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當時買項鍊是叮囑送到紐約的,」他提醒邁登。
「那又怎麼樣?我可以改變主意,難道不行嗎?」
「但是我父親覺得這件事要謹慎,因為中間發生了點事——」
「什麼事?」
伊登停頓了一下,有必要把事情都複述一遍嗎?現在聽起來也許是很愚蠢的,再說跟這位倔強冷漠的人訴說詳情是否明智呢?看他那一臉厭惡、憤怒的表情就知道了。「邁登先生,我父親拒絕把項鍊直接送到這兒是因為擔心這是個圈套,這一點就足夠了吧。」
「你父親是個傻瓜!」邁登咆哮道。
鮑勃·伊登站起身,臉變得通紅:「好吧,如果你想中斷這筆交易的話——」
「不、不。對不起,我話說得太快了,沒有考慮周全。我道歉,請坐下。」小夥子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邁登又接著說:「可是我真有些氣惱,你父親是不是派你來做偵查的?」
「是的。他覺得您也許出了事。」
「不會出事的,除非我自己想這樣。」邁登答道,話中多多少少含有真實的成分。「你現在在我這裡已目賭一切正常了吧。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
「我明天早上給父親打個電話,通知他立刻把項鍊送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這兒一直等到項鍊送來。」
邁登又氣惱地猛地一抬頭。「拖延——拖延——我不喜歡這樣。我本應該儘快啟程去東部的。我原來打算明天一大早去帕薩德那,把項鍊存放到那兒的金庫裡,然後坐火車去紐約。」
「噢,」伊登說,「那麼你根本就沒打算接受霍利的採訪?」
邁登眯縫起眼睛,「我沒打算又怎樣呢?他又不是什麼要人。」他突然站起身,「算了,如果沒帶就沒帶吧。你當然可以在這兒呆下去。但是你明早必須給你父親打電話——一大早就打——我警告你,我是不會再接受進一步的拖延的。」
「我保證做到,」伊登答道,「不過,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知道我已奔波整整一天了——」
邁登走到門口,喊了一聲,陳查理應聲進來了。
「阿康,」邁登說,「這位先生的臥室安排在最左邊第一間屋子。那面!」他指了指,「提上這個箱子。」
「好的,」新來的阿康答道,他拿起伊登的箱子。
「晚安,」邁登說,「如果缺什麼東西的話,就找這位夥計,他會侍候你的。他是新來的,不過我看他還是很懂行的。從門廊穿過去就可以到你的臥室。相信你會睡個好覺的。」
「我想會的,」伊登說,「多謝,晚安。」他隨著這個華人家僕的沉重腳步穿過門廊。天上掛著白色、清冷的沙漠星星。風吹得更刺骨了。他走進給他安排的那間屋子,高興地發現柴火已堆放好了,他過去把火點著了。
「請多包涵。」陳說,「這應該是我乾的活兒。」
伊登瞥了一眼關上的門,問:「你是怎麼了?我在巴爾斯托就和你失去聯絡了。」
「我把事情仔細地考慮一番後,」陳輕輕地說,「就決定不等火車了。我搭了一輛華人開的貨車,坐在一堆蔬菜中間,離開了巴爾斯托。還好,我是在暖洋洋的白天到達的這兒,看起來不太惹人懷疑。我現在叫阿康,是莊園的廚子。很幸運我小時候就掌握了這門手藝。」
「你真是沒的說了!佩服!」伊登笑道。
陳聳了聳肩,抱怨道:「我一生都在學說地道純正的英語,可現在為了裝得像些,為了防止別人懷疑,我卻必須把話顛三倒四、結結巴巴地說。這種日子可不太好過。」
「好在時間不會太長。」伊登說,「這兒情況看來很正常。」
陳聳了聳肩,沒有答話。
「很正常,不是嗎?」伊登又問了一句。
「你且聽我妄言幾句,」陳說,「事情並非我們所期望的那樣正常。」
伊登盯著他:「那你發現什麼情況了?」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什麼情況。」
「好,那麼——」
「對不起,」陳打斷了他,「也許你知道中國人是相信心靈預感的民族。我無法用確切、令人信服的話說出這兒究竟哪兒有問題,可是我心底有——」
「哼,忘掉這些吧,」伊登打斷陳,「我們不能靠直覺辦事。我們是來給邁登送項鍊的。如果發現他確實在這兒,就應把項鍊交給他,拿回收據。現在他確實是在這兒,我們的差事就變得非常簡單了。我不想再拖延下去冒任何危險。我想現在就把項鍊交給他。」
陳一臉苦惱。「不可,千萬不可!請你再聽我說兩句——」
「哎,查理——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當然,十分榮幸。」
