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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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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睡覺,我躺在一張大床上,裹上了好幾層大被子,諦聽著姥姥作禱告。

姥姥跪著,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另一隻手不停地畫著十字。

外面酷寒刺骨,冷得發綠的月光透過窗玻璃上的冰花兒,照在姥姥那長著善良的大鼻子的面孔上,她的兩眼像磷火似地明亮。

綢子頭,巾在月光之下好像是鋼打鐵鑄的一般,從她頭上漂下來,鋪在了地板上。

姥姥作完禱告,脫了衣服,疊好,走到床前,我趕緊裝著睡著了。

「又裝蒜呢,小鬼,沒睡著吧?聽見了沒有,好孩子!」

她一這樣講,我就知道下一步會怎麼做了,噗哧一聲笑了,她也大笑:

「好啊,竟敢跟我老太婆裝相!」

她說著抓住被子和邊兒,用力一拉,我被拋到空中打了個轉兒,落到鴨絨褥墊兒上。

「小鬼,怎麼樣,吃了虧吧?」

我們一起笑很久。

有的時候,她祈禱的時間很長,我也就真的睡著了,不知道她是怎麼躺下的了。

哪一天有了吵架鬥毆之類的事,哪一天的祈禱就會長一些。

她會把家務事兒一點不漏地告訴上帝,很有意思。

她跪在地上,像一座小山,開始還比較含混,後來乾脆就成了家常話:

「主啊,您知道,每個人都想過上好日子!

「米哈伊爾是老大,他應該住在城裡,讓他搬到河對岸去住,他認為不公平,說那是沒有住過的新地方。

「可他父親比較喜歡雅可夫,有點偏心眼兒!

「主啊,請您開導這個拗老頭子吧!

「主啊,您託個夢給他,讓他明白該怎麼給孩子們分家!」

她望那發暗的聖像,畫十字兒、磕頭,大腦袋敲得地板直響,然後她又開了口:

「也給瓦爾瓦拉一點快樂吧!

「她什麼地方惹您生了氣?她有什麼罪過?為什麼她落到了這步田地:每天都浸泡在悲哀之中。

「主啊,您可能忘了格里高裡!如果瞎了,他就只好去討飯了!他可是為我們老頭子耗盡了心血啊!

「您可能認為我們老頭子會幫助他吧!唉,主啊!不可能啊!」

她陷入了沉思,低頭垂手,好像睡著了。

「還有些什麼?

「噢,對了,救救所有的正教徒,施之以憐憫吧!

「原諒我,我的過錯不是出於本心,只是因為我的無知啊!」

她嘆息一聲,滿足地說:

「萬能的主啊,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我對於姥姥的這個上帝非常喜歡,他跟姥姥是那麼親近,我央求姥姥:

「給我講一講上帝的故事吧!」

講上帝的故事她顯得很莊重,先坐正身子,又閉上眼睛,拉長了聲兒,而且聲音很低:

「在莽莽群山之間,天堂的草地上,銀白的菩提樹下,藍寶石的座位上坐著上帝。

「菩提樹永遠是枝繁葉茂的,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天堂的花兒永調落,為了使上帝的信徒們高興。

「上帝的身邊飛舞著成群結隊的天使,像蜜蜂,又像雪花兒!

「它們降臨人間,又回到天堂,把人間的所有事情向上帝作報告!

「這些天使中,有你的,也有我的,還有你姥爺的,每個有都有一個天使專管,上帝對每個人都是平等地看待的。

「比如,你的天使向上帝報告說:‘阿列克塞對著他的外祖父伸舌頭作怪相!’上帝就會說:‘好吧,讓老頭子揍他一頓。’「天使就是這樣向上帝彙報,又下達上帝的旨意的,上帝下達給每個人的意思都不一樣,有的是歡樂,有的是不幸。

「上帝所住的天堂,一切都是美好的,天使們快樂地作著遊戲,不停地歌唱:‘光榮歸於您,主啊,光榮歸於您!’「而上帝只是向他們微笑了,腦袋輕輕地搖晃著。

「你見過這些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

她略一沉思,回答我。

每次講到上帝、天堂、天使,她都特別溫和,人好好像也變小了,面孔紅潤,精神煥發。

我把她的辮子纏到自己的脖子上,專心致志地聽她那百聽不厭的故事。

「普通人是看不見上帝的,如果你一定要看,就會成為瞎子。

「只有聖人才能見到他。

「天使嘛,我見過;只要你心清氣凝,他們就會出現。

「有一回我在教堂裡作晨禱,祭壇上就有兩個天使清清亮亮的,翅膀尖兒挨著了地板,好像花邊兒似的。

「他們繞著寶座走來走去,幫助衷老的伊里亞老神甫:他拾起手祈禱,他們就扶著他的胳膊。

「他太老了,瞎了,不久就死了。

「我看見了那兩個天使,我太興奮了,眼淚嘩嘩地往外流,噢,太美了!

