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見你與她私下嘀咕了不少話。」狄公厲聲說道。
藍掌櫃的臉「涮」地漲得通紅。
「我只是提醒她一個人在這市廛上行走須仔細防著歹徒。」
「此事想來是實了。究竟你與她說了些什麼話?」狄公愈發緊的問道。
藍掌櫃遲疑了半晌,抬頭又看了看狄公嚴峻的臉色,尷尬地答道:「我只說要與她去那茶樓會會,她突然作色,叫我斷了這個邪念,說她哥哥就等候在鋪子外面,他的拳頭是不認人的。」
狄公拂袖而起,說:「將他押進監牢,正是他殺的人。」
四名衙卒一聲答應,上前動手。藍掌櫃欲想掙扎,哪裡還可動彈。
狄公又沏了一盅茶,慢慢呷著。陶甘忍不住說道:「那夥計並不曾說藍掌櫃與那女子爭吵,只說私語了一陣,想來是那女子接受了藍掌櫃的約請。藍掌櫃說的‘她突然作色’則發生在他倆會面之後,這才是微妙之處。藍掌櫃動了邪念,到頭來卻給自己帶來了麻煩。那女子與她哥哥以及那個被殺的老傢伙是一夥的,女子往往是引人上鉤的香餌,一到那會面的茶樓,女人便驚呼求救,於是他哥哥與那老傢伙突然衝出來,訛詐他的錢財,這是人人皆知的老把戲了。藍掌櫃大概設法逃了出來。當他坐轎到半路——或是第二天坐轎——又被他們一夥攔截,在一陣混亂裡藍掌櫃把那老傢伙打翻在地。當他後來從道路邊的小販口裡得知那老傢伙已爬起來上山去時,他便尾隨而去,在半山腰上用一塊石頭將那老傢伙砸破了腦殼。他有力氣,且熟悉山上的道路,於是順手將屍體背到那間荒涼的小茅棚裡。這時他想到不能讓這老傢伙的身份被人發現,他就在那茅棚外的大砧板上切去了死者的四個手指,把他遊民幫會成員的事實掩蓋起來。至於他如何能切得這般齊整,又不留下血跡和指頭,現在一時尚無法猜測。」
狄公懷著極高的興趣聽著陶甘說完,心裡很是欣賞。他捋著長鬍子笑吟吟炮說道:「你的剖析十分精緻,且想象豐富。但你立論的最大支柱是那夥計的話全盤是實,倘若他的話一虛,則恐怕事事皆虛了。你可曾細訪了個確證?但被那夥計一席話便立得起這般天大人命鐵案?我們須首先證實已掌握的事實,進而探尋新的憑據。我們此刻已有了三個可以確證的事實:一,那個漂亮的女子與金戒指有關。二,那女子有一個哥哥,他們兄妹和被害者有聯絡,很可能便是同一夥的人。三,他們是外鄉來的。由此我可以斷定在官府具結這件兇案之前,可以這麼說,在他們兄妹尋回這枚戒指之前那兄妹決不會離開這城市。我們下一步便是找到那個漂亮的女子和她的哥哥。看來此事也不很困難,因為漂亮的女子惹人注目,影蹤易尋。一般說來,這種遊民幫會里的女子都是便宜的妓女。」
陶甘自告奮勇:「我可以到紅鯉酒店去找那個乞丐幫會的頭目——鯉魚頭。他九流三教,耳目眾多,對這漢陽城裡的乞丐。閒漢、妓女、小偷、遊民瞭如指掌,那一對兄妹的蹤跡他不會不知。」
狄公道:「這主意十分的好。陶甘,你去城裡找這乞丐的頭目,務必查訪到那兄妹的蹤跡。我將細細驗核藍掌櫃招供的情況,詢問藍掌櫃鋪子裡那夥計和他的朋友朱掌櫃以及他的轎伕,我還要找到那天看見老遊民被藍掌櫃打倒後又爬起來的小販,最後我還要證實藍掌櫃昨夜回家時是否真喝醉了。好,我們倆就這樣分頭去查緝。」
紅鯉酒店的店堂又臭又髒,高高的曲尺櫃檯後坐著一個滿臉皺紋、兩鬢灰白,唇邊垂下兩絡長鬚的中年人。他就是這酒店的掌櫃,漢陽城裡的乞丐幫會頭目鯉魚頭。
陶甘走進店堂自顧倒了一杯酒,慢慢呷啜。那鯉魚頭見了忙陪著笑湊近來:「僥奉,陶相公,許多時怎的也不來這邊走走?這兩日或許是為那金戒指的事在奔波吧?」
陶甘點了點頭。他對這乞丐頭目的資訊靈通並不感到驚奇,這城裡發生的一切都難瞞過他的耳目。陶甘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說道:「掌櫃的,實不相瞞,逐日答應上司,沒個閒工夫。今天算是稍稍得個自在,只想痛快地消遣一番,你不能幫兄弟找一個年輕漂亮點的?最好是外鄉來的,去來不留個痕跡,免得衙裡同僚取笑。」