「咱們別再傻了,這可是遠離家鄉的偏僻沙漠。中國人也許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是個有心靈預感的民族,可是我們的顧慮已經向維克多·喬丹和我爸爸講過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偵查一下邁登是否在這兒。他在!請你馬上通知一下邁登,告訴他我想二十分鐘後到他的臥室見他。我進他臥室時,你在外面等候。我叫你的時候你再進去。咱們一起把項鍊交給他。」
「愚蠢之至,」陳極力反對。
「為什麼?你能說出確切原因嗎?」
「無法用語言來說清楚,太難了。不過——」
「那我可要對不起了,我不得不依靠我自己的判斷力了。我會承擔全部責任的。現在我真的希望你去通知——」
查理不情願地走開了。鮑勃·伊登點了一支菸,坐在壁爐旁。寂靜像濃霧一樣籠罩了整座房子、整個沙漠、整個世界。神秘的寂靜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打破它。
伊登陷入了沉思。陳查理到底說了些什麼?都是些無稽之談。他們中國人都愛誇大事非。陳在這兒扮演了一個新奇的角色,他對這個角色的抱怨並不是發自內心的。他看來很樂意接著扮演下去,樂意窺探下去,樂意想像著虛空的事情。哼,這可不是美國人的辦事方式,也不是鮑勃·伊登的辦事方式。
小夥子看了看錶,查理已走開十分鐘了;再過十分鐘,他就會去邁登的房間,把項鍊永遠地脫手。他起身在屋裡踱了起來。在正對院子的窗前,他極目遠眺,茫茫沙漠深處是一群黑色的山巒。上帝,這是塊什麼樣的土地?絕對不適合他,他想。人行道上閃爍的街燈,咔咔啦啦執行的電車,隨處可見的人群。迷惑和——喧鬧。相比之下,這兒的寂靜真讓人無法忍受,孤獨的寂靜——
突然一聲恐怖的叫聲劃破夜空。鮑勃·伊登站在那兒呆住了。又一聲叫喊,接著是兩陣奇怪的、窒息的聲音:「救命!救命!殺人啦!」「救命!放下槍!救命!救命!」
鮑勃·伊登跑到院子裡,他看見桑恩和陳查理正從另一側跑來。邁登——邁登在哪兒?他的疑惑再一次被證明是錯誤的——邁登從容廳出來,跟他們站到了一起。
叫聲又一次傳來。這時鮑勃·伊登發現了這奇怪聲音的來源——十英尺遠的一支橫竿上,一隻灰色的澳大利亞鸚鵡正左右晃動著在那兒尖叫著。
「這隻該死的鳥!」邁登罵道。「對不起,伊登先生,我忘了給你介紹這隻鳥了。它叫託尼,它的經歷非常複雜。」
鸚鵡停止了嘶叫,對著面前的幾個人一本正經地眨起了眼睛。「一人一杯,先生們。」它叫道。
邁登笑道:「肯定是又想起了它在酒吧裡度過的日子了。我想它可能是從某個酒保那兒學到的。」
「一人一杯,先生們。」
「好了,託尼,」邁登接著說,「我們不是排隊等酒,別叫了。我希望你沒有受驚,伊登先生。託尼原來呆過的酒吧好像是出過一兩次人命。馬丁,」他叫他的秘書,「把它帶到穀倉鎖起來。」
桑恩走過來,鮑勃·伊登看見這個秘書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更加蒼白了。桑恩把手伸向鸚鵡。是伊登看花了眼,還是桑恩的手確實在抖?
「來,託尼,」桑恩說,「乖託尼,跟我來。」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託尼腳上的鏈子。
「你想見我,是吧?」邁登問,他帶著伊登來到他的臥室,關上門。「有什麼事嗎?你到底把項鍊帶來了沒有?」
門開了,那個中國佬蹣跚而入。
「見鬼,你進來幹什麼?」邁登怒道。
「您沒、沒事吧,先生?」
「我沒事,你快給我出去!」
「明天啊,」陳查理扮演的阿康慢吞吞地說,眼睛在他自己和伊登之間掃了一下,目光深不可測,「明天好天氣,肯定。先生,明天見。」
他離開房間,並沒有隨手把門關上。伊登看見他靜靜地穿過院子,而沒有在邁登門口等候。
「你到底有什麼事?」邁登追問伊登。
鮑勃·伊登反應很快。「我想單獨見你一會兒。這個桑恩值得信賴,是不是?」
邁登顯得很不耐煩。「你真讓我頭疼,」他說,「大家都要以為你給我帶來的是英格蘭銀行了。桑恩當然沒問題。他已經跟了我十五年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伊登說,「我明天一大早就與父親聯絡。晚安。」
他來到院子裡,那個秘書剛完成了他的任務,正急匆匆回來。「晚安,桑恩先生。」伊登說。
「噢——嗯——晚安,伊登先生。」那人答道,接著便鬼鬼祟祟地消失了。
回到自己的臥室,伊登便開始更衣就寢。他感到迷惑不解,忐忑不安。這次行動難道真的像表面看來的那樣順利。平淡無奇嗎?他的耳中仍然縈繞著鸚鵡可怕的叫聲。難道託尼真的是在一個酒吧裡學會的那個恐怖的救命呼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