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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消夏人群之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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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小姐仰頭望著馬吉先生笑著說:「我不知你見沒見過消夏旅館的人各就各位往餐廳裡衝刺的情景?」

「沒見過,」馬吉答道,「不過我在餵食的鐘點參觀過動物園。他們說兩者的情形差不大多。」

「這種比較不免殘酷,」女子說,「不過我敢肯定,服務員領班在禿頭旅館開啟餐廳門的那一剎那,他的感覺和用叉子餵動物生肉的管理員的感覺大同小異。他面對的是一群鐵定了心的狂暴人群。衝在前面的一般是面露兇相、因在遊廊上嚼舌頭而疲憊不堪的女人。首先衝破終點線的往往是傲慢年長的貴婦人。我想現在我們在彼得斯先生眼裡,大概就像是那幫狂亂的人群。」

此時是下午一點,馬吉先生正和他四個神秘的夥伴站在辦公室的壁爐前,不勝翹企地盯著在他們旁邊佈置餐桌的隱士。由於昆比的好意,餐桌上鋪了一張雪白的桌布。

「我們有點太急不可待了,」伯爾頓教授說,「我們肯定是這副樣子,不過這很自然。假如除了一頓頓的飯我們別無盼頭,人性動物便會荒唐地認為進食是最為重要的。我們與夏日避暑的客人無甚差別——」

「是嗎?」馬吉先生打斷他說,「我們除了一頓頓的飯就沒有別的企盼了嗎?我想未必如此。我就不是。我來這兒是想充分體驗禿頭旅館在十二月的刺激生活。我期待著驚奇事物的出現。我想在今天結束之前,至少有兩名身穿金縷衣的國王、一位逃亡詩人和一位市長大人將拿著鑰匙蒞臨禿頭旅館,講述奇異而令人信服的故事。」

「你過去二十四小時的冒險經歷使你的期待值過高了,」教授慘淡地笑笑說,「我已經問過昆比,除了他的鑰匙外,禿頭旅館的各個大門共有七把鑰匙。四把已經在這兒,那三把不大可能再有人拿著來這兒,即使可能,來者也不會是國王和詩人。禿頭旅館的小鋼鑰匙是為從外界逃亡來的人開啟大門的,但由於鑰匙的數量不多,旅館的刺激生活便受到限制。我想起一位哲學家的話——」

「彼得斯來了,天下第一廚!」布蘭德先生精神抖擻地說,「飯真地從火上下來了?」

「自己瞧哇。」隱士說著將他託進辦公室的五六個碟子擺放在桌上。「我不禁催,一催就心煩意亂。我做的飯取悅不了女人——我也不想裝著取悅。這頓飯我真是做得格外小心。我喜歡直話直說,絕無出言不遜的意思,不過我覺得女人最愛挑剔。」

「我肯定你的午餐完美無缺。」諾頓小姐甜甜地說。

「女人越上年紀越愛挑剔。」彼得斯先生漠然地說,朝另一個女人瞥了一眼。

諾頓太太對他怒目而視。

「你指的是我嘍,是不是?」她粗聲粗氣他說,「不必擔心,我不會挑你差錯的。」

「我不會阻止別人做不可能的事,」彼得斯先生說,「所以沒有讓你不挑差錯的意思。我只是讓你挑出毛病不要說出來就是了。」他又返回廚房。

諾頓太大自我感覺良好地撫摸著她蓬鬆的髮捲。

「這個男人需要一個女人的手指引他,」她說,「他一個人單過得大久了。我倒是想照管他一陣兒。我會很嚴格,但這並非意味著我心腸不好。假如可憐的諾頓今天還活著,他會證明我一直是慈善的化身。可是諾頓沒有恪守他的諾言。我是小姑娘時極討人喜歡,有許多追求者。」

「對此誰都不會產生懷疑。」馬吉先生撫慰她說。

「後來諾頓出現了,」她繼續說,對馬吉回報以微笑,「他說他想讓我幸福。於是我想我可以讓他試試看。他是個大好人,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我們婚後的那些日子裡,有時他忘記了他最初的許諾。我常常嚴厲地開導他。我對他說:‘你最大的願望是讓我幸福。我要是你的話我就會永遠這樣做!’於是他一直到死都堅持這樣做了下去,是個十足的大好人,儘管在理財方面粗心大意。他要是沒有這個弱點,我就不會——」

諾頓小姐兩頰緋紅,急忙打斷她說:

「媽媽,這些先生們一點都不感興趣。」她嫻熟地把話題引開了。

彼得斯先生終於讓禿頭旅館的冬日客人依次坐定,上了一道湯宣佈午餐的開始。他自稱那是罐頭湯,於是從伯爾頓教授嘴裡發出一段關於今日隱士必須依賴罐裝食品的頗有學識的宏論。他想像著尋求隱居的人出發去一座荒島,隨身攜帶著供身體之需的罐頭食物和供心靈之需的灌(罐)制音樂。「《魯賓遜漂流記》應該重寫了,主角應讓位給開罐刀,」他說。接著諾頓太太把談話內容引入了一個更實際的角度,觸及到食物中毒的話題。

閒聊期間,馬吉先生沉吟著他所捲入的這個怪異複雜的羅網。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這些人為什麼聖誕節期間前來禿頭旅館?他的目光落到辦公桌後面的大保險櫃上,在那裡流連了許久。他敢斷言,那隻保險櫃裡藏匿著這個荒謬之謎的答案。當他把思緒再次拉回到餐桌上時,他發現布蘭德先生正緊緊盯著他。服飾用品商消瘦的臉上有種憂慮的神情,那神情的起因絕不會是阿拉貝拉的絕情。

午餐用完後,諾頓小姐和她媽媽準備上樓回屋。馬吉先生設法在樓梯上迎住了年輕女子。

「你能不能再出來一下,給一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可憐的隱士做一番解釋?」他悄聲說。

「解釋什麼?」她問。

「這些都意味著什麼?」他低聲說,「你為什麼在火車站哭泣?為什麼編造出女演員的藉口?你為什麼來到這裡使我枯燥乏味的隱居生活放出異彩——總之,整個禿頭旅館的這出喜劇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可以坦白地對你說,我對此事的無知程度不亞於坐在金制御座上的俄羅斯沙皇。」

她只是用狐疑的眼光看著他。

「你很難指望我相信你的話,」她說,「我現在得上去了,我媽媽要午休,睡前我要給她讀故事,好讓她進入溫柔夢鄉,幻想著那裡的苗條少女。過一會兒我會回來和你談談,但我不能保證做出解釋。」

「你能出來就行。」馬吉先生乞求道。

「這不難做到,」她莞爾一笑,「我答應你。」

她跟在另一個女人碩大的身影后面走上樓梯,在樓梯口向他投下迷人的一笑,便消失了。馬吉先生返身回去時,見伯爾頓教授正口若懸河地給布蘭德先生大侃異教的文藝復興。布蘭德先生的臉上佈滿痛苦。

「這個話題太深奧了,」他說,「我喜是喜歡,可現在——我不知怎麼沒心情。你能不能留著以後再給我講?」

「當然可以,」教授長嘆一聲。布蘭德先生無精打采地歪靠在椅子裡,伯爾頓則將一張失望的臉仰向天花板。馬吉先生笑著走回到七號房間。

「不管怎麼說,我來這兒是工作的,」他喃喃自語道,「驚恐、旅行和藍眼睛都不應把我的注意力從我的任務上轉移開來。那麼,我的任務是什麼?寫一部震撼人心的深沉小說,去除所有奇異的情節。在禿頭旅館完成此任愈發困難,但卻能增加更大的激情。下面兩個小時我得用於構恩。」

他把椅子拖到耀眼的火光之前,直盯著紅色的火苗。然而他的思緒卻無法沉進那部即將在禿頭旅館誕生的鉅著之中。他想到遙遠的百老匯;想到與海倫·福克納漫步在燈火輝煌的第五大道上。設若可能,他希冀與那個女子結婚。繼而他又想到一個更迷人、更具人情味的女人,她在一座火車站裡用一方麻紗小手帕捂著她的臉,同時有一個黃頭髮的售票員從視窗裡朝外窺視著。那方滑稽的麻紗手帕如此之小,豈能遮掩住如此美麗的面龐?接著他又想到攀登禿頭山之旅,步入一座神秘的迷宮,鬼蜮般的人形從迷宮的陰影中顯現出來。得意地高舉著巨大的鑰匙。馬吉先生前一天晚上睡得很少。當他一個機靈從打盹兒中醒來時,七號房間已籠罩在十二月的暮色蒼茫中。