鯉魚頭不懷好意的臉上掛著一絲好笑:「我引薦的準令你滿意。」一面伸出一隻乾癟的手。
陶甘忙去袖裡取出五個銅錢遞上,那隻手沒有縮回去,陶甘苦笑一聲又增加了五個銅錢。
鯉魚頭收了錢,低聲說道:「到碧雲旅店,過兩條街,左首拐彎便是。找一個名叫沈金的,他的妹妹生得同個西施一般,我活了半百,眼裡真是不曾見過這般容貌,正又是外鄉來的。一應接引全是那沈金一手包攪,他是個爽直的漢子,專好照應陶相公一流的貴客,此去保你喜逐顏開稱了心願。」
陶甘道了聲謝,拔步就出了紅鯉酒店。他生怕那鯉魚頭耍手段,提前一步去沈金那裡報了他在衙門裡當緝捕的身份。
碧雲旅店擠在菜市和魚市之間,門樓歪斜,酸寒破落。陰暗狹窄的樓梯口坐著一個胖胖的茶房。
陶甘拂了拂身上的塵上,整了整衣帽,上前問話:「我想找位叫沈金的客官。」
「樓上右首第二間房。有勞相公傳話與他,掌櫃的催他交納欠下的房金。」茶房說。
「他們一行有多少位?」陶甘又問。
「三個人。沈金和他妹子,還有一個姓張的,都是幫畜牲。租賃了房子不納房金,行動還穢語傷人。早先還有位夥計,倒甚是禮貌,昨天卻是先離去了。」
陶甘上了樓來,尋著了沈金的門戶便敲了三下。
「狗雜種!人都睡了,敲你孃的喪鐘,明天就還你房錢!」房裡一個粗嗓子罵道。
陶甘用力一推,門開了。空蕩幽暗的房間兩頭兩張板床上各躺著一個彪形大漢,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哼著小曲,一個光著頭皮的交叉著雙臂正鼾聲如雷。靠視窗坐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正埋頭在縫補什麼,見她鬆鬆梳了一個墜髻兒,穿著合身的藍布衫裙。
「恕我冒昧了,茶房要催你們交納房金,我想我或許正可幫你們一點忙。」陶甘指了指那女子。
絡腮鬍子明白了陶甘的來意,他用一雙佈滿了血絲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陶甘。陶甘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多少錢?」
「五十個銅錢夠了嗎?沈先生。」
沈金朝那打鼾的同夥踢了一腳:「聽見了沒有?五十個銅錢——幫我們納房金。」
「將這個醜八怪攆出去!」那女子突然憤怒地叫道。
「你這嚼舌頭的小賤人,誰要你插嘴來?老萬叔的事就壞在你身上,到如今那戒指還沒弄到手!」沈金氣呼呼地說道。
陶甘聽得明白。現在他思忖著如何將他們三個人一齊帶到衙門去。他想到這三個人對這城市還不熟悉,正可施展一下他的拿手本領。
沈金斜眼看了陶甘一下,說:「張旺,抓住這個狗雜種!真是吃了大蟲心豹子膽了!」
張旺冷不防一把抓住了陶甘,反轉了雙手,逼到尾隅。沈金上前熟練地搜陶甘的身。
「晦氣!真的只有五十個銅錢。五十個銅錢還來做他孃的春夢——」
陶甘急中生智,嘻笑了一聲從容說道:「沈先生真嫌錢少,我還有一筆大生意未啟口哩,五兩銀子的買賣。」
「什麼?五兩銀子?」沈金疑是聽錯了。
「對!正是五兩銀子,此事容我慢慢說來。」
沈金忙示意張旺鬆手放了陶甘。陶甘咂了咂嘴唇,神色詭秘地說:「沈先生,實不是我看上你妹子,我是奉了我掌櫃之命前來與你商談這買賣的。」
沈金驀地一驚,臉色轉白:「是不是黃鶴麵館的劉掌櫃?是他要五兩銀子?」
「哪裡什麼劉掌櫃,我掌櫃姓的是甘,是這方圓一百里的大財主,家裡儘管妻妾成群,溫香軟玉一堆,但卻不曾有一個人得他老人家的眼,能常時掛在他心上。前日里不知哪裡打聽得沈先生的妹子天姿絕色,不覺動了個慕名而求之心,特地委派小人來尋沈先生。——這五兩銀子只是見面之薄禮,令妹子倘真的有些手段,就是金山銀山拆了搬來給你他也是甘心的,還保你下半世沒個富貴坐享?天下哪有此等發利市的買賣,還不快快打發你妹子,梳妝打扮,跟我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