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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教授的總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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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埃斯基旺瀑布鎮市政廳的大鐘敲響九點整。看守在沉悶的禿頭旅館辦公室的馬吉先生數著鐘聲。她此時肯定已下到了半山腰——大概聽到了昆比家的那扇舊門在風中的吱呀聲。他幾乎可以看到她在雪地中跋涉。迄今為止在禿頭山所有富於浪漫色彩的漫步中,她的跋涉最富浪漫情調,而她又是步行中最可愛的女主人公。還有一半的路,她就將到達那個她曾傷心哭泣的候車室,見到那個長著一頭黃毛的愛刺探別人隱私的售票員。今晚用不著再有個行吟詩人向她乞求「不要再哭泣,我的夫人」。威廉姆·海洛威爾·馬吉已排除了令她掉淚的原因。

他的看守任務將十分漫長,但比利·馬吉並不覺枯燥,因為他極善於聯想。當他看著那些在他監視下的身份參差不齊的人時,便將他們與旅館夏季夜晚的歡快的人們做起了比較。這些乖戾和愁眉不展的人面對一位性格浪漫的年輕人的槍口,悶悶不樂地坐著。瞬間他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著迷人薄紗裙。在陰影中一閃而過的少女們。燈光柔和閃爍著;娛樂場裡圓舞曲的樂聲隨夏天的輕風飄蕩。紅白遮篷下沸騰著青春、喜悅和愛情,晝夜不停。隱士在兜售他的明信片和愛情故事。山問的林木發出沙沙聲。

搖椅艦隊在遊廊上嘰嘰喳喳地搬弄是非,唯有司令神氣十足地出現時才住口。老太太們急切地捕殺著她們的犧牲品。他想起米拉·桑希爾本人就是犧牲品之一。自從坎德里克失蹤後,她便不再在這裡露面,因為對那個失去蹤影男人的謠傳不堪入耳。馬吉先生看到那個女子正和他長久失蹤的情人在壁爐前竊竊耳語。他不知他們是否也在想像著他們夏天在禿頭山的情景,是否也聽到了娛樂場裡的華爾茲舞曲和烤肉房裡男人們的笑聲。

市政廳的大鐘堂而皇之地敲響十點。她已到了火車站,正在她哭泣的房間裡等待,她唯一的伴侶大概就是「周遊世界」廣告畫上的水手,他的制服只比她的眼睛略藍一點。她是什麼人?郊區鐵路公司行賄的錢對她有何用處?對此馬吉一概不知,但他信任她,併為她贏得了他的心而感到高興。他見伯爾頓教授穿過搖曳昏暗的光線,走到米拉·桑希爾和坎德里克的身邊。

現在肯定已到十點半。沒錯,遙遠的山谷下傳來火車汽笛聲。她登上了火車,身上帶著那筆錢。上車後——去哪兒?出於什麼目的?火車再次鳴笛。

「女士們先生們,」馬吉先生說,「你們當人質的時間已過了多一半。」

比較文學教授湊到他跟前,把一張椅子放在他身邊。

「我要和你談談,馬吉先生。」他說。

「我正巴不得這種消遣。」馬吉說,眼睛依舊盯著房間。

「我和桑希爾小姐聊過了,」教授低聲說,「我覺得她說得對,你在這件事情上的行為完全出於一種慷慨大度的觀點,也許是錯誤的俠義思想。一時衝動,迷戀上漂亮的臉蛋兒——所有身體裡流淌著熱血的男人都有這毛病。這種衝動很好,我決不願意看到它從世界上消失。」

比利·馬吉笑道:「桑希爾小姐對問題看得很透徹,只是對一個重要的細節估計有誤。我並非出於一時衝動的迷戀,教授,而是一生的迷戀。」

「啊,是的,」老頭兒說,「青春——動輒就是青春。我並不詆譭這種感覺。很久以前,我也有過青春和忠貞不渝,但我們現在不談這個。桑希爾小姐肯定地對我說,我朋友約翰·班特利的兒子海爾·班特利很看重你的為人。她聲稱據她所知,無論從哪方面講,你都是個值得敬佩的年輕人。我敢斷定,經過冷靜的思考,你將看到你的所做所為是很不幸的。你一時頭腦發昏,把金錢包裹送到那個年輕女子手裡,而那卻是政府需要的揭發一個腐敗透頂的政治集團的證據。我相信,當你瞭解了一切細節後,你會高興地與我去趟萊頓,盡你最大的努力幫我們重新找回那個包裹。」

此時市政廳的大鐘告知馬吉先生已是十一點。他腦海中浮出一輛列車,像一個黑影從白雪皚皚的黑夜中穿梭而過。她安全地在車上嗎?