「遼尼卡,我親愛的寶貝,不論是天上還是人間,凡是上帝的,一切都是美好……」

「我們這兒也一切都是美好的嗎?」

姥姥又畫了十字:

「感謝聖母,一切都好!」

這就讓我納悶了,這兒也好?

我們的日子越來越壞了。

有一次,我從米哈伊爾舅舅的房門前走過,看見穿了一身白的娜塔莉婭舅媽雙手按住腦口,在屋裡亂喊亂叫:

「上帝啊,把我帶走吧……」

我知道她在喊什麼了,也明白了為什麼格里高裡總是說;「瞎了眼去要飯,也比呆在這兒強!」

我希望他趕緊瞎了,那樣我就可以給他帶路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到外面去討飯。

我把這個想法跟他談了,他笑了:

「那好啊,咱們一塊去要飯!」

「我到處吆喝:這是染房行會頭子瓦西里·卡什的外孫,行行好吧!

「那太有意思了!」我注意到娜塔莉婭舅媽地眼睛底下有幾塊青黑色的淤血,嘴唇也腫著,我問姥姥:

「是舅舅打的?」姥姥吸了口氣:

「唉,是他偷著打的,該死的玩意兒!

「你姥爺不讓他打,可是他晚上打!這小子狠著呢,他媳婦兒卻又軟弱可欺……」

看樣子姥姥講上了勁兒,這些都是她想說出來的:

「如今沒以前打得那麼厲豁了!

「打打臉,揪揪辮子,也算了。以前一打可就是幾個小進呀!

「你姥爺打我打得最長的一次,是一個復活節的頭一天,從午禱一直到晚上,他打一會兒歇一會兒,用木板、用繩子,什麼都用上了。」

「他為什麼打你?」「記不清了。

「有一回,他打得我差點死掉,一連5天沒吃沒喝,唉,這條命是撿來的喲!」

這實要有點讓我感到驚訝,姥姥的體積幾乎是姥爺的兩倍,她難道真的打不過他?

「他有什麼招嗎?總是打得過你!」

「他有什麼絕招嗎?總是打得過你!」

「他沒什麼招兒,只是他歲數比我大,又是我丈夫!」

「他是秉承了上帝的旨意的,我命該如此……」

她擦淨聖像上的灰塵,雙手捧起來,望著上面富麗堂皇的珍珠和寶石,感激地說:

「啊,多麼可愛!」

她畫著十字,親吻聖像。

「萬能的聖母啊,你是我生命中永遠的歡樂!

「遼尼亞,好孩子,你看看,這畫得有多妙,花紋兒細小而清楚。

「這是‘十二祭日’,中間是至善至美的菲奧多羅芙斯卡婭聖母。

「這兒寫著:‘聖母,看見我進棺材,不要落淚。’」

姥姥常常這樣絮絮叨叨地擺弄聖像,就好像受了誰的氣的表姐卡傑琳娜擺弄洋娃娃似的。

姥姥還常看見鬼,少的時候見著一個,金的時候則看一大群:

「一個大齋期的深夜,我從魯道里夫家門前過。

「那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一切都亮堂堂的。我突然發現,房頂兒的煙囪旁邊,。坐著一個黑鬼!

「他頭上長著角,正聞著煙囪上的味兒呢,還打著響鼻兒!

那傢伙個子很大,毛乎乎的,尾巴在房頂上掃來掃去。嘩嘩作響!

「我趕緊畫十字兒:‘基督復活,小鬼遭殃。’「那鬼尖叫一聲,從房頂兒上一下子栽了下去!

那天魯道里夫在家裡煮肉,那個鬼去聞味兒!」

我想象著鬼從心頂上栽下來的樣子,笑了。姥姥也笑了:

「鬼就像孩子,很淘氣。

「有一回我在浴室裡洗衣服,一直洗到深更半夜,爐子門突然開了,它們從爐子裡跑了出來!

