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叫彼得斯為你們幫忙,」馬吉說,「我要利用他好獻殷勤的一面。可我得慢慢跟他說。今天是第一天他給我們做飯,你知道給新廚子留下一個最初的好印象是多麼重要。我要打動他性格中善意的一面。」
「算了吧,」女子大聲說,「不必在他面前強調我們了,否則他該行使他廚子的權利,一走了之了。不必管我們,我們自己來當服務員。」
「不管你們?」馬吉先生嚷道,「那你們的任務就太艱鉅了。我都未必能承擔得起。」他拎起她們的旅行袋,帶頭朝樓上走去。「不得已的話,我自己就可以充當旅館侍者。」他說。
女子選中了十七號套間,與馬吉的房間同一個走廊,就是更靠裡一些。「過去我就住過這裡,許多年前了——至少兩三年前。」她說,「所有的傢俱都堆成了一堆,多麼愚蠢。」
「而且冷得很,」諾頓太太說,「但願我能回到自己家裡,守在火爐邊。」
「我會讓你對你的話感到後悔,諾頓太太。」馬吉高聲說。他推開窗子,脫掉大衣,開始搬挪傢俱。女子四下忙著,用她的笑容使他感到輕鬆。諾頓太太則總是礙手礙腳。馬吉把傢俱擺設停當後,找來一些木頭著手生火。然後他站起身,面對在火車站相識的女子。他的黑頭髮蓬亂不堪,兩隻手髒兮兮的,心裡卻感到很快活。
「我想你不會素要小費吧?」女子笑著說。
「當然要,」他說著靠近一些,壓低聲音以便不讓當媽媽的聽見,「我想讓你秘密告訴1我的是——你真的演過戲嗎?」
1英語「小費」和「秘密告訴」是一個字。——譯註
她從容地望著他。
「演過一次,」她說,「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學校裡演過一個業餘劇目,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舞臺上亮相。」
「謝謝,小姐。」馬吉先生模仿一個旅館侍者的口氣說。他回到七號套房。將自己重新整理修飾了一番後,他又下樓來到辦公室。
布蘭德先生坐在壁爐前讀紐約那份報紙。昆比已從旅館正門左右兩旁的撲克屋和休息室裡拿進來更多的椅子。此刻他正站在一張大椅子旁,與坐在椅子上的伯爾頓教授聊天。
「是的,」他說,「我在萊頓住過三年,在紐約住過五年,我總共花了八年——八年的時間才認清現實。」
「我從約翰·班特利那兒聽說過。」伯爾頓教授輕聲說。
「班特利先生一直對我很好,」昆比說,「我身上一文不名時,他給了我這份工作。曾經有一個時期,昆比家族擁有禿頭山周圍的大部分土地。可惜在那八年中全失去了。可恨的是,我整整用了八年的時間才認清事實。」
「如果你不介意我插一句的話,」馬吉說,「認清什麼事實?」
「我所希望的,鐵路上的人並不需要,」昆比酸楚地說,「而那——還是為了老百姓的安全。你知道,我發明了一種新型鐵軌接頭,對老式接頭來說是極大的改進。在發明的過程中我就在想,希望對世界做出點貢獻,你知道。天哪,真是個天大的玩笑!我賣掉我家所有的土地,去了萊頓,後來又去了紐約,為了安裝這個接頭。鐵路上所有的人都承認接頭是個極大的改進,但所有的人都發瘋似地阻止我把它安裝在公眾可以看到的地方。他們不想花錢進行更新。」
昆比先生朝沐浴在陽光下的雪景望去。
「整整八年,」他說,「我爭辯和請求。不,我是在求他們——這樣說才準確——我求他們。有些人讓我等在他們的辦公室裡,在豪華的辦公桌後面對我嗤之以鼻,我要是把他們的名字說出來,你們肯定會大為驚訝。他們拒絕了我——每一個人都拒絕了我。有的人還耍弄我——好像我是隻猴兒。他們把我介紹給其他的人,合起夥來耍我,對我的絕望百般取笑。哦,我成了十足的供他們挪揄的傻瓜。」
「你其實可以自費安裝一些接頭。」教授說。
「我是想那樣做呀,」昆比大聲說,「你以為他們會讓我那樣做嗎?不會的,老百姓會看到接頭,提出把它們安裝在各處的要求。有一次我以為我把所有的人都說服了。那是在萊頓——是郊區鐵路公司。」布蘭德先生手中的報紙窸窣一聲掉到地板上。「鐵路的總裁是老享利·桑希爾——目前他仍是,我想——但處理日常事務的是年輕的海頓和一個叫大衛·坎德里克的人。坎德里克支援我,他幾乎說動了海頓。他們答應把我的接頭安裝在一段鐵軌上。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也許你們記得,坎德里克夜裡失蹤了——後來他再也沒露過面。」
「我是記得。」教授輕聲說。
「海頓拒絕了我,」昆比接著說,「我的錢都折騰光了。於是我回到了上埃斯基旺鎮,做起了旅館看守人,每天朝山下望著我父親曾經擁有的土地。為了抓住一次拯救人類生命的機會,我把這筆財產都揮霍光了。如今想起來,那八年就像是一場夢。有時我一想到我用了八年時間——整整八年才認清現實,氣得我就要發瘋。我去收拾一下旅館。」
他走開了,坐著的人們一時陷入沉默。俄頃,教授輕聲說:
「可憐的人,空懷一場為大眾服務的夢想,只能老死在禿頭山了。」
他和馬吉走到壁爐旁,坐在布蘭德先生旁邊。馬吉先生早已驅散了打算寫作的念頭。他所經歷的迷宮一樣的事情使他困惑而著迷。他看向服飾用品商和大學教授,暗忖他們是否是真實的,抑或他仍熟睡在紐約街旁的一棟公寓裡,等待著興高采烈的傑弗裡的到來。這時滿臉長毛的禿頭山隱士從餐廳門口閃了進來,朝馬吉走來。他猶如一本古書中的人物,胳膊上掛著菜籃子,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頜底下。馬吉更加困惑地問自己,這個人物是真實的嗎?