「伯爾頓教授,」他說,「除我之外,天底下恐怕沒有第二個對此事的前因後果更感興趣的人了。你來禿頭旅館,對染成金髮的女郎詳加闡述並給予她們榮耀的歷史地位,我極想聽聽這背後真正的原因。不過我還要再說一遍,我今晚的行動絕非出於一時的頭腦發熱。這一點我肯定要堅持到底。現在說說金髮女郎吧。」

「金髮女郎,」教授夢囈般地說,「啊,是的,我須得承認我犯了個小過失。我來此地並不是為了逃避我的失言而引起的後果,不過我的確曾出言不當,約在一年前左右。我能否把那些話忘掉?不可能——報紙和我老婆不容我忘掉。由於報界稱我為染金髮的女郎的鼓吹者,因此無論我再做出多麼體面的努力,都不可能再挽回榮譽。此事讓我義憤填膺。但我來禿頭旅館並不是為了躲避報紙不真實的報道所造成的後果,儘管一年前左右,每當我一走出住房,看見記者們堵在我的門口時,我曾渴望到類似這樣的隱居地方來居住。我和坎德里克先生爬禿頭山的那天晚上,這些話我也對他說過。所以我突發奇想,要是有必要解釋我來這兒的原因的話,金髮女郎的事正好是個不錯的藉口。這不過是個應變的謊言。」

馬吉先生說:「我諒解你,教授。而且儘管女郎的事讓你很傷心,我仍覺得它的發生使我很高興,因為它說明你也是個有七情六慾的人。」

「如果人人都得犯錯誤,你說的在理,」伯爾頓教授表示同意。「從開頭說,我是萊頓大學的一名教員,該大學正如你所知坐落在與其同名的城市。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對政府的政治事務默默感著興趣。卡根那個怪人出身貧民,用鐵腕政策統治著我們,我一直反對他——當然僅限於言辭上的反對。人人都知他腐敗,靠出售特權而致富,而且為某人的利益而頒佈城市法規時,索要固定的賄賂價格。我常常在朋友間抨擊他。自從我見到他以後——呃,一個人的性格可以左右別人對他的看法,這實在有意思,是不是?我本指望他是個凶神惡煞的人物,結果發現他也是個普通的人,而且還蠻可愛。現在我終於弄懂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像羔羊似地追隨他。不過這裡沒人崇拜他。他是個惡棍,必須受到懲罰——儘管我格外喜歡他。」

馬吉先生朝卡根的方向看去,後者龐大的身軀懶散地沉在椅子裡。

「他是個欺世霸道的傢伙。」馬吉說。

教授說:「所以他在萊頓的臭名昭著的貪汙行為必須立即結束。只要公眾的良心覺醒,他這種人就會即刻消失。馬吉先生,儘管你按照一個冒失姑娘的旨意把我們的證據讓她在夜裡匆匆帶走,我敢說,卡根的政治生涯就要完蛋了。對不起,讓我繼續往下說。年輕的德萊頓是新上任的檢察官,幾年前他是我很喜愛的一個學生。從法學院畢業後,他被性格富於色彩的萊頓市長的魅力所吸引。卡根也喜歡他,於是德萊頓升遷得很快。市長在接受賄賂之前,德萊頓從沒想過要反對自己的提攜者。後來卡根公開出賣自己的靈魂,便使德萊頓感到厭惡。幾個月前,當卡根讓他擔任檢察官的職位時,他對卡根說他將按照就職誓言忠於職守。市長聽罷大笑。但德萊頓堅持己見。卡根過去從沒遇到過他無法操縱的人,於是同意德萊頓上任。」

老頭兒身子往前一傾,用手在馬吉膝蓋上輕輕一敲。

「記著,德萊頓決意為大眾服務,這話他私下只對我說過。」教授繼續說,「聽他這麼說我無比高興。幾周前他告訴我,他抓到了第一個機會。他辦公室的一個人向他透露,郊區公司的海頓打算與城區公司合作重修那一段鐵路,因為在郊區公司總裁桑希爾生病期間,海頓將鐵路管理的一塌糊塗。為了修路,郊區公司必須籌措近兩百萬美元的資金——須從百姓手中捐款。於是海頓找到卡根,卡根起草了四十五號法令並告訴海頓,他可以讓市委會通過法令,但報酬就是你在禿頭山騙到手的那筆錢——二十萬美金。」

「區區小數目。」馬吉嘲笑說。

「所以卡根讓海頓看到了他的真面貌。歷經多年的受賄,市長已變得滿不在乎,他即使不是法律的化身,也高高置於法律之上。光天化日之下他在政府裡受賄毫無顧忌所言。當他來到這兒,發現有人監視他時,也毫不懼怕。」

