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甘拿了戒指走後,狄公吩咐沏了一盅濃茶,獨個呷著,慢慢思忖。死者雖然被認為死於一夥遊民之間的爭鬥殘殺,但有一個疑點卻始終縈繞在狄公的心上;那死者不像是個遊民、乞丐,而倒是個有教養的有錢人,並有堅韌的性格,經歷過長途跋涉。他感到迷惑,但他暫時不想把這個疑點告訴陶甘,怕挫傷了陶甘主觀想象的滿腔熱情。
狄公嘆了一口氣,放下茶盅,信手翻閱了一下桌上的一厚迭公文。這迭公文都是有關鄰縣江夏的一起走私貴重物品的案卷。十天前,三個走私犯正將兩箱貴重的物品偷運過漢陽、江夏界河時被巡卒截獲,走私犯逃進了江夏的密林,箱裡裝的是金銀、水晶、檀香和高麗產的人參等。朝廷對這類東西明文要徵重稅,道、州、縣各驛路口都設了關卡。由於罪犯匿入江夏縣界的密林,追緝的責任便落在江夏縣令頭上,案情又牽涉到漢陽,故狄公委派洪參軍帶領喬泰、馬榮去協助江夏縣令偵查。界河一帶的密林間佈下了許多暗障和細作,但幾天來都未見著半點罪犯的蹤影。偏偏是州里對這起案子又甚是看重,鄂州刺史給兩縣縣令指令了破案期限。近年來多起跨縣連州的大規模走私活動已使朝廷震怒,刺史認為其後臺或許正是京師戶下的某個高官,如果這次能追獲那三名走私罪犯,順藤摸瓜便能牽出朝廷上下一串重要案犯。如果不把那後臺捕獲歸案,這一類的走私案子便會有增無已。
狄公沮喪地搖了搖頭,把這堆案卷推到一邊,又呷了一口茶,捻著鬍子閉目養神。
陶甘幾乎跑遍了城裡所有的櫃坊、當鋪、金市、銀號,誰都說沒見過這枚戒指。他又耐著性子詢訪了許多家末流的客棧,也沒聽說近兩日有外鄉的遊民鬥毆兇殺的傳聞。他疲憊不堪地坐在孔廟的玉石臺階上,一面揉捏著痠疼的雙腿,一面自怨自艾。
他正望著對面那家黃記生藥鋪呆呆出神,突然發現就在這生藥鋪的隔壁有一家不為人注目的鋪子,漆黑的大門敞開著,門邊掛著一塊燙金的招牌:「藍記當鋪」——陶甘明白這「藍記當鋪」的掌櫃就正住在那山頂的宅子裡,卻原來鋪面開在這裡,生意竟也同黃家做在一處。他頓時拖起疲憊的身子,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推門走了進去。
門裡當面便是一橫高高的櫃檯,櫃檯外站著十來個衣飾華貴的客人,正與櫃檯裡的夥計商洽著生意。櫃檯隅角的賬臺上端正坐著個胖子正在認真地撥弄算盤。
陶甘從衣袖裡取出一片名刺遞了進去,名刺上注著陶甘的假身份——長安大珠寶商。這是陶甘投奔狄公前作為一個騙子隨身攜帶的許多名刺中的一種。名刺果然靈驗,那胖子忙站立起來,搖搖擺擺向陶甘走來,堆起一臉笑:「先生,不知有何寶物賜我眼福?」
「藍掌櫃可曾見過這枚戒指?」陶甘把那枚戒指放在櫃檯上說道,「有位客官想將它賤賣給我,我疑心這玩意來路不明,要不然便不是真金打製的。」
藍掌櫃將那枚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臉色陰沉下來,眼裡閃爍出一種奇怪的光彩。「沒有見過,我從來未見過這枚戒指。」他斷然地答道。
櫃檯裡一個尖頭縮腮的夥計這時也斜過眼來打量這枚戒指,藍掌櫃厲聲斥道:「不干你的事!」轉臉對陶甘說:「先生,失陪了。」說著便拂袖回他那賬臺去。
那夥計卻對陶甘使了個眼色,暗示陶甘去隔壁稍候片刻,有話交待。陶甘會意,便告辭出門,踅進黃記藥鋪,撿一條長凳坐下等候。
藥鋪裡兩個夥計正在忙碌地搓揉藥丸,另一邊一個夥計在用鉸鏈固定的大鍘刀,一刀一刀地將粗乾的生藥切成薄片,還有兩個夥計在給蜈蚣、蜘蛛、蟬殼分類。——陶甘好奇地望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工作。
半晌,當鋪裡那尖頭縮腮的夥計走了進來,挨在陶甘旁坐下。一面沾沾自喜地開了腔:「那蠢貨沒認出你來,但你卻瞞不過我去。你常在衙門裡行走,正經是個做公的——」
陶甘生氣地說:「休張口信舌胡扯談!你想要告訴我什麼事?」
夥計忙作色道:「那胖雜種用假話來搪塞你,他見過那枚戒指,他親手細細看過。兩天前一個漂亮的女子正就是拿著這枚戒指來估價,我正待要問她是否典當,這胖雜種一把將我推開,自己迎了上去,這老色鬼見了年輕漂亮的女人便饞涎三尺。我見他與那女子嘀咕了半日,後來那女子拿了戒指走了。」
「那女子是誰?」陶甘忙問。
「像是個粗使喚的丫頭,記得那日穿的是舊補丁的藍布衫裙,但長得很靈秀,胖雜種見了她便如收了三魂六魄似的。呵,他還做假賬,偷漏稅金。他與許多不法交易都有牽連。」
