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中國鸚鵡》小說信息

第06章 託尼的快樂新年(第1頁,共2頁)

字體:

伊登忘了要早起給父親打電話的諾言,他懶洋洋地躺在沙發床上。只要是有賣書的地方人們就都有所瞭解的那個壯麗的沙漠日出,沒有經過伊登的審閱,來了又走了。太陽越來越高,荒漠上升騰起一片濛濛蒸氣。九點鐘了,伊登才滿意地從睡夢中醒來,他慢悠悠地從床上坐起來。

環視了一遍屋子,他才漸漸想起自己所處的地理位置。頭一天晚上的事一件一件又在腦中縈繞起來:一開始是在綠洲咖啡店——那塊惡作劇的牛排——那個富有魅力、使咖啡店變得真像綠洲一樣有生氣的姑娘;和威爾·霍利在沙漠夜空下的驅車賓士;明亮怡人的莊園客廳;丹佛樂隊的舞曲;邁登急切地詢問菲利摩爾珍珠項鍊的下落;陳趿拉著絨拖鞋,堅持相信虛幻的心靈預感和不祥之兆;還有夜空中傳來的鸚鵡的怪叫聲。

不過他昨晚上床睡覺時的忐忑不安現在已消逝在早晨金黃色的陽光中了。他開始後悔自己竟然聽信了那個從島國來的矮胖偵探的話。陳是個東方人,又是警探,這種組合肯定會使他幾乎對任何情況的判斷都帶有偏見。他鮑勃·伊登畢竟是米克·伊登公司在這兒的代表,他必須依照自己的判斷行事。他現在都不清楚到底是陳查理負責這次行動,還是他自己說了算了。

門開了,陳查理的化身阿康站在門檻上。

「起來,先生,」阿康大聲說,「太慢了要趕不上。趕不上早飯啦。」

說完,查理就進了屋,輕輕地關上門。他一臉怪相,像剛吃了一顆酸葡萄。

「要把話說得蹩腳對我來說可真不容易,」查理抱怨道,「我知道中國話要是說得不地道簡直就像人沒有穿衣服,羞恥難耐,我想英語也一樣。你覺睡得一定很香吧?」

伊登打了個哈欠。「昨晚這一覺沒的說了,瑞普·凡·溫克爾1跟我相比也只能算失眠了。」

1瑞普·凡·溫克爾:ripvanwinkle,美國作家washingtonirving的一篇小說中的主人公,他曾沉睡了二十年。——譯註

「太好了。現在可否恭請您起床?邁登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狂躁不安地踱來踱去呢。」

伊登笑道:「他在忍受折磨,是吧?好,咱們去幫他一下。」他把被子掀到一邊。

陳正忙於整理窗簾。「請您賞臉從這個窗戶看一眼,」他說,「一望無際的沙漠。」

鮑勃·伊登朝外看了一眼。「是的,沙漠,到處都是沙,到處都是漠。咱們還是趁現在有機會,快點說些要緊的事吧。昨晚你怎麼突然改變了我的計劃?」

陳盯著他:「為什麼不改呢?你自己親耳聽見黑暗中那隻鸚鵡的尖叫,‘殺人啦!救命!救命!放下槍!’」

伊登點點頭:「我知道,但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陳查理聳了聳肩。「你知道鸚鵡自己不會造句的。它只會重複別人的話。」

「當然,」伊登說,「毫無疑問,託尼是在重複它在澳大利亞或某條船上聽到的話。我碰巧知道邁登講的關於那隻鳥的過去經歷的話都是事實。我也不妨告訴你,查理,今天早上在明亮的晨光中我回想了那些事,咱們真是太蠢了。我打算早飯前把項鍊交給邁登。」

陳沉默了片刻:「如果你還能聽下去的話,我想說一說耐心的好處。恕我直言,年輕人太容易頭腦發熱。請接受我的建議吧,再等一等。」

「等?等什麼?」

「等到我從託尼口中再掏出兩句話來。託尼是隻很聰明的鳥——它很會說中國話;我雖然不太聰明,但我也會說中國話。」

「你認為託尼還會告訴你些什麼呢?」

「託尼也許能幫助揭露這莊園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並不認為這兒發生過什麼意外。」伊登說。

陳搖了搖頭:「我覺得情況不容樂觀。我不得不和像你這樣聰明的小夥子爭論幾句。」

「可是,查理,」伊登抗議道,「我已經許諾今天早上給父親打電話了。而且邁登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胡瑪力瑪力。」陳回了一句。

「儘管你說的可能對,可我並不懂你的漢語啊。」伊登說。

「你犯了一個本質性的錯誤,」陳答道,「對不起,我要糾正你一下。我剛才說的那句並不是漢語,而是夏威夷語。在那個島國,這句話很有名——胡瑪力瑪力——咱們略施小計使邁登入圈套卻感覺良好。我的堂弟威利·陳,一個華人棒球隊的隊長,曾把這句話戲謔地譯為:逗他玩。」