「可是海頓——海頓也是個無所顧忌的人,然而今晚的事向我們昭示出,馬吉先生,他其實骨子裡是個膽小鬼。至於他為什麼此刻躺在樓上你的床上,我一無所知,自殺——那是他和坎德里克兩人之間的事,但箇中原因坎德里克現在也分析不出。正像我剛才說的,海頓怕賄賂的事暴露出去被抓。正巧禿頭旅館經理安迪·魯特過去幾年裡曾為郊區公司做過一些事,於是魯特便建議海頓,最好選擇絕對偏僻的禿頭旅館做為轉手這筆鉅款的地點。海頓認為這個辦法可行。卡根曾為此不以為然地嘲笑他。市長不想在大冬天往禿頭山跑一趟腿,尤其是他認為這種謹慎根本沒必要。但海頓不鬆口,說這裡是最理想的地點,市長終於大笑著應允。畢竟,為了這筆錢,有點麻煩還是值得的。」

伯爾頓教授頓住,眨眨他灰暗的老眼。

「於是事情安排下來,」他接著說,「由海頓的手下人布蘭德先生把錢帶到這裡,到達的當晚就放在保險櫃裡。保險櫃的門事先由魯特開啟,布蘭德不知道密碼。他把包裹放進去,關上門,等著市長的到來。」

馬吉笑說:「後來你說的那些事我都在場。」

「噢?這些步驟都傳到了德萊頓耳裡。幾天前他去找我。他想往禿頭山派個內線,一個卡根從沒見過的人,此人與賄賂一事無關,卻有來此地的藉口。他讓我承擔此任,儘量探聽情況,如可能的話,把裝錢的包裹也弄到手。這最後一項任務似乎很難完成。總之,我要力所能及地蒐集一切證據。我有點猶豫。我書房的壁火從沒有像那天晚上那樣誘人。再說,我手頭正做著一項非常具有娛樂性的研究。」

「你說什麼?」比利·馬吉問。

「具有娛樂性的研究。」

「是的,」馬吉若有所思地慢慢說,「我想這樣的研究的確存在。請繼續說。」

「我曾疾呼,聲稱我是公民道德的捍衛者,而服務於萊頓的機會此時到來了,於是我欣然應允。我即將出發來這裡的當天,可憐的坎德里克回來了。他也曾做過我的學生,是德萊頓和海頓的朋友。若干年前,他和海頓在桑希爾的指導下共同管理郊區公司。兩個年輕人捲進了一筆不正當的交易,但那主要是海頓出的點子。海頓後來謊告坎德里克,說他們的事要東窗事發,建議由一人承擔責任,一走了之。我是以班特利父子的朋友的身份告訴你這些的,也是由於我喜歡和信任你這個年輕人,雖然你有對金髮女郎一見就衝動的毛病——這亦是我們的共性。」

「於是坎德里克走掉了,一走就是七年,躲在一座不可思議的熱帶城鎮裡,以為司法部門仍在追捕他,因為海頓寫給他的信裡就是這麼說的。不久前他發現,他和海頓的非法行為壓根兒就沒暴露過,於是他立即返回美國。你可想而知他內心的忿懣。他早就與米拉·桑希爾訂婚,而海頓出賣他的原因之一是海頓也愛著米拉。」

馬吉的目光投向在陰影中私語的兩個戀人,他倆是樓上死者所設騙局的犧牲品。令他詫異的是,坎德里克在樓上見到海頓時竟表現出極大的鎮靜。

「坎德里克回來後,」伯爾頓教授接著說,「他首先去找他的老朋友德萊頓。德萊頓告訴他,他以前的過失即便曝光他也用不著害怕,因為依現在的眼光看,他們的行為並沒構成犯罪。他還將目前的情形告之坎德里克,並說已撒下捕捉海頓的法網。他說派我這麼個年長的人單獨前往禿頭旅館不免令他擔心,於是坎德里克要求同我一起來。三天前,坎德里克在沒人知道他已返回萊頓的情況下陪我來到了這裡,雖只在此過了兩晚,卻宛如度過了兩年。我從約翰·班特利那裡為我倆弄到了鑰匙。我們爬上山時,發現了你的燭光,於是商量最好我倆當中一人在旅館客人面前露面:所以我在辦公室與你和布蘭德周旋時,坎德里克從側門進了旅館。當晚他在三層過的夜。次日清晨我把此事全盤說給了昆比,因我知道他對海頓和坎德里克都感興趣。接著昆比給了坎德里克一把配樓的鑰匙。我剛一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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