「看來你很是忌恨你的東家。」
「你不知道他是何等的苛刻狠毒,還有他的兒子,每時每刻都在監視我們,生怕我們吞吃了他的銀錢。嘿,衙裡但肯使我些銀子,我可以收集到他許多漏稅的憑據,須教這胖雜種乾淨蹲幾年牢。剛才我透露給您的真情,付我二十五個銅錢便行。」
陶甘拍了拍那夥計的肩膀稱讚道:「多煩老弟指教,以後會給你錢銀的,此刻我正忙乎,休羅唣不休,我有事再來找你。」
夥計大失所望,溜灰著臉回去了。陶甘於是再去找藍掌櫃。
陶甘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拳頭敲擊櫃檯,命藍拳櫃出來。藍掌櫃見又是他,正待發作,陶甘不客氣地對他說:「此刻你得隨我去衙門走一遭,狄老爺有請。放下你的算盤,也不必換什麼衣服,趕快動身。」
兩頂軟轎將陶甘和藍掌櫃抬進了漢陽縣大堂,胖掌櫃心發了虛,汗涔涔問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陶甘正色道:「見了老爺自會明白。」
陶甘將藍掌櫃帶進狄公內衙書齋,先稟報了詳情。
藍掌櫃見了狄公,頓時一骨碌跪了下來,趴在地上磕頭。
狄公冷冷地說:「藍掌櫃起來,我且有話問你,你須照實答來,不可支吾、搪塞。我先問你,昨夜你在哪裡?幹了什麼勾當?」
藍掌櫃顏色大變,心中叫苦,說道:「老爺,我可賭誓,我實在沒有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只是多喝了點酒。昨天我的朋友朱掌櫃把我拖到一家酒店多灌了幾盅,一個身子飄飄然只是搖擺不住。告辭了我的朋友後,我命轎伕一直將我抬回山頂的家去。轎子抬到衙門下街轉彎處,有一幫閒漢、乞丐衝到轎前要錢,我不給,便尋釁生事。我本要走避,不意那幫人愈罵愈急,怪我多喝了幾盅,乘著酒興衝出轎去,正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乞丐指著我的轎子在罵什麼,我拔步上前就是一拳,那老傢伙仰八叉一跤摔倒,卻不再爬起來了……。」
藍掌櫃拿出手絹拭了拭臉上的汗。
「他的頭有沒有流血?」狄公問道。
「沒有。我記得那是一條泥路,千不合,萬不合,我竟甩手坐了轎揚長而去。走到半路,夜風一吹,酒有點醒了,我才感到事情有點不妙。倘使那老乞丐真有個山高水低,可不肇了大禍?於是我又下轎來,尋回到那個拐角,那老乞丐早不見了,路邊一個小販告訴我,那老乞丐後來爬了起來,一面罵一面往山那邊走去。我聽了心上才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為何不讓轎伕抬你回到那裡?」
「我怕他們會乘機訛詐,倘使那老乞丐真有個短長。他們見我將那老乞丐打倒……」
「那麼,這以後你又幹了什麼?」狄公又問。
「於是我只得重租一頂轎回山上。半路我的肚子忽地疼痛起來,多虧隔院黃掌櫃和他的兒子剛從山崗上散步回來。他的兒子將我揹回了家,他那兒子雖是呆痴,但力氣卻很大。回家後,我就上了床一覺睡到今日天亮。老爺,思想來應是那老乞丐到衙門裡告了我,我這準備賠償……」
狄公站了起來將藍掌櫃帶進停屍的小屋,把蓋住屍體的蘆蓆揭開,問道:「你認識他嗎?」
藍掌櫃低眼一看,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驚惶得叫了起來:
「我的天!我竟送了他的老命!」說著不覺雙膝一軟,就地跪了下來。一面抽泣著央求:「老爺,可憐小民,我委實不是有意傷害他……一時失閃了手,多灌了該死的黃湯。」
狄公命衙卒蓋好屍體,鎖上門,將藍掌櫃帶回衙內書齋去細細盤問。
狄公雙目緊盯著藍掌櫃,說:「我再與你看一樣東西。」說著從衣袖裡拿出了那枚戒指問道:「你為什麼說不曾見過它?」
藍掌櫃老大委屈地說道:「小民一時不知那位先生是衙裡的相公,不便與他細說。」
「我再問你,那年輕女子究竟是什麼人?」
藍掌櫃聳了聳肩,說道:「小民實不知那女子是誰。她衣衫襤褸,行動詭譎,看來是什麼幫會的遊民,她左手沒有小指尖便是明證。但無庸諱言,她長得十分標緻。那天她來鋪子打問這枚戒指值多少銀子,我心中思忖,這端的是件罕見的首飾,至少也值六十兩銀子,骨董商有慧眼的恐怕一百兩都肯出。我告訴她典當十兩,絕賣二十兩。她劈手拿去了戒指,說了一聲她不賣也不典,接著就走了。從那之後卻再也沒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