乾的。」
「你說他是我的朋友,這是什麼意思?」哈利特發怒了。
「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你對他那麼溫柔、體貼幹什麼?」
「我當然明白我在幹什麼。」哈利特發著牢騷。
「但願你明白。如果在一個美好夜晚,他給我一槍的話,我肯定很生你的氣。」
「嗨,你不會有危險的。」哈利特安慰著,「只有膽小鬼才寫匿名信呢。」
「沒錯。只有膽小鬼才伏擊、放冷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瞄不準。」
哈利特拿起信,說:「我儲存著,說不定還能當證據呢。」
「肯定能。」約翰·昆西贊同地說,「我看,你還沒找到太多的證據。」
「是嗎?」哈利特生氣地說,「關於科西坎牌香菸,我們已經有了重大發現。」
「哎呀,我並沒說查理一無是處呀。」約翰·昆西冷笑道:「他對科西坎牌香菸的重大發現,我也知道。」
一位身穿警服的人在門口向格林通報請示:「伊根和他女兒,還有科普艦長都已到了。現在是否可見他們,先生?」
「傳他們進來吧。」檢察官命令道。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願呆在這兒。」約翰·昆西提議。
「哦,當然。」格林答覆著,「你不在我們怎麼能進行呢。」
警察將伊根帶至門口,這位裡夫帕姆旅館的老闆進了屋。他臉色蒼白、憔悴,顯示出被官方拘留好長時間了。可他眼睛裡仍閃著執拗的光。
卡洛塔·伊根跟在後面。她年輕漂亮、精神抖擻,富有新的自信心。最後是科普艦長,他身材高大魁梧,但目中無人,一眼便知他頗有權勢。沒等開始問話,他便開口說:
「想必這位是檢察官吧?」又對約翰·昆西說,「溫特斯利普先生,我走到哪兒都能遇見你。」
「我在此你不介意吧?」約翰·昆西征詢著。
「沒關係的,孩子。我們在這兒不會呆久的。」
他轉向檢察官說:「我來個開場白吧。我是英國海軍部隊的阿瑟·坦普爾·科普艦長。這位先生,」他向裡夫帕姆旅館的老闆點點頭說,「是我弟弟。」
「真的?」格林吃驚地問,「那麼我想他就是伊根了。」
「他叫詹姆斯·伊根·科普。」艦長答覆著,「多年前他棄家出走,其原因與我們目前的話題無關。先生,我只是想說,你毫無根據地將我弟弟拘留,其藉口我認為是完全站不住腳的。若有必要,我打算聘請一位檀香山最好的律師,將他在傍晚之前釋放。不過我打算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去赦免他,免得你們整天煞費苦心地進行荒誕無稽的毫無根據的揭發。」
約翰·昆西瞅了一眼卡洛塔·伊根,但她那閃光的雙眼並沒看著他,而是她伯伯。
格林有些激動,忙反駁道:「艦長,虛張聲勢的恐嚇,值得一試。」
「啊,那麼你承認自己一直在恐嚇了。」科普也寸步不讓。
「我指的是你的態度,先生。」格林糾正說。
「喔,我明白了。」科普說,「若你不介意,我就坐下了。就我的理解,你們控告他兩件事:一是案發的當夜他去拜訪了丹·溫特斯利普,而他又拒絕談出其訪問的目的。二是在溫特斯利普客廳門外的走廊上發現的科西坎牌香菸的菸頭。」
格林搖搖頭,說:「只有第一件。科西坎牌香菸已不再是控告伊根的依據了。」突然他將身體探過桌子說,「而是控告你的證據了,親愛的科普艦長。」
科普毫不畏縮地對視著他,反問:「真的嗎?」
約翰·昆西注意到卡洛塔·伊根眼裡露出驚訝和疑惑的神情。
「我說的沒錯。」格林繼續盤問,「我很高興今天上午你來串門兒,先生。我一直想跟你談談。有人跟我講你曾說過丹·溫特斯利普的壞話。」
「完全有可能。我的確認為他不怎麼樣。」
「為什麼?」
「八十年代,我是一名英國軍艦上的海軍後備兵,因此對澳大利亞的一些傳聞比較熟悉。丹·溫特斯利普名聲敗壞,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說明他在‘夏洛的梅得號’船上竊去了已故船長的海上金庫。也許我們有點吹毛求疵,但類似這種事情,我們海員絕不饒恕。另外還流傳一些他跟黑社會活動有關的頗為離奇的事情。不錯,親愛的先生,我從內心深處對丹·溫特斯利普就沒好感。倘若以前我沒說過這種話,那麼現在說也為時不晚。」
