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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消夏人群之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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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看你的臉,」馬吉先生答道,「許多男人都愛過你,因為睜眼瞎的男人不多。很遺憾我不是站在樓梯上和在月光下漫步在山間的那個男子。天曉得——說不定我要是夏天來度假,還是最招人喜歡的呢。」

「然而秋季總是要到來的。」女子笑著說。

「秋天不會來找我,」馬吉答道,「我要是說目前在禿頭旅館上演的這出奇異的戲劇與我無關,你會相信我的話嗎?我若說對於你、教授和布蘭德先生來這裡的原因,以及萊頓市長擁有第五把鑰匙的由來我一無所知,你會相信我嗎?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都說明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她搖頭答道,「我誰也不能信任,甚至包括你。我不能相信你不知道——這太荒唐。」

「你甚至不能告訴我在火車站裡你為什麼而哭?」

「由於一個簡單而愚蠢的原因:我害怕。我承接了一項對我來說過於沉重的任務——我是在萊頓的明媚陽光下勇敢地承接的。但當我目睹上埃斯基旺瀑布鎮,以及夜幕降臨時我置身在那個昏暗的火車站裡時,我內心動搖了,我感到我會失敗。所以——我哭了。這是女人的方式。」

「倘若你能允許我幫忙——」馬吉乞求說。

「不——我必須獨自前行。我現在誰也不能信任。也許事情會發生變化。但願如此。」

「聽我說,」馬吉說,「我對你說的是實話。也許你讀過一本小說書名是《丟失的轎車》。」他決心說出自己是那本書的作者,告訴她他寄住在禿頭旅館的真實目的,從而勸她透露出發生在旅館裡的奇怪事情的實情。

「我看過,」女子在他繼續說之前搶著說,「我的確讀過這本書。它使我很傷心。此書寫得太不真誠。寫書的很有才華,但他似乎在說:‘整部書是場大玩笑。我自己都不相信書中的人物。我把他們創造出來是為了給你們表演。別上當——不過是本小說而已。’我不喜歡這種做派。我希望一個作家說的話是發自他內心的聲音。」

馬吉先生咬緊嘴唇。他想透露自己是《丟失的轎車》之作者的決心消失得煙消雲散。

「我希望作者讓我與他的人物產生共鳴,」女子兀自肅然地說,「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一件我經歷過的事,來闡明我的想法。那是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我們班上有個女生,她是瞎子。一天晚上我去找她,我在她宿舍的走廊上碰到了她。她剛上完晚上的一堂課,有人把她送回來。她開啟門,我們走進屋。裡面一片漆黑——我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開燈。而她——她卻一屁股坐下聊了起來,而且還忘了點瓦斯。」

女子頓住,她睜大眼睛,馬吉先生覺得她在輕微地發抖。

「你能想象得出嗎?」她問,「她喋喋不休地聊著——我記得她聊得興高采烈。而我——我卻磕碰摸索著坐進一把椅子,冷得身上發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做為盲人的可怕。過去我也想像過眼瞎是什麼感覺——只是把眼睛閉上一兩秒鐘而已。但當我坐在黑暗之中,聽著那個女孩兒不停地聊著,意識到她從沒有點燈的概念時,我才第一次深刻地體驗到了一個瞎子的處境。」

她再度頓住,馬吉先生凝視著她,有種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一個近在咫尺的女人帶給他的興奮感。

「這便是我希望一個作家做到的,」她說,「即他要能讓我像那天晚上對那個女孩兒生髮的感覺一樣,與他的人物產生共鳴。我的要求是不是過高了?產生共鳴的物件不必非要是一個悲劇人物,對一個內心充滿無限喜樂的角色也可以產生共鳴。反正他應該讓我達到這一點。而要是他自己都不喜歡他的人物,又如何讓我去感覺呢,對不對?」

威廉姆·海洛威爾·馬吉竟頹然地垂下頭。

「對,」他輕聲承認,「你說得很對。我非常喜歡你——喜歡得不知如何表述。即使你覺得你不能信任我,我也想讓你知道無論禿頭旅館發生什麼事,我都站在你一邊。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是你的同盟。」

「謝謝」,她說,「也許我會很高興讓你幫忙的,我會記住。」她起身朝樓梯蜇去。「我們最好現在分手,要是不小心,將成為搖椅艦隊的攻擊物件。」她纖小的拖鞋剛踏到第一層臺階,他們便聽到一聲重重的關門聲,接著空蕩的餐廳地板上便傳出腳步聲。俄頃,一個粗啞的嗓子大喊「布蘭德」。

馬吉先生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隻纖手牽住,尚不知就裡便被匆匆拽到二樓的平臺。「第五把鑰匙!」一聲受驚嚇的細語悄聲送進他耳朵,接著又覺出手指輕柔地在他嘴唇上一劃。他頓生一股強烈慾望,想抓住那隻手指,將它緊緊貼在他的嘴唇上。然而他的衝動瞬間消失,因為此刻只見餐廳門被狠命推開,一個粗壯的男人走進辦公室,站到布蘭德的椅子旁邊,這給馬吉帶來更大的刺激。男人的身旁是個瘦乾兒狼,說他是萊頓市長的影子實在是再貼切不過。

