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就好嗎?」託尼無精打采地說。
「也許吧,不過我聽到的卻不是這樣。」伊登邊說邊繼續往前走。他在想陳查理此刻正在幹什麼。很顯然這個偵探聽從了桑恩的命令不敢再靠近這隻小鳥了。這並沒有什麼可驚奇的,因為秘書的窗戶正對著託尼的架子。
回到客廳,伊登拿起一本書。差幾分十二點時他聽見院子裡傳來霍拉斯·格利雷的哮喘性咳嗽聲,他知道是威爾·霍利開著他的老車來了。他站起身把霍利迎進了客廳,編輯的笑容中露出幾分警覺。
「你好,」伊登說,「邁登和桑恩在那邊,正給你準備談話稿呢。請坐。」他靠近霍利,悄悄地說:「告訴你,那串項鍊我沒帶來。我和邁登的交易還沒結束。」
霍利專注地看著伊登:「噢,是這樣。我昨晚還以為你一切順利、大功告成了呢。那麼你打算——」
「以後再告訴你吧,」伊登打斷他說,「我今天下午也許會進城。」他提高音調:「很高興你來了。你進來之前我正覺得沙漠有些枯燥乏味呢。」
霍利笑道:「振作起來。我有東西給你。一件聰明才智薈萃的東西。」他遞過來一份報紙,「這周的《埃爾多拉多時報》,油墨還溼著呢。讀讀有關路易·王的舊金山之行,還有各色各樣的新聞報道。」
伊登接過遞來的報紙——八小頁的版面上既有新聞又有廣告。他坐進椅子裡。「嗯,」他說,「看來週二晚上婦女舉辦的救助餐很成功,那些女士們確實做了不少工作,值得一誇。」
「不過,最最刺激的部分還在裡面呢,」霍利說,「第三版,你可以讀到山裡的野狼越來越猖狂了,很多人都在挖陷阱捉狼。」
「這麼多狼,」伊登看了幾眼說,「亨利·格拉頓真是太不幸了,他為出門在外的狄克先生家看的雞,不知還能剩下幾隻。」
霍利站起身,呆呆地俯視了一會兒他編輯的那份小報紙。「我曾和米切爾一同在《紐約太陽報》工作過。」他傷感地回憶說,「不要讓哈利·佛萊德蓋特知道這些,好嗎?哈利認識我的時候,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大記者。可現在——」他走到屋子另一端,「不提這些事了。哎,順便問你一下,邁登有沒有向你展示他的槍支收藏啊?」他指著那面掛滿槍的牆壁。
鮑勃·伊登站起來,跟在他後面。「沒有啊——他沒有。」
「很值得一看,可是上面落滿了塵土——嗯,我想路易·王肯定不敢碰它們。幾乎每支槍都有一段故事。看——每支槍都有一張列印的卡片。‘贈給匹·傑·邁登’,落款是‘蒂爾·泰勒’。泰勒是俄勒岡最棒的警察局長之一。這兒——看這支——簡直像個美人兒。比爾·蒂爾格曼贈給邁登的。你知道嗎,這支槍可是一些歷史場面的見證者,參加過搏殺戰鬥的,有年頭啦。」
「能講講這隻凸凹不平的槍的來歷嗎?」伊登問。
「曾經歸‘玩童比利’所屬,」霍利說,「你可以在新墨西哥打聽一下比利的名氣。這兒還有巴特·馬斯特遜曾經用過的槍。不過這些收藏中最出色的還要屬——」霍利的眼睛在牆上掃了一遍——「這些槍中最棒的一支——」他回頭失望地對伊登說,「不在這兒了。」
「有支槍丟了嗎?」伊登問道。
「好像是。是支最早生產的科爾特牌——四五式的——一是曾經在本地演過不少電影的比爾·哈特送給邁登的。」他指著牆上一塊空出來的地方,「那支槍曾經是放在這兒的。」他補充了一句,走到一旁。
伊登抓住他的外套袖子,「等一等,」伊登用低低的、急切的聲音說,「你聽我說。這兒丟了一支槍,標牌也丟了。那幾個託著槍的釘子還在那兒。」
「是這樣。這有什麼好激動的——?」霍利驚奇地問道。伊登在原來掛標牌的牆上摸了摸說:「掛標牌的地方沒有塵土,這說明了什麼?這意味著比爾·哈特的槍是最近幾天才被拿走的。」
「小夥子,」霍利說,「你在說些什麼——」
「噓——」伊登示意他不要說話。門開了,邁登和桑恩先後進了屋。富翁站在那兒,專注地看了這倆人一會兒。
「早上好,霍利先生,」他說,「我答應給你的談話稿在這兒。你是要馬上發往紐約嗎?」
「對,我今天早上已跟我那兒的同事說了。我很希望得到您的談話稿。」
「好吧,並沒有什麼震撼人心的見解。我希望發稿的同時請你說明一下你是在哪兒採訪到我的,這樣也許會緩和一下那些曾經被我拒絕的紐約記者的氣憤。你不會改動我的話吧?」
「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改動,」霍利說,「我現在必須馬上回城。再次感謝,邁登先生。」
「不客氣,」邁登說,「很高興能幫你一把。」