「你是一週前的頭一天中午——即星期一中午抵達檀香山的,」格林繼續追問,「但第二天你就離開了。在此期間你去見過丹·溫特斯利普嗎?」
「沒有。」
「哦,那好,先生,我可以告訴你。在伊根菸盒裡發現的香菸是由土耳其菸葉制的,但在丹·溫特斯利普被害現場發現的菸頭是弗吉尼亞菸草制的。可是,我親愛的科普艦長,你上星期天晚上在亞歷山大·楊旅館的大廳裡給陳查理抽的恰恰就是這種科西坎牌香菸。」
科普看了看陳,譏笑道:「你隨時隨地都在偵查,是不是?」
「別打岔了,」檢察官厲聲說,「我需要的是解釋。」
「解釋很簡單,」科普說,「剛才我正要跟你說,可你卻沒完沒了地盤問。在丹·溫特斯利普客廳門外發現的科西坎牌香菸當然是弗吉尼亞菸葉制的。我從未抽過其他牌的煙。」
「你說什麼?」
「毫無疑問,先生,是我扔的那個菸頭。」
「可剛才你還說沒去見丹·溫特斯利普呀。」
「沒錯,我確實沒去見他,但我去拜訪了來自波士頓的米納瓦·溫特斯利普小姐,她是屋裡的客人。實際上,上星期一五點我和她一起喝的茶。你可以給這位女士打個電話證實一下。」
格林瞅瞅哈利特。哈利特瞥了一眼電話機,然後他氣憤地轉向約翰·昆西:
「為什麼她這該死的沒告訴我?」
約翰·昆西笑著答道:「這我不清楚,先生。她也許從來沒想到科普艦長會跟謀殺案有關吧。」
「她跟你說的可能性不大。」科普繼續說,「我和溫特斯利普小姐在客廳喝茶,然後出去坐在花園的長凳上聊著往事。回屋時我正抽著煙,就隨手將菸頭扔到客廳門外了。我不知道溫特斯利普小姐注意到了沒有,或許沒有,這種事又沒必要去記。願意的話,先生,你可給她去個電話。」
格林又瞅瞅哈利特,哈利特搖搖頭。
「以後我會跟她談的。」探長說。
顯然,米納瓦小姐不久就會有一場不愉快的談話的。
「不管怎麼說,」科普對檢察官繼續說,「你本人把科西坎牌香菸作為指控老吉姆的證據,其結果只能讓他沉默不語——」
「對,他是沉默不語。」格林打斷說,「但事實上有人聽見溫特斯利普說過害怕吉姆·伊根的話。」
科普皺皺眉,問:「真有此事?」思索片刻之後,他又說:「即便如此,又怎麼樣呢?溫特斯利普完全有理由懼怕眾多老實人。不過,親愛的先生,你沒有任何辦法讓他不沉默。我要求——」
格林舉起手,說:「等等。剛才我說你在恐嚇,現在仍這麼認為。任何其他措詞都表現不出你的聰明才智。你那麼精通法律,肯定懂得你弟弟拒絕告訴我他與溫特斯利普之間的交易意味著什麼。況且他是最後一位看到活著的溫特斯利普的人,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拘留他了。親愛的艦長,我現在拘留他,而且還將繼續拘留,直至地獄結冰。」
「很好。」科普說罷便站起身,「我會聘請一位精明強幹的律師的——」
「當然,這是你的權利。」格林厲聲說,「再見。」
科普遲疑片刻,轉向伊根勸道:
「吉姆,這麼做將引起公眾的廣泛注意。時間拖得越長,對卡洛塔越不利。既然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她——」
「你怎麼知道的?」伊根吃驚地問。
「我猜到了。我可以依據事實作出判斷,吉姆。卡洛塔曾打算跟我回英國讀書,你說你有錢供她,其實你沒有。這又是你那自尊心在作祟,吉姆。自尊心已給你招致終生麻煩。你四處尋覓錢款,於是想到了溫特斯利普。現在我才逐漸明白,你已掌握了丹·溫特斯利普的情況,於是那天夜裡便去他家——」
「——去敲詐他。」格林插話。
「這麼幹並不光彩,吉姆。」科普繼續開導,「但你並不是為了你自己。我和卡洛塔都明白你是為了自己的女兒才首先犧牲自己的。我們二人都會諒解的。」他轉向卡洛塔問:「是不是,我親愛的?」
姑娘的眼睛溼潤了,她站起身吻了吻她父親,說:「親愛的老父親。」
「吉姆,請徹底忘掉那自尊心吧,全都說出來,我們會帶你回家的。我相信檢察官會避開新聞媒介的。」
「我們已向他保證千萬次了。」格林說。