「這些小傢伙們,一個比一個小,有紅有綠,有黑有白!

「我快步向門口跑,可是它們擋住了路,佔滿了浴室的每一個角落,它們到處亂鑽,對我拉拉扯扯,我都沒法抬起手來畫十字兒了!

「這些小東西毛茸茸的,又軟和又溫暖,像小貓似的,角剛冒出牙兒,尾巴像豬尾巴……「我暈了過去!醒來一看,蠟燭燒盡了,澡盆裡的水也涼了,洗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

「真是活見鬼了!」

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紅紅綠綠,滿身是毛的小傢伙們從爐口跑出來,滿地都是,擠得屋子裡熱烘烘的。

它們吐出粉紅色的舌頭,吹蠟燭,樣子很可笑,又可怕。

姥姥沉吟了一會兒,又來了神兒:

「不家一回,我看見了被詛咒的人。

「那也是在夜裡,颳風下著大雪,我在拇可夫山谷裡走著。

「你還記得嗎?我給你講過,米哈伊和雅可夫在那兒的冰窟窿裡想淹你的父親?

「我就是走到那兒的時候,突然聽見了尖叫聲!

「我猛一抬頭,見三匹黑馬拉著雪撬向我飛奔而來!

「一個大個子鬼趕著車,它頭戴紅帽子,坐要車上像個木樁子巔挺挺的。

「這個三套馬的雪橇,衝了過來,立刻就消失於風雪之中了,車上的鬼們打著口哨,揮舞著帽子!

「後面還有7輛這樣的雪橇,依次而來,又都馬上消失了。

「馬都是黑色的。你知道嗎?

馬都是被父母咒過的人,鬼驅趕著們取樂,到了晚上就讓它們拉著去參加宴會!

「那次看見的,可能就是鬼在娶媳婦兒……」

姥姥的話十分確鑿,你不能不信。

我不特別愛聽姥姥唸詩。

有一首詩,講的是聖母有苦難人間視察的事兒,她訓斥了女強盜安雷柴娃公爵夫人,不要搶劫、毆打俄羅斯人。

有的詩講的是天之驕子阿列克塞。

有的講的是戰士伊凡。

關於英明的華西莉莎。

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

女王公馬爾法。

烏斯達老太婆和強盜頭子。

有罪的埃及女人馬麗亞。強盜的母親的悲哀,等等。

她嘴裡的詩歌、童話和故事,數也數不清。

姥姥什麼都不怕,她不怕鬼,也不怕姥爺或者是什麼邪惡的人,可就是特別怕黑蟑螂。

蟑螂離她很遠,她就能聽見它爬的聲音。

她常的半夜裡把我叫醒,說:

「親愛的阿遼沙,有一隻蟑螂在爬,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快去把它碾死吧!」

我迷迷糊糊地點上蠟燭,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地找蟑螂。

可並顯而易見每次都能找到:

「沒有啊!」

姥姥以被矇頭,躺在被窩裡,含糊地說:

「肯定有啊,我求求你再找找!

「它又來了,爬呢……」

她的聽覺太神奇了,我在離床很遠的地方找到了那隻蟑螂。

「碾死了?

「噢,感謝上帝!也感謝你,我的寶貝兒!」

她掀開被子露出頭來,笑了。

如果我找不到那隻小蟲子,她就再也睡不著了。

在死寂寂的深夜之中,她的耳朵極其靈敏,稍有動靜,她便會顫抖著說:

「它又在爬了,箱子底下呢……」

「你為什麼那麼怕蟑螂?」

她會講出一套她自己的理論來:」

上帝給每一種小蟲子以特定的任務:上鱉出現,說明屋子裡潮溼了;臭蟲出來是因為牆髒了;跳蚤咬誰,誰就會生病……「只有這些黑乎乎的小東西,爬來爬去的,不知道有什麼用?

「上帝派它們來幹什麼?」

這一天,她正跪在那裡虔誠地向上帝禱告,姥爺闖了進來,吼道:

「上帝來了!老婆子,著火了!」

「什麼?啊!」

姥姥「騰」地一下從地板上跳了起來,飛奔而去。

「葉芙格妮婭,把聖像像下來!

「娜塔莉婭,快給孩子們穿衣服!」

姥姥大聲地指揮著。

姥爺則只是在那裡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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