伊登隨著霍利走到院子裡。到了屋子裡的人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地方,編輯停了下來。
「你似乎對那隻槍頗為關切。怎麼回事?」
「噢,沒什麼,」伊登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
「什麼?」
「好吧,我告訴你。霍利,我忽然想到這莊園最近可能發生過怪事。」
霍利瞪大眼睛。「聽起來不太可能。不過,別讓我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
「我不得不這樣。說來話長。我們不能讓邁登看我們在這兒鬼鬼祟祟,我下午會去找你的,我跟你說過我要進城。」
霍利坐進車裡。「好吧,」他說,「我想我還是可以等候的。下午見。」
伊登難過地看著霍拉斯·格利雷在塵沙滿地的路上顛簸而去。不知怎的,他覺得這位記者給莊園帶來了這兒所需的溫暖的人情味。但是不一會兒,他的這種難過之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遠處的一點棕色變成了一輛漂亮的轎車,漸漸地可以看清方向盤後是他在綠洲咖啡店遇見的姑娘波拉·溫德爾。
他開啟大門,姑娘歡快地向他揮了揮手,從他身旁駛入了院子。
「你好,」姑娘下車時伊登說,「我還擔心你可能不會來了。」
「我睡過頭了,」她解釋道,「我在沙漠上老是這樣。你注意到這兒的空氣了嗎?瞭解這兒的人都說它像酒一樣。」
「早飯吃得還好吧?」
「當然不錯。在綠洲咖啡館。」
「可憐的孩子,想想那兒的咖啡。」
「我不在意。威爾·霍利說邁登在這兒。」
「邁登?是,他在——你確實想見到他,對吧?好,跟我來。」
客廳裡只有桑恩一個人。他用冷冰冰的眼光看了姑娘一眼。沒有幾個男人能有那樣的眼神,不過桑恩不同一般。
「桑恩,」伊登介紹道,「這位年輕的姑娘想見邁登先生。」
「我有他的一封親筆信,」姑娘解釋道,「他答應給我使用這個莊園拍片子。你也許記得——我週三晚上來過這兒。」
「我記得,」桑恩不耐煩地說,「但是很對不起,邁登先生今天不能見你。他還讓我轉告你他要取消他在信中的應允。」
「我要聽邁登先生親口說才相信,」姑娘堅持道,眼睛裡冒出憤怒之火。
「我再重複一遍——他不會見你的。」桑恩非常頑固。
姑娘坐下來。「告訴邁登先生說他的莊園很迷人,」她說,「告訴他我正坐在他客廳的椅子上而且要接著坐下去,直到他親自來跟我說明情況。」
桑恩猶豫了一下,氣憤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嗯,你的嘴真厲害。」伊登笑道。
「這是我的努力方向,」女孩兒回答,「我決不會聽信一個秘書的胡言亂語。」
邁登咆哮而入,「這是怎麼回事?」
「邁登先生,」姑娘邊說邊站起來,一臉甜甜的微笑,十分迷人,「我相信你會來見我的。我這兒有一封你從舊金山寫給我的信。你肯定記得。」
邁登接過信掃了一眼。「當然記得,當然記得。可是對不起,溫德爾小姐。自從我寫過信後發生了一些事——我有筆生意要做——」他瞥了一眼伊登,「總之,」如果我把莊園交給別人拍電影,對我來說太不方便了。真是抱歉。」
姑娘的微笑消失了。「好吧,」她說,「不過電影公司將認為這是我業績上的汙點。我的上司從不接受理由——他們只注重結果,而我已經告訴他們我的工作已一切就緒。」
「那你這樣做未免顯得有些不成熟,是吧?」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我得到匹·傑·邁登的應允,我就相信了——這樣也許太愚蠢了——我當時只是聽說邁登許過諾從不反侮、守口如金,看來我是惜了。」
富翁顯得有些窘迫。「嗯——我——哦——我當然從不食言。你打算什麼時候帶人來拍?」
「我已經安排星期一開拍。」姑娘回答。
「決不行,」邁登答道,「但是如果你能再推遲幾天——推遲到星期四怎麼樣?」他又看了一眼伊登,「我們的交易週四應該能完了。」他補充說。
「肯定沒問題。」伊登附和了一句,一種很樂意助一臂之力的樣子。
「很好,」邁登說。他看了看姑娘,目光顯得很和善。他和桑恩迥然不同。「如果週四交易完成,這地方你就可以儘管用了。我那時候可能不會在這兒,不過我會把話留下的。」
「邁登先生,您真是名不虛傳。」她說,「我知道您是值得信賴的。」