伊根抬起頭,解釋道:「我不在乎什麼新聞媒介,我是不想讓你們——阿瑟和卡里——兩個人知道。既然你已猜到了,而且卡里也都知道了,我也沒有什麼顧慮了。」
約翰·昆西站起來,說:「伊根先生,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出去。」
「坐下吧,我的孩子。」伊根答道,「卡里跟我講過你待她很好,何況你還見過那張支票。」
「什麼支票?」哈利特高聲問,隨之起身站到約翰·昆西身邊。
「從道義上講我無可奉告。」約翰·昆西從容地解釋著。
「不必說了!」哈利特很氣憤,「你跟你姑姑是很好的一對。」
「別說了,哈利特,」格林打斷說,「聽我說,伊根,或科普,不管你們哪一位,我正等你們說呢。」
伊根點點頭開口了:「早在八十年代,我是澳大利亞墨爾本一家銀行的出納員。一天,一位年輕人來到我辦公的視窗,自稱叫威廉斯或類似這個名字。他有一個綠色皮包,包內裝滿了墨西哥、西班牙和英國金幣。有些金幣已沾滿了汙垢——他要把這些硬幣兌換成鈔票,我照辦了。他來過幾次,每次都提著同樣的皮包,幹著同樣的事。雖然他給我一筆可觀的小費,也的確引起過我的懷疑,但當時我對這件事沒太在意。
「一年後我離開銀行到悉尼時聽到不少有關丹·溫特斯利普在‘夏洛的梅得號’船上的傳聞。這使我聯想到威廉斯和溫特斯利普或許是同一個人吧,但又沒人去調查和核實。不管怎樣,我總覺得那筆錢是血腥錢。關於這一點,湯姆·布拉德沒有老實交待,所以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十二年後,我到了夏威夷,被人引見見到了丹·溫特斯利普。他就是威廉斯,千真萬確,而且他還認識我。但我可不是黑社會一分子。阿瑟,儘管我處境一直很困難,但我始終光明磊落,因此一直沒提那件事。二十多年了一直平安無事。
「然而,幾個月前,我的家人終於找到了我。阿瑟寫信說他要到檀香山來見我。我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對不起女兒——她還沒找到一份出人頭地、得以盡情享受的工作。於是我要她去英國拜見我年邁的母親,從而受點英國教育。我給阿瑟寫了封信,而且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可我不能讓她作為一名慈善孩子前往;我也不能承認自己已經破產,對她幫不了什麼忙,就硬著頭皮說我將支付她的生活費,其實我分文皆無。
「後來布拉德來了。這似乎是天意。我本想出賣點情報給他,但交談時我發現他手頭也很拮据。我預感到溫特斯利普最終會將他擊敗。不對,溫特斯利普擊敗的是我——溫特斯利普本人及其臭氣熏天的財富。我也搞不清都發生什麼事了,想必是氣極了。我粗略算了一下,這個世界所欠我的正好用來支付女兒的生活費。於是我給溫特斯利普打了電話,約好那個星期一晚上見面。
「然而做人的準則不易改變。給他打完電話的那一瞬間,我又後悔了,便想盡辦法開脫掉。我告誡自己肯定會有其他辦法的——或許能賣掉裡夫帕姆旅館。不管怎樣我又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不去了。可他堅持讓我去,我還是去了。
「用不著我開口他就知道我需要什麼。他已為我準備好了一張支票——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這可是卡里的福氣和機會啊。我拿起支票便離開了。我為此感到很羞愧。我並不想為自己的行為開脫,不過,我始終沒把支票兌成現金。卡里在我桌子裡發現這張支票並拿給我看時,我把它撕了。我要說的完了。」
他將疲憊的雙眼轉向女兒說:「我所幹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卡里,但我不想讓你知道。」
卡洛塔走過去伸開臂膀抱住他的肩膀,眼含熱淚站在那兒向他微笑著。
「假如一開始你就跟我們說的話,」格林說,「可以免去大夥兒許多麻煩,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