「廚房裡的一切都收拾妥當了,」隱士興致勃勃地說,「收拾不好我不能離開。先生們,祝你們走運,再見。」
「再見?」教授嚷道。
「上帝,他要離開我們。」布蘭德先生庶幾流出了眼淚。
「這是可能的。」馬吉先生說。
「這是必須的。」禿頭山隱士說罷,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願意留在你們身邊,而且她們不來的話我也會那樣做。可她們來了——就像俗話說的,一旦女人從門裡進來,我就從窗戶飛出去。」
「可是彼得斯,」馬吉哀求道,「你不能就這樣把我們撇在這個鬼地方不管吧?」
「對不住,」彼得斯答道,「我可以取悅於男人,但不能取悅於女人。我曾經試圖討一個女人的歡心——不過過去的事就不提它了。為了躲避女性,我住在禿頭山上的一個木屋裡,倘若住在這裡便與我的初衷不符了。我不得不走。我就像條狗,極不想走,但必須走。」
「彼得斯,」馬吉先生說,「你的話令我吃驚。你畢竟已經許諾留下了!而且天曉得——你說不定還能為你的書蒐集到寶貴的資料呢。千萬別走。這兩個女人不會麻煩你。我會讓她們保證,從不向你打探你根本沒有過的戀愛軼事,甚至不讓她們接近你。而且我們要付給你連百老匯的廚子做夢也求之不得的酬金,是不是,先生們?」
另外兩人頷首同意。彼得斯先生顯然有些被說動了。
「這個——」他說,「我——」他的目光掃向樓梯。馬吉先生也朝那個方向著過去,見火車站的那位女子仁立在樓梯上朝下哂笑著。她不再穿戴著大衣和帽子,於是一頭金髮散披下來,甚至比沉悶空蕩房間裡的陽光都顯得燦爛輝煌。
「不,彼得斯,」她說,「你不能走。我們不讓你走。我和媽媽走。」
她繼續面對茫然若失的彼得斯微笑著。倏地,彼得斯以堅定的口吻說:
「不,你們不要走,我可以留下來。」接著他轉向馬吉,又繼續對他一人說:「媽的,人人都是一個樣。我們下了幾百次決心,結果有一個人注視了我們一眼,我們就把決心忘了。我有個朋友,登廣告想找個老婆,他登廣告前至少我們還是朋友。他得到九十二份答覆,七十個答覆來自己婚的男人,勸他不要結婚。‘我得救了!’他對我說。但他恪守他的諾言了嗎?沒有。一個禮拜後他就娶了個寡婦,為的是想證實一下那七十個人說的是否是真話。而我也是個俗人。你能不能給我點兒錢?我去村裡買點做午飯的菜。」
馬吉先生滿心歡喜地把隱士打發走,然後踱到女子站著的樓梯底層。
「我向他許了諾,」他對她說,「你們永遠不問他的傷心事。好像他也沒有傷過心。」
「那他太可怕了,是不是?」她笑著,「每個隱士都有一顆受傷的心。我肯定不會給他添麻煩。我下來是想弄些水。」
他倆一起走進廚房,找到一隻水桶,在旅館後面的水泵裡往桶裡注滿了冰水。馬吉先生再次頗為感慨地說:
「一週前誰會想到,今天我會為一個漂亮姑娘拎著一桶水,爬上一家避暑旅館的寬大樓梯?」
他們在二層樓梯口停下腳步。
「天地間有許多事是連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女子笑著說,「就連小說家也想不到。」馬吉先生一凜。她認出他是寫通俗小說的馬吉了嗎?好像不大可能,人們讀他的書,但很少有人能記住他的名字。女子突然神色肅然。她靠近他。「我禁不住地在琢磨,」她說,「你站在哪一邊?」
「什麼哪一邊?」馬吉問。
「就是這個呀!」她答道,用手朝樓下的辦公室一揮。
「我不明白。」馬吉說。
「我們別裝傻了,」她說,「你知道我為何來到這兒,我也知道你來這兒的原因。現在有三個方面,只有一方是正直的。我非常希望你站的是那一邊。」
「我敢擔保——」馬吉開口說。
「今天早上我在村裡見到了大名鼎鼎的萊頓市市長,」她接著說,「不知你對此是否感興趣?他還帶著他的影子——盧·邁克斯。讓我們想想——你有第一把鑰匙,布蘭德先生有第二把,教授是第三把,我的是第四把。市長的鑰匙顯然是第五把。他很快就會到達這裡。」
「市長?!」馬吉先生愕然地說,「說真的,你的意思我一點兒也沒明白。我來這裡是工作——」
「好吧,」女子冷漠地說,「如果你願意工作,隨你的便。」他們走到十六號門前,她從馬吉先生手裡接過水桶,說了聲:
「謝謝。」
「你要去哪兒,我漂亮的小姐?」馬吉指著水桶問。
「我們吃中飯時再見,先生。」諾頓小姐說罷,砰一聲關上十七號房間的大門。
馬吉先生步回到七號房間,若有所思地撥撩著壁火。發生的事情錯綜紛亂,幾乎攪得他喘不過氣來。
「萊頓市長有第五把鑰匙,」他沉吟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甚至對我這個善長虛構情節的人來說也太不可理解了。」他仰靠在椅背上。「不管怎麼說,我喜歡她的眼睛,」他說,「她的頭髮我也很青睞。不管她站在哪一邊,反正我跟她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