「說來容易做來難。」伊登說。

「你可是個聰明的小夥子,你可以動動腦筋完善一下咱們的計策。我只需要幾個小時和機靈的託尼聊上一聊。」

伊登考慮了一下。波拉·溫德爾今天上午要來,要是匆匆離開這兒見不著她,也太有些不忍。「我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他說,「我等到下午兩點。如果鐘敲了兩點之後,還沒有什麼情況發生的話,我們就把項鍊交給邁登。明白了吧?」

「也許吧。」

「你的意思是也許明白了?」

「不太確切。我的意思是我們也許會把項鍊交給他的。」伊登看著這位中國佬倔強的眼神,感到一絲無望。「不過,」陳加了一句,「我還是要感謝你一下:你做得已經相當不錯了。好了,現在去吃早飯吧,嚐嚐敝人的手藝。」

「告訴邁登我即刻就來。」

陳做了個怪相。「請您同意我把您的口信做個小小的更改,把‘即刻’去掉。過去我為薩莉小姐當差,幾乎無所不做,但也許是祖先遺傳的做骨,我從來不說‘即刻’或‘立即’之類的話,因為那樣顯得過於唯命是從。」說完,他走出了屋。

在伊登窗戶正對面的院中的架子上,託尼正忙著吃它的早餐。伊登看見陳朝鳥兒走去,並對鳥兒說:「吃了嗎?」

託尼抬起頭,甩了甩脖子,叫道:「吃了嗎?」聲音尖而沙啞。

陳又往前靠了靠,開始迅速地說著漢語。他時不時停下,鳥兒驚人地引用陳的話中的一些詞語對答著。這在鮑勃·伊登看來簡直像一場精彩的演出。

忽然桑恩從院子另一側的一扇門中出來了,蒼白的臉上籠罩著怒氣。

「嗨,」他叫道,「你這個鬼傢伙在那兒幹什麼呢?」

「對不起,先生,」中國佬說,「託尼這個小傢伙很聰明,我能不能把它帶到廚房作伴?」

「離它遠點兒,」桑恩命令道,「聽見沒有——離那隻鳥兒遠點兒。」

陳慢騰騰地走開了。桑恩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他的身影,一臉憤怒中還透著幾分擔憂。鮑勃·伊登轉過身,陷入了沉思:陳的行事方法到底有沒有道理呢?

他急忙衝入位於他的臥室和隔壁閒置的臥室之間的浴室。當他在客廳裡見到邁登時,還依稀可見這位富翁狂躁不安後臉色的不正。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抱歉道,「不過這沙漠的空氣——」

「我知道,」邁登說,「沒關係,咱們並沒有錯過什麼時間。我已經給你父親打過電話了。」

「太好了,」小夥子答道,聲音中並沒有什麼激情。「是往他辦公室打的吧,我想。」

「當然是。」

伊登忽然想起今天是週六,除非舊金山正在下雨,否則亞歷山大·伊登此刻應該是在去貝林格姆高爾夫球場的路上。他在那兒至少要呆到深夜——也許一直到星期日,在那兒過一個晴朗的週末。

桑恩進來了,他穿著藍色的嗶嘰西服,表情肅穆,飢餓的眼睛朝著壁爐旁的桌子張望。他們幾個人在新廚子阿康準備的早餐旁就坐。一頓精美的早餐。看來陳查理還沒有忘記早年在菲利摩爾家接受的訓練。隨著早餐的進行,邁登的態度稍稍緩和了一些。

「我希望你沒有因昨晚託尼的尖叫受驚。」他說。

「嗯,有一陣是,」伊登承認道,「當然一得知叫聲的來源我感覺就好多了。」

邁登點點頭。「託尼這只不起眼的小傢伙曾經有過不平凡的經歷。」他說。

「就像我們中間的某個人似的。」伊登冒昧了一句。

邁登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這隻鳥是澳大利亞海運的一位船長送給我的。我把它帶到這兒給我的看門人路易·王作伴。」

「我還以為看門人是阿康呢。」伊登故作無知地說。

「噢,不是。阿康是新來的。路易·王前幾天突然被他的親戚召回舊金山了。很幸運,現在有了阿康,他昨天碰巧流浪到這兒,我要他在路易·王回來前臨時在這兒幫幫忙。」

「您確實很幸運,」伊登說,「像阿康這樣好手藝的人並不多見。」

「嗯,他是比較能幹。」邁登承認道,「我來西部小住時,一般要帶兩名隨員。這次太倉促,沒有準備。」

「你在這兒的辦事處在帕薩德那,是不是?」伊登問道。

「是——我在那兒有幢房子,在奧倫治·格萊夫大街。我只是偶爾才來這兒度度週末,譬如我犯哮喘病的時候。時不時遠離一下喧囂的人群對身體是有好處的。」富翁往後移了一下椅子,看了看錶。「舊金山該回電話了。」他充滿期待地說。