桑恩憎惡地瞪了一眼他的老闆的背,走了出去。
「相信你不會失望,」邁登說,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他很容易沉醉於別人的恭維之中。「匹·傑·邁登依然是一諾千金,決不食言,是不是?」
「如果有人懷疑這一點,就讓他來問我好了。」姑娘回答。
「快到午飯的時間了,」邁登說,「你留下來吃飯吧?」
「噢——我——真的是——邁登先生——」
「她當然會留下來,」鮑勃·伊登插進話來,「她總是在埃爾多拉多一個名叫綠洲的館子吃飯的。如果她不肯留下來吃飯,那肯定是瘋了——您知道那家館子的飯菜有多蹩腳。」
姑娘笑道:「你們對我真是太好了。」
「為什麼不呢?」邁登說道,「好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改變一下這兒的氣氛。」這時那個中國廚子走了進來,邁登吩咐道:「午飯再加一個人。」然後他對兩位客人說:「咱們十分鐘後再見。」隨後便出去了。
姑娘看了看鮑勃·伊登,「還好,就算了結此事了。我早就知道只要他親自見我的話,這件事肯定會辦成的。」
「那是很自然的事。」伊登說,「如果大家都來見你的話,世界上的事大概都會辦成。」
「聽起來像是恭維。」她微笑著說。
「是這個意圖。」小夥子答道,「可是聽起來好像並不是那麼順耳?我可真得提高提高我的應酬技巧了。」
「噢——這麼說,咱們在這兒聊天只不過是應酬罷了。」
「求求你——別把我說的話斟酌得太細。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有很多心事。我努力想成為一個商人,不過壓力很大。」
「那麼說,你還不是個真正的商人?」
「我什麼都不是。我哪樣都想試試,沒有定業。你知道嗎,你昨天晚上讓我開始思考了。」
「我為此感到驕傲。」
「你別再和我開玩笑了。我已經開始思考了——看你,自謀生計——自己支付每天在飯店、旅店的花銷——而我卻只不過是父親的小娃娃。如果說是你激發我翻開了新的一頁,那一點都不過分。」
「那麼說我的日子確實沒有白過。」她衝著屋子另一端的牆壁點了點頭。「那些軍火掛在那兒是什麼意思?」
「噢——那是和藹的老邁登的槍支收藏品——他的愛好之一。過來,我告訴你每支槍的名字。」
不久邁登和桑恩回來了。阿康做的午餐簡直挑不出什麼不好來。餐桌上桑恩一句話都沒說,但是他的老闆,在姑娘的明眸之下,話卻滔滔不絕。他們喝過咖啡後,鮑勃·伊登突然發現窗邊那座大鐘已經是差五分兩點了。兩點鐘——兩點鐘他和陳還有要事相商呢。他們該怎麼辦呢?那個東方人在上菜時表情漠然,沒有對小夥子做出一絲暗示。
邁登正在興頭上,他長篇累牘他講述他早年的發跡史。這時那個中國佬突然進了屋,他站在那兒,儘管一言未發,但他的舉動卻像子彈一樣打斷了富翁的興致。
「哎,怎麼回事?」邁登喝問道。
「死了,」阿康用高嗓門兒悲傷地說,「無法挽回了。不要擔心,別難過。」
「你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邁登問道。桑恩慘綠的眼睛越來越凸出。
「可憐的,可憐的小託尼到西天過新年了。」阿康終於把話說完了。
邁登騰地站了起來,領先來到院子裡。在鳥架下的石地板上躺著那隻中國鸚鵡的屍體。
富翁彎下腰拾起那隻鳥。「怎麼啦——可憐的託尼,」他說,「它已經沒氣兒了。死了。」
伊登的眼光落在桑恩身上,自他遇見這個秘書後,第一次發覺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秘的微笑。
「唉,託尼年齡不小了,」邁登說,「太老了。就像阿康說的那樣——這是無法挽回的。」他停下來,專注地看著阿康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我已經有所預料了,」他補充了一句,「託尼最近一段時間身體不好。阿康,」他把託尼的屍體遞給阿康,「拿過去找個地方埋了。」
「好吧。」阿康邊答應邊接了過來。
客廳的鐘清晰而響亮地敲了兩下,陳查理所扮演的阿康慢慢地走開了,手裡拿著那隻鳥。他用漢語嘟嘟囔囔地說著些什麼。忽然他回過頭。
「胡瑪力瑪力。」他清晰地說了一句。
鮑勃·伊登還記得這句夏威夷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