「睡著了,」壯漢吼道,「盧,這個看家狗是怎麼當的?」

「恪盡職守,是不是?」瘦子譏諷地說。

布蘭德先生倏地從睡夢中驚醒,抬頭盯住兩個新來的人的眼睛。

「你好,卡根,」他說,「你好,盧。看在上帝的面上,千萬別嚷嚷。這地方被他們住滿了。」

「住滿了什麼?」市長問。

「私家偵探,可能是——我也鬧不清他們的真實身份。有一個老學究,一個年輕人和兩個女人。」

「有人?」市長氣咻咻地說,「這兒——住進了人?」

「沒錯。」

「你睡著了,布蘭德。」

「不,我沒睡著,卡根,」服飾用品商大聲說,「你抬眼四處瞧瞧,這地方到處都埋伏著他們。」

卡根虛弱地靠在一把椅子上。

「這情況你事先知道嗎?」他說,「他們告訴我多次禿頭旅館是最好的地方——主要是安迪·魯特說的。你怎麼不把東西拿出來趕緊溜?」

「怎麼拿?」布蘭德先生問,「我沒有密碼。我來時保險櫃的門是開著的,那是和魯特談好的。」

「你應該打電話讓我們不要來,」盧說著朝四下不安地逡巡了一遭。

卡根先生用大拳頭朝壁爐臺上一砸。

「媽的,不,」他大喊道,「我要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它盜走。過去這種事不是沒幹過,現在我也可以幹。我才不管他們是誰。他們不敢動我。他們不敢動吉姆·卡根。我不怕。」

馬吉先生在樓梯口上悄聲對他的同伴耳語說:「看來我得下樓去迎接我們的客人。」他覺出她突然攫住他的胳膊,彷彿出於懼怕,但他掙開她的手,頗為矜持地下樓走到那夥人中間。

「晚上好,先生們,」他彬彬有禮地說,「歡迎光臨禿頭旅館!請不要做任何解釋——我們聽的解釋已經夠多的了。你們無疑有第五把鑰匙。歡迎加入我們不大卻日益擴充套件的圈子。」

壯漢咄咄逼人地朝前迎上去。馬吉先生見他面色通紅,脖頸寬厚,但嘴卻彎彎的小得可愛,完全可以安在公園裡一個嬰兒的臉上。

「你是誰?」萊頓市長以企圖嚇住對方的嗓音吼叫道。

「不記得了,」馬吉先生輕鬆地答道。「布蘭德,今天我是誰?是阿拉貝拉拋棄的戀人、逃跑的畫家,還是偷盜紐約百萬富翁家裡畫像的竊賊?其實這都無關緊要。我們總是在不斷地交換經歷。但做為人住禿頭旅館的第一位隱士,應該由我來歡迎你們。」

市長氣咻咻地朝樓梯一指。

「我給你十五分鐘收拾行李離開,」他怒吼,「我不想讓你住這兒。聽懂了嗎?」

卡根的身旁閃出盧·邁克斯骨瘦如柴的身影。他的臉色猶如一塊老檸檬般發黃;他的服裝讓人聯想到骯髒街道旁的店鋪櫥窗;他的兩眼在一副金絲眼鏡後面轉來轉去。他的神態就像是蹲伏在主人身旁的一條狗。

「趕緊走人。」他尖著嗓子說。

「絕不可能,」馬吉答道,同時直盯市長的眼睛,「我是先來的,肯定要住下去。想把我攆出去?那隻好先打一場再說了。不過我一個小時後還得回來,身後還得跟著上埃斯基旺瀑布鎮的警察。」

他見對方的氣焰略有減弱。

「我不想製造事端,先生們,」他繼續說,「相信我,我會很高興請你們出席晚餐。你們想讓我離開的命令說的不是時候,更不用說懷有敵意和有失禮貌了。讓我們都把這事忘掉。」

萊頓市長掉轉過頭,他的狗隨即隱遁到黑影裡。

「你們答應共進晚餐了嗎?」馬吉問。黑暗中的三個人都沒吱聲。「沉默就是同意,」馬吉愉快地說,「對不起,我要去換裝。布蘭德,你能否通知一下彼得斯先生,今天晚餐我們有客人?跟他好好說。強調一下客人都是男士。」

說罷他跑上樓梯。在二層樓梯口他與女子相遇,他覺得後者的雙眸在黑暗中熠熠閃光。

「哦,我真高興,」她低聲說。

「高興什麼?」馬吉問。

「高興你沒有站在他們一邊。」她答道。

馬吉先生在七號套間門前停住腳。

「我是沒站在他們一邊,」他說,「無論他們是何意圖,我都不會站在他們一邊。穿上最漂亮的晚禮服,我的小姐。我已邀請市長共進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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