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引陶甘、喬泰兩人轉去東廳參見廣州府都督溫侃,市舶使鮑寬。
溫侃、鮑寬見狄公來見,忙恭敬拜揖請安。——狄公以西都牧魚兼領大理寺卿,官秩在溫侃之上。狄公向溫、鮑兩位介紹了陶甘、喬泰的官秩。溫侃也向狄公介紹了鮑寬。—一見禮,又遜座獻茶。
溫侃道:「遵狄大人囑,我已將梁溥先生和姚泰開先生請到衙府。他倆位是廣州商界領袖,又兼管海外業務,與番商多有生意往來。狄大人巡察海口商務,正可垂詢梁、姚兩位先生。」
鮑寬插上道:「梁溥先生是故平南將軍梁祥蛟的兒子。聰明俊雅,從小好觀古今書傳,天文地理。原襲蔭職。因梁將軍晚歲犯事,褫了官爵,連兒子的萌職也丟了。梁先生從此發奮經商圖存,事業還勝過他父親哩。——為人甚有胸襟,也肯散財結客,周貧釁寡。又是廣州最有名的奕棋高手。只除是花塔寺的方丈慧淨,可以抵擋他兩局,幾是所向無敵。」
狄公略微皺了皺眉頭:「那個姚泰開呢?」
溫侃答道:「姚先生都做海外生意,與各號夷商番館過往甚密。狄大人查詢海夷道商務,不問此人,恐不行。其交道周旋之深廣,連鮑相公也不如。」
狄公道:「廣州偌大一個城府,內通湘楚閩越,外接南番西洋,嶺南道之命脈關鑰所在,豈只梁、姚兩家生意?」
「兩家實為首戶,舉足輕重。眾皆唯梁、姚馬首是瞻。與番商交通關節的,再無頭面人物。」溫侃辯道。
喬泰忍不住插言:「聽說有一個商船巨頭叫倪天濟的,海運業務最是茂隆。往來大食、波斯諸國,如走番禺、南海一般。他本人也精熟彼方言語習俗。」
溫侃驚道:「倪天濟?我怎麼沒聽說起這個名字?」他轉臉問鮑寬。
鮑寬忙道:「喬都尉所言不差。這個倪天濟確曾是個海運巨頭。不過近幾年來他已歇業隱居,再沒出海過。靠著半生積儲財富,在廣州盡歡作樂,揮霍放蕩。」
鮑寬身子乾癟細瘦,人雖未可稱老,卻已出露一副老態。尤其是他頷下的一絡山羊鬍子,一翕一翕,十分滑稽。
狄公道:「既然如此,就請梁姚兩位進來內衙吧。」
須臾梁溥、姚泰開由中軍引進西廳內衙。
梁溥身穿一領茶褐色葛袍,繡冠布履,甚為儉樸。雖面容蒼白,卻氣度軒昂,隱隱有傲物之態。姚泰開則絡腮鬍子一圈,剛修剪過,兩頰顯得有些生青。一身綾羅,光彩照人。
狄公先問了梁溥一些廣州市面上的近況,轉而涉及番客的商鋪、船期、貨物、關稅等。梁博—一作答,不亢不卑,條理清晰。言語間頗對番客僑戶擾亂靖安、越軌違法事日益增多表示顧慮。又問姚泰開番商中要緊人物,宅第、眷屬、風俗、祀典、寺廟諸項,姚泰開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狄公見他十分精明,記憶驚人。讚道:「你認識如此多的番商,不知對他們有何更深的看法。市舶使鮑相公還自謙不如你哩。」
姚泰開道:「番商雖亦營營奔利,冀圖發財,但大多不敢欺心。時常要去寺廟中唸經懺罪,祈福禳災。他們保持自己的言語、文字、習俗、信仰,對我唐民懷有戒心,對我大唐詩文、中華典冊,也不予一顧。只有一個叫曼瑟的大食商人,不僅能講得一口流利官話,也識得中國文字。為人十分好客,今夜還約定在他宅第宴請我哩。故爾……」
狄公聽懂了姚泰開的意思:「姚先生既然有約在先,理應踐諾,豈可空勞他人久候?不過,我們的喬都尉也很想去大食人家做客,開開眼界。不知姚先生能成全一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