伊登朝遠處牆角的電話瞥了一眼。「您是給我父親本人打的電話,還是僅僅撥通了他的辦公室?」他問。

「是辦公室小姐接的電話,」邁登回答說,「我當時想如果他不在的話,可以留個口信。」

桑恩探過身來。「先生,您看您答應的霍利的採訪怎麼辦?」他問道。

「天哪,見鬼!」邁登說道,「我當時怎麼就答應了呢?」

「我可以把打字機搬過來,您邊說我邊打。」

「不用了——還是去你的屋子吧。伊登先生,如果電話響了的話,請您接一下。」

邁登和秘書出了屋子。阿康俏無聲息地走進來,收拾餐桌。伊登點了支菸,坐到壁爐邊的椅子上,壁爐裡的火在外面驕陽的映襯下顯得似乎多餘。

二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伊登迅速跑過去,但還沒等他趕到電話旁,邁登已經到了。伊登本來希望自己能獨自聽電話內容,所以他疲憊地嘆了口氣。電話另一端傳來他父親精心挑選的那個秘書甜美、柔和的聲音,他稍稍鬆了口氣。

「你好,」他說,「我是鮑勃·伊登,在邁登的沙漠莊園。這麼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你感覺怎麼樣?」

「什麼使你以為這兒陽光明媚?」女秘書問道。

鮑勃·伊登心一沉。「別告訴我天氣很糟,我會傷心的。」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儘管你任何時候都漂亮,但我還是願意想像陽光照在你頭髮上的樣子。」

邁登把一隻手重重地搭在伊登的肩上。「你在閒聊些什麼——是和一位喜劇女演員約會嗎?快談正事吧!」

「對不起。」伊登說,「切斯小姐,我父親在嗎?」

「不在。今天是週六,你知道,他在高爾夫球場。」

「噢,對。那麼今天確實是個好天了。好吧,等他回辦公室,讓他給我打電話,埃爾多拉多七十六。」

「他在哪兒?」邁登急切地問道。

「出去打高爾夫了。」小夥子答道。

「哪兒?哪個球場?」

鮑勃嘆了口氣,「我想是在貝林格姆吧。」他對著話筒說。

這個可愛的女孩兒,小夥子想道。切斯小姐答道:「裉觳是,他和幾位朋友去另外一個球場了,但他沒說具體是哪一個。」

「好吧.謝謝,」伊登說,「請你給他桌上留張條。再見。」

「真糟糕,」伊登極力掩飾住興奮的心情,「去某個地方打球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

邁登罵道:「這個老呆瓜,他還管不管這樁交易了——」

「噢,邁登先生,」伊登說道。

「高爾夫、高爾夫、高爾夫!」邁登咆哮道,「它比威士忌更讓人墮落。我告訴你,如果我要是整天在高爾夫球場鬼混的話,我肯定幹不到今天這個樣子。如果你父親還有點理智的話——」

「我已經聽夠了!」伊登說道,不耐煩地站了起來。

邁登的態度立刻改變了。「對不起,」他說,「可是你得承認這事確實讓人煩躁不安。我希望項鍊今天就能上路。」

「天還早呢,」伊登提醒他,「也許已經啟程了。」

「希望是這樣,」邁登皺了皺眉頭,「實話相告,我不喜歡這樣拖拖拉拉。」他憤怒地抬起頭,走出了屋子。

鮑勃·伊登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邁登,這個擁有上億元財產的富翁,竟然對這麼一條項鍊死咬住不放。小夥子琢磨著。他的父親已上了年紀了,而且遠離紐約商界,他會不會在項鍊估價上犯了一個引人注目的錯誤?是不是能值更多的錢?——邁登之所以急於早點得到項鍊是擔心父親知道自己判斷錯誤後取消這筆交易嗎?當然,亞歷山大·伊登已許下了諾言,不會再有什麼變動,但儘管這樣,邁登可能也會擔心出什麼差錯。

小夥子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裡。昨晚刺骨的寒風早已不見了蹤影,整個沙漠都置於無情的烈日的烤炙之下。院子裡雖然隨處也可以見到沙,但卻呈現著一片生機。胖胖的雞雛和高傲的火雞在圍欄裡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伊登停在一片草莓圃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紅紅的誘人的果實。院子另一側那光禿禿的白楊樹上已經掛滿了芽苞,無聲地宣告著那兒將會有一片受人歡迎的綠蔭。

很奇怪在這片荒涼的沙漠上竟會有這麼多東西生存。伊登迴轉身,看見院子另一角有一個很大的蓄水池,已近半空——若是八月的某個下午再來看這個蓄水池,那肯定是一道怡人的風景。他接著往回走,在託尼身邊停下來,託尼正無精打采地蹲在架子上。

「吃了嗎?」他學著陳對託尼說。

託尼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還沒有。」它答道。

「噢,真可憐,」伊登戲謔地說了一句英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