他記起來他約好那個女子去辦公室見面,也許她已到那裡撲了個空,於是對自己的疏忽痛加斥責。他慌忙伸直領帶,用涼水抹去睡意的痕跡,匆匆奔下樓梯。

空蕩的大房子裡除了黯淡的火光外一片漆黑。火車站的女子正坐在壁爐前,金髮被火光襯托得豔麗奪目。她半嗔怪地看向馬吉。

「在約會的地點遲到,」她說,「你應該感到慚愧。」

「一百個抱歉,」馬吉先生答道,「我打了個盹兒,夢見一個在火車站哭鼻子的姑娘,她迷人的美貌使我無法從夢中醒來。」

她笑道:「我覺得你在處世方面頗為老派。這些隱士似乎都被睡眠的慾望所俘虜。教授回房間去睡了;布蘭德先生則忘記了他的傷心事,熟睡在那裡。」她手指向服飾用品商,後者紋絲不動地歪在辦事員桌旁的一把大椅子裡。「世界上就只有你和我還醒著。」

「太孤獨了,是不是?」馬吉先生回首瞥一眼正將他們吞噬的陰影。

「你剛才下來時我正覺得旅館裡很喧鬧,」她答道。「你瞧,我過去來這家旅館時,這裡住滿了夏天避暑的人。我這樣坐在火前,彷彿又見到我見過的許多鬼魂,在黃昏中跑來跑去。搖椅艦隊航行過去——」

「什麼?」

「黑旗招展,甲板上準備好戰鬥——我看到搖椅艦隊從眼前駛過,」她淡然一笑,「我們總是這樣稱呼她們。尖刻狠心的老太太們,在遊廊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邊在搖椅上搖著邊嚼舌頭,從搖晃中傳播流言蜚語。避暑旅館裡似乎匯聚了世界上所有的老太婆。噢,那隻艦隊所擁有的不留情面的嘴喲——那些薄薄的嘴唇——我曾望著它們,疑心是否有人在上面吻過。」

女子的眼眸在火光中顯得大而柔情。

「我看到一些可憐兮兮的小鬼魂在角落裡哭泣,」她接著說,「那是些被艦隊貶損和淹沒在流言中傷之海洋中的人。一個小鬼魂的媽媽似乎不大體面,被艦隊發現,便在搖椅上搬弄是非,小鬼魂只得離開了旅館。有些鬼魂家境不很殷實——這是最可怕的罪惡——艦隊對這類人也絕不發慈心。有一個叫米拉·桑希爾的漂亮驕傲的女孩,她與一個叫坎德里克的人定了婚,而坎德里克後來突然失蹤。由於艦隊散佈了種種關於米拉的謠言,她再也不敢來這裡了。」

「是些多麼邪惡的女人!」馬吉說。

「世界上最邪惡的女人,」女子說,「儘管每個避暑勝地都有艦隊,但我懷疑是否都有艦隊司令,這一點使禿頭旅館顯得尤為與眾不同。」

「艦隊司令?」

「是的。他並非什麼真的司令,我想大概是很久以前從海軍退役的一名中將或少將之類的官。他每年都光顧此地,成為當地的中心人物。那場面相當滑稽可笑。不知其他地方的人是不是也像避暑勝地的人那樣如此勢利?司令一進門,人人就圍著他轉。禿頭旅館經理幾乎每天都給司令拍張照,掛在旅館裡。等天亮時我可以指給你看。辦公桌旁邊就有一張,是司令和經理的合影,經理隨意地把胳膊搭在司令的肩頭,愚蠢的臉上似乎寫滿了‘瞧我跟他多熟’的廣告詞。哦,一群勢利小人!」

「艦隊呢?」馬吉先生問。

「崇拜司令。她們用一整天的時間設法博他一笑。她們追蹤他的生活起居,每當他在撲克室玩愚蠢的單人紙牌戲時,她們在嚼舌頭時便放低聲音,以免打擾他。」

「實在是個有意思的地方,」馬吉說,「明年夏天我一定要來禿頭旅館,你——你會在這兒嗎?」

「非常有意思,」她笑著說,沒有理會他的問話,「你會玩兒得很開心的,因為這裡不光只有艦隊和司令,還有娛樂、愛情和樓梯間的竊竊私語。夜晚,當室內燈火輝煌,樂隊在舞廳裡奏起華爾茲,某人在烤肉廳裡宴請賓客,迷人得無法形容的女孩子們在陰影中穿梭往來時,呵,禿頭旅館簡直是個令人神往的地方。我至今還時常憶起那些夜晚。」

馬吉先生湊近她。他感到在她纖柔的臉上跳動著的火苗使她顯得極美。

「我完全相信你忘不了,」他說,「而且我不必費力就能想象出,你便是那些在陰影中跑來跑去的女孩子之一——美妙的難於言表。我知道你是樓梯間竊竊私語者們心中的公主。我可以想見你與一位幸福、受寵若驚的男子在山間的月光下漫步。許多男人都愛過你。」

「你難道在看我的手相?」她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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