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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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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俚語說:「燈臺底下反而陰暗。」無論搜查人員如何廢寢忘食地努力探案,至今還是疑雲重重、不見天日。到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才知道原來紋身殺人事件的秘密關鍵,就潛伏在松下課長家的附近,實在是個大諷刺。

松下家隔鄰兩三家,住著一個建築工頭。他還不到四十歲,和東京的建築工習慣一樣,名叫後藤勝男的他,背上刺著弁天小僧1。後藤在這一帶以雕勝聞名,是條在江湖混過的漢子。

連續發生兩次殺人案的一個月後,星期六早上,研三在家附近散步,恰巧和工頭勝男不期而遇。

「勝先生,早啊!」研三對他打了聲招呼。

「您早!」勝男彎腰回禮答道。當他一抬起頭,卻用一種異於平常而急促的口氣對研三問道,「哎呀!松下先生,那件北澤的殺人案,兇手還沒有查到嗎?」

「還沒有。」

「令兄實在很辛苦啊!我實在想不通,作了案以後為什麼要分屍,然後把屍體帶走。實在用不著這麼做啊!」

「勝先生,你如果隨便玩弄女人,恐怕也會被切成好幾塊,然後不知道帶到那兒去餵狗哦?小心一點啊!」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既不英俊又沒有錢。用不著您操心啦!你還是告訴我,到底兇手為什麼要把刺青的屍體帶走呢?」

「我們不要開玩笑了啦!其實,我有事想拜託勝先生您呢!」

「什麼事啊?怎麼說,我也在社會上混過,還算是條漢子。就算是託我出殯的時候扛棺材,也絕對會二話不說的。」

「沒那麼嚴重啦!因為,我哥哥為了這次的案子傷透腦筋,所以我忍不住想插手幫一點忙。可是,這件案子到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所以我老想去拜訪勝先生,向您討教,看有沒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供給我們作參考的?我是指有關紋身方面的事啦!」

「好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不過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奉告。那就請進來坐吧!」

因為巧遇,研三也就進了雕勝家的門。一進大門,就看到掛著消防隊的組旗,屋內雖小,但卻整齊有致。只是廳堂裡設了不太搭調的大神龕,大概是為了他那份有危險性的工作祈福吧!

「勝先生,你刺的弁天小僧,我經常在公共澡堂裡看到。所以您用不著露給我看,您告訴我是什麼時候刺的就好了。」坐在長方形的火爐前,研三就以輕鬆的口氣說。

「哦!大概有十五六年了。我請神田的第二代子孫宇之先生紋的。」

「咦?怎麼沒有簽上名字?」

「是這樣啦!快要完成的時候,正好我的錢用完了。如果紋身的時間拖得太久,忘記了刺紋的感覺,以後要再紋,就難了。」

「是不是因為痛得令人難以忍受?」

「那種情形並不是沒有。在活生生的肉體上刺針紋身,再上五顏六色,對紋身的人來說,這時候就好像半個病人一樣。我當時還年輕,雖然沒有紋上宇之先生的名字,不過我想花錢受罪,還不如去玩女人的好。所以就沒有再去了。不過,就這個忍耐力來講,只剩下簽名,並不是忍耐不了的事。只是當時取締得很嚴,總是希望不要自找麻煩……」說到這裡,雕勝天真地笑了。

研三乘機問他:「勝先生,那時候你經常出入紋身師宇之先生的家,你有沒有聽過本所的紋身師雕安的事?」

「啊!好像有吧!不過那麼久以前的事,實在記不清楚了。先生你大概不瞭解,紋身師之間是從來不打交道的。如果你到字之先生那裡去,嘴裡卻說什麼雕安師傅,他會不高興的。我認識的人裡有讓雕安先生紋過身的。他刺的圖案不但有朦朧的美感,而且就像真的一樣,哎呀!實在無法形容啦!咦?雕安有什麼事嗎?」

「沒有。新聞報導沒有刊出來。這次被殺的人其實就是雕安的女兒,她背上的刺青就是她父親的作品。」

「哦!真的啊?我一點都不知道。」

「雕安有三個孩子。長子叫常太郎,紋有自雷也。自己也是個紋身師,後來到南方去,結果下落不明。一對雙胞胎女兒叫絹枝、珠枝。她們身上各紋大蛇丸和綱手公主。」

雕勝臉上突然浮現出一臉疑惑又奇怪的表情。

「請等一下。自雷也和大蛇丸、綱手公主,說起來是三個相剋的圖案。真是奇妙!喂,阿兼、阿兼……」

這時有個女人從廚房擦著手探頭出來。看起來僅廿八九歲,好像是風塵女郎出身,是個下巴豐潤、皮膚白皙的美人。

「哦,原來是松下先生。歡迎,歡迎!我還沒給您倒杯茶呢!」

「茶等一下再倒啦!」雕勝好像要打架似地扯著喉嚨大叫,「喂!你現在每天去澀谷找的那個紋身師叫什麼名字?」

說得令阿兼很不好意思:「哎呀!什麼事嘛?你怎麼突然在松下先生面前提這件事……」

「別裝模作樣啦!就是上次在北澤發生的命案,你也知道啊!松下先生的哥哥因為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正煩得很。所以,研三先生想要替他哥哥找出有力的證據。倒要看那個紋身師的紋身圖案是什麼,也許事情會發展得很有意思。」

「哦!是這樣嗎?」

兩人互看了一下,阿兼就馬上坐下來。

「那個紋身師的確叫做常先生,差不多一個月前,才從南方回來的。他的身上刺有自雷也。」

一聽到這些話,研三高興得不得了。

傳聞在南方失蹤而不知去向的雕安的長男常太郎,終於平安地回到東京了嗎?

當然,只聽這些片面的傳聞,還是無法斷定就是他本人。不過名字相符,紋身的圖案又一致,而且是個罕有的紋身師,剛從南方回來。如果僅僅是偶然的湊巧,各種條件也未免太湊巧了。

「那個紋身師現在到底在哪裡?無論如何,請讓我去見他一面。那樣,也許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研三很興奮地大叫著。雕勝雖然自己說了那些打包票的話,現在卻一臉困惑的樣子,和太太互相對看。

「是這樣的啦!他的職業很特殊,如果你正面去拜訪他,他絕對不會理你的。」

「但是,他妹妹被殺了呀?」

「那是沒辦法的。他只要一聽到警察,就很討厭。還是不要跟令兄提這件事,我看——你一個人去看看,怎麼樣?」

到底現在還是嚴禁紋身,想到他們的職業竟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公開,要知會哥哥實在不方便,而且研三心裡總是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解決這件事,早點讓案子水落石出,也好安慰和自己曾有肌膚之親的絹枝的靈魂。

「那就這麼辦。我一個人去,不過他的住址是——」研三明確地回答。

「只要我們約定好不告訴你哥哥,我來帶路。」阿兼畏縮地說。

「太太,你也刺青?」

「先生喜歡的,太太都會去做。我本來不想去,但是先生一直堅持。」阿兼羞怯地笑著說。

「我聽說,那個人一個月前從南方回來。他家在空襲的時候已經被燒掉了,連親戚老友都找不到。只好暫時到一個在南方的戰友家待一陣子。然後他就開始幫人家紋身,他的技術很好,想給他紋身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一下子,就出名了。我也是看了以後很佩服,她自己想去,所以我就帶她去。」

「哎啊!也許是認錯了人。不過實在太相像了。還是帶我去看一看吧!拜託!拜託!」

研三邊說邊鄭重地把頭點到榻榻米上,要求和阿兼一道去拜訪澀谷的那位紋身師。

到了澀谷車站,下了電車,研三和阿兼兩人就沿著東京都電車的軌道往青山上去,向左邊轉了個彎,就看到火燒過的廢墟中搭蓋了一些簡陋的違章建築。其中並列著五六家小吃店,走到一家招牌叫「牡丹」的小店前,阿兼就停下腳步,小聲地對研三耳語道:「就在這家後面。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先進去看看情形。」

阿兼就走進店裡,過兩三分鐘郎走了出來。

「沒有問題。現在有一個人在紋身。我們可以進去等一下。」

研三由於強烈的企盼及好奇心,而心跳加速起來。步入門口,穿過門簾,店裡陳設的桌椅粗糙老舊。他們隨即走到後面,裡頭鋪著三坪和兩坪見方的榻榻米,在那後面還有一間關著門,大概也有兩坪半的小房間。

「請進。」

這時有個皮膚微黑,看起來好像女主人的女人很客氣地招呼他們,眼尾掃向研三說道。

研三戰戰兢兢而有禮地坐在三坪大的榻榻米上,好像是來相親似的。端坐的研三聽到紙門裡傳出針刺的聲音和女人的喘息聲。

「現在有個女人正在紋身。我們偷偷地看一下吧!」阿兼又對研三耳語。

「女人?不太好吧!」

「沒關係——是我很熟的人,我先生的朋友太太。」阿兼笑著朝裡頭說道。

「阿常,午安。讓我進去看一看吧。」

「阿兼嗎?快好了啦!在外邊抽根菸,等一下吧!」

房間裡傳出男人回答的聲音。隔間的紙門一開啟,研三迫不及待地就探頭去看。和料想中的情形一樣,裡面的情形,真是怪得令人驚異不已。

房間全都鋪上一層黑色的油紙,油紙上縱排著數塊坐墊,有個約莫廿五六歲的年輕女人像人魚似地俯臥著。她從兩臂到背上刺了像鱗一樣的藍黑色的花紋,看樣子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現在完成的大半都是線條,大概才剛開始進行暈色的階段。

圖案是華麗的遊吉野山口從胸部到腰部再到股間,雕著繽紛的櫻花,右肩紋的是拿著初音鼓2的靜御前3,左肩則是狐忠信4,每一根細緻的線條都誘人地浮在她的身上。今天一看,果然和絹枝的刺紋一樣,是件怪異的藝術品。

今天進行的是右臂的部分。女人嘴裡緊咬著手絹,兩手緊緊地抱著一塊男用的枕頭。腰部以下,放了塊小枕頭用來墊高下半身。她雙眼緊閉,好像睡著了似的,對於他們兩人入內,也彷彿沒有感覺一樣。紋身師由於背坐著,所以看不到他的臉孔。從研三的位置,倒是可以清楚地看到紋身師兩隻手巧妙的動作。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皮膚撐開,左手的中指和食指、無名指則夾著筆,用左手拇指的內側當槓桿,拿在右手的針束刺下皮膚,女人跟著針上下地呻吟,每一針束刺下後旋即跳上。

就這麼著,女人每次都發出激烈的喘息聲,全身更因為疼痛而扭動著,汗珠如雨不斷地從額頭流到腋下,偶爾夾雜著輕微的呻吟聲,rx房在坐墊上上下下地摩擦,往前伸出了兩三分。

紋針是由廿卅支細的絹針結在竹頭上做成的。在連續不斷的紋身過程中,偶爾針尖要蘸一下墨,不過同一處絕不重複刺紋。緊密地毫不中斷地暈色,在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非得有高明而熟練的技術不可。有時候,蘸了過多的墨水沿著白皙的肌膚流下來,紋身師就用塊布把墨擦掉。慢慢地一針針刺進皮膚,藍黑色的面積也就隨即增加。同時,刺紋的皮膚旁邊整片紅腫起來。其他的地方,已經刺紋過的痕跡,結了一層薄薄像疙瘩似的痕跡。經過四五天,結成薄皮的地方開始蛻皮,如此經過四五次,色素才會穩定下來。刺了條紋的痕跡可看到紅腫,而暈色的部分全都腫脹起來。研三由於職業的緣故,馬上想到刺過的皮膚會有發燒的感覺。

研三看了三十分鐘以後,幾乎透不過氣來。想必絹枝也曾經像這樣極度地痛苦掙扎過吧!也許她會認為這種忍耐跟努力,實在沒有什麼價值。不過強忍痛苦的女人身體,反而給人莊嚴的感覺。

紋身終於完了,但是那個女人卻好像死掉一樣,一動也不動。紋身師把熱毛巾敷到紋過的地方,女人馬上尖叫起來,美麗的胴體也蠕動個不停。

「今天到此為止。」

「哦——」

這時,女人抬起頭來。彷彿才發現研三在場,很羞澀地說道:「阿兼,你真壞。」她小聲地說。

紋身師在面積大約十公分平方的上面,塗上油,如此工作才算結束。

女人爬了起來,朝研三地點了個頭,就轉身開始穿衣。雖然紋身的過程中,女人並沒有嘶喊疼痛,但是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直接地感受到。

紋身師用毛巾擦了擦額上的汗,說道:「讓你們久等了。」

他一面回過頭來直視來客研三,露出有點驚異的表情。研三一點都不在意。紋身師由於歷經戰爭及拘留的苦楚,滿臉鬍髭的他,看起來顯得憔悴蒼老。不錯,他的臉的確會令人想到絹枝。是照片上的那個紋自雷也的男人——野村常太郎,一定沒錯。

研三嚥了一下口水。

「這位是松下先生。我先生受過他的關照。他想要參觀一下,我才帶他來的。」阿兼簡單地介紹。

「哦!是這樣嗎?對年輕人不太好吧!」常太郎很不和善地回了一句。

「我叫松下研三。在東大的醫學系研究室工作。這次來打擾是為了學術上的參考。」

「不要太深入。這就像打麻藥一樣,不管你多有學問,只要一陷進來,結果都不能自拔。」對方以自嘲的口吻答道。

「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你。也許你是本所雕安的兒子。」研三慢慢地說。

「是的,我是雕安的兒子。你有什麼事嗎?」

「你的妹妹叫絹枝吧……那麼你還不知道嗎?差不多兩個月前,絹枝在下北澤被殺了?」

常太郎愕然地張了嘴,卻沒有聲音。正在磨的墨掉到硯臺裡,他抬起驚恐的眼光。

「被殺?絹枝……這是真的嗎?」

「這種事怎麼能撒謊